第507章 父子再見

  …

  

  趙俁的座駕裝甲房車哪都好,就一樣不好。

  那就是,因為它太重了,以及這個時代的發動機還不夠成熟,使得它的速度有點慢。

  可話又說回來,它就是再慢,從外城到皇城的這點距離也有駛完的時候。

  一個時辰後,裝甲房車穿過內城,又進入皇城,接著進入皇宮,最後一直來到了養心殿外。

  讓趙俁沒想到的是,病重的趙壽,竟然親自率領留守人員站在養心殿門口來迎接趙俁。

  只見,趙壽一身常服卻難掩虛浮,不過堪堪三十六七,鬢角竟已染了半片霜白。

  熟悉趙壽的人,無不震驚,他往日裡端凝沉穩的眉眼,此刻深深凹陷下去,顴骨突兀地支棱著,連膚色都透著一層久病不愈的灰敗。

  趙壽本也是要強之人,硬是撐著身子立在養心殿階下,指尖死死攥著身旁內侍的手臂才勉強站穩。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微不可聞的喘息,薄唇蒼白乾裂,眼神明明還凝著幾分太子的威儀,卻擋不住眼底翻湧的疲憊與渙散。

  見趙俁的座駕駛來,他下意識想挺直腰板,行一個正統的儲君禮儀。

  可身子剛一用力,他便是一陣急促的嗆咳,肩頭劇烈起伏,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

  他抬手想拂去身前的虛禮,手臂抬起一半便微微發顫,動作滯澀僵硬,再沒了從前的利落從容。

  連站定迎接他父皇這般簡單的事,此刻在他身上都透著一股力不從心的狼狽。

  目光落在緩緩停下的裝甲房車之上,見到他的父皇從車上走下來,他勉強扯出一絲笑意,卻比哭還要憔悴,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父皇,恁總算回來了。」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虛乏,身形微微一晃,若非左右侍從連忙扶住,險些當場跌坐在台階上。

  見到這一幕,趙俁的心不禁一疼!

  這些年來,趙俁已經死了二三百個兒女(就這,還是因為現在大宋的醫療水平大大增加,不然,就他幾千個兒女的基數,就是死一兩千個兒女都正常)。

  老實說,趙俁也算是經常經歷喪子之痛了。

  只不過,趙俁的兒女實在太多了,使得他真的不在乎這種事。

  可趙壽不同,他不僅是趙俁的嫡長子,還是趙俁精心培養的繼承人,趙俁真是在他身上付出了大量的心血。

  如今,見趙壽一副命不久矣的樣子,趙俁是真的有喪子之痛了。

  倒是趙壽,見趙俁的頭上連一根白頭髮都沒有,臉上也一道皺紋都沒有,甚至說他只有二十幾歲,都有人相信,看起來竟然比他兒子趙子文還年輕力壯,他的最後一絲擔心,也放下了。


  ——趙壽相信,身體如此硬朗的趙俁絕對能收拾好他留下的爛攤子。

  等趙壽被內侍扶到趙俁面前,趙壽一反常態地竟然一笑,說道:「父皇,若不知你我父子關係之人,見你我站在一起,會以為誰是父,誰是子?」

  趙壽夙來不是輕佻之人,更遑論在趙俁面前行這般近乎亂了倫常的戲言?

  趙俁清楚地記得,往日裡趙壽侍立在自己身前時,一言一行皆守儲君法度,恭敬端謹,從無半分逾矩。

  此刻,趙壽竟能說出這般話,不是輕鬆,而是徹骨的釋然——釋然到已不必再強撐太子威儀,不必再揣度帝王心意,不必為了得到皇位謹言慎行,不必再扛著萬里江山的重擔步步驚心。

  趙壽這一笑,輕得像風中殘燭,將半生緊繃的神思盡數松垮。

  那些未竟的政務、難安的夜、壓在心頭的惶恐與愧疚,在這一刻都隨他咳出來的血氣一同散了。

  趙俁明白,此時的趙壽已經全都放下了,以至於他可以用一句看似荒誕的玩笑,為自己這短暫而又沒有遺憾的一生,畫一個潦草的收尾。

  ——他不必再憂心朝局動盪,不必再怕自己一去之後社稷無主,不必再愧對於他父皇多年栽培。能親眼見他父皇安然歸來,體魄如舊,威儀仍在,他便知這天下有人撐得住,這江山不會亂。

  趙俁望著眼前這個形銷骨立、鬢染霜雪的嫡長子,心頭那點早已麻木的帝王冷硬,驟然被一股尖銳的疼意刺穿。

  眼前這個兒子,可是他親手選定、親手雕琢、寄了半生期許的優秀儲君,是這偌大天下明明白白的下一任主人。

  如今趙俁已經不再年輕,大宋需要傳承時,繼承人卻先油盡燈枯,縱有千軍萬馬、萬里疆域,也填不上這心頭驟然空出的窟窿。

  就在這時,全都放下了的趙壽,眼中最後一絲緊繃散去,整個人如脫力般軟了下去,只剩一抹淺淡而釋然的笑意,凝在蒼白乾裂的唇邊。

  趙俁見此,一向沉穩的他,少有的慌了,他忙道:「快扶太子進去!」

  在趙俁的指揮下,眾人七手八腳地將趙壽抬進養心殿。

  緊接著,看起來也就三十來歲的陳妙真,就開始給趙壽號脈。

  陳妙真素手輕抬,三指併攏,凝神切脈,指下先觸其寸口,脈浮而散亂,再按關脈,細弱如絲,尺脈沉微欲絕,幾近於無。

  此時,陳妙真對趙壽的病情已經瞭然於胸了。

  可茲事體大,陳妙真指腹微微一頓,又換另一側手腕,反覆探取,眉宇間漸凝沉色。

  良久過後,陳妙真才收回手,對著趙俁搖搖頭:


  「太子脈象已敗。

  觀其證:舊有跌扑墜傷,臟腑震損,經脈破裂,瘀血內停,氣機阻滯。

  復加積勞傷神,憂思過度,心腎交虧,氣血耗竭,五臟俱損,元神將散。

  症已入膏肓,藥石難為。」

  雖然陳妙真不想打擊趙俁,但她卻不能不對趙俁說實話,所以,沉吟少許,又組織了下語言,陳妙真才下了斷言:

  「若靜心調養、全力護持,太子尚可延一二月之命;

  若稍有驚擾、病勢驟變,則半月之內,恐……大漸將至。」

  陳妙真話音落下,殿內一時死寂,連呼吸之聲都幾不可聞。

  陳妙真是什麼人?

  她不僅是趙俁的寵妃,更是大宋第一名醫,趙俁的第一保健醫師,趙俁最信任的醫師,一生救治之人沒有十萬,也有八萬,關鍵,她神仙一般的人物,怎麼可能說謊,更不可能在這種關係到大宋本土乃至關係到世界安穩的事上說謊。

  須知,這稍有不慎,沒準就會醞釀出戰爭,甚至是長久無法停下的動亂,死傷幾百萬、幾千萬甚至是幾億,都有可能。

  所以,陳妙真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知道了,大宋的儲君趙壽命不久矣,大宋乃至這個世界將迎來一個非常大的變數。

  老實說,若不是趙俁回來了,陳妙真此言一出,不僅大宋本土,整個世界可能都得因為此事亂了。

  雖然趙俁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但聽到陳妙真這個神醫也給趙壽判了死刑,趙俁還是忍不住將眼睛一閉。

  好一會,趙俁才睜開眼睛,然後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質問趙壽:「你怎麼會把自己搞成這樣?!」

  趙壽一臉苦笑,用十分無奈又不無遺憾的語氣說道:「天不照我耳。」

  是啊。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蜈蚣百足,行不及蛇;雄雞兩翼,飛不過鴉。馬有千里之程,無騎不能自往;人有沖天之志,非運不能自通。

  天不得時,日月無光;地不得時,草木不生;水不得時,風浪不平;人不得時,利運不通。注福注祿,命里已安排定,富貴誰不欲?人若不依根基八字,豈能為卿為相?

  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趙壽如此,除了老天不讓他當這個皇帝,還能有什麼理由?

  這時,同樣收到消息的鄭顯肅,也匆匆來到了養心殿。

  趕到養心殿時,鄭顯肅鬢髮已然散亂,平日裡端莊持重的皇后威儀,早被一路急步趕來的慌亂沖得七零八落。


  她才剛過花甲之年,素來保養得宜,可此刻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一層紙一般的慘白,連腳步都虛浮得發飄。

  殿內那一片死寂沉沉的氣氛,還有趙壽躺在軟榻上那副氣若遊絲的模樣,一眼撞進眼底,鄭顯肅渾身猛地一僵,腳下如同釘死在金磚地上,再也挪不動半步。

  她怔怔望著榻上之人。

  這是她懷胎十月生下的嫡長子,是她這一生最放在心尖上、傾盡半生心血教養的孩兒,是她為大宋培養的皇儲、下一任大宋帝王。

  鄭顯肅記得他幼時溫良懂事,記得他立為太子後端凝沉穩,記得他每每來請安時,身姿挺拔、言語有度,從無半分差池。

  鄭顯肅一直以為,她的孩兒正當盛年,風華正茂,是這天下最穩當的儲君,再過一兩年,便會順理成章地承繼大統,坐穩這萬里江山。

  可如今榻上躺著的,哪裡還是她那個意氣風發、沉穩可靠的兒子?

  不過短短時日,竟已枯槁如斯,鬢染霜雪,形銷骨立,連呼吸都帶著隨時會斷的微弱。

  鄭顯肅也想不通,她那個健康也算健壯的兒子怎麼會變成這樣?

  鄭顯肅更想不通,他這個兒子竟把這般生死大關,硬生生瞞到了油盡燈枯之時。

  瞞得她這個生母,一無所知。

  瞞得她還日日盼著他穩坐儲位,盼著他將來登基為帝,護著這大宋江山,統治這個世界。

  心口驟然一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幾乎窒息。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模糊了視線,她伸手死死捂住嘴,才沒讓那聲撕心裂肺的悲慟當場崩出來。

  她這一生,在後宮沉浮數十載,統治數萬背景複雜的婦人,甚至垂簾聽政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什麼苦楚沒咽過,早已練就一副不動聲色的鐵石心腸。

  可此刻面對自己親生骨肉的彌留之態,所有的端莊、所有的隱忍、所有的皇后體面,瞬間碎得一乾二淨。

  「你這逆子!!!」

  「你怎能教我白髮人送黑髮人?!!!」

  「你教我往後……可怎麼活啊……」

  一聲泣血,一聲絕望。

  半生期許,一朝成空。

  鄭顯肅踉蹌著撲到榻邊,伸出顫抖的手,卻不敢用力碰他,只輕輕撫過兒子枯瘦冰涼的臉頰,指尖觸到那凸起的顴骨、乾裂的唇瓣,眼淚終於決堤,順著布滿細紋的眼角滾滾而落。

  鄭顯肅哭得渾身發抖,雙肩劇烈地起伏著,壓抑了數十年的皇后端莊與自持,在這一刻碎得連渣都不剩。


  可她心底那點殘存的理智,又像一根細刺,死死扎在她最痛的地方,逼得她不得不強行收斂。

  她明明已經痛到窒息,卻又猛地攥緊了袖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那點銳痛逼回幾分失控。

  她的哭聲硬生生卡在喉嚨里,變成壓抑的嗚咽,聽得人肝腸寸斷。

  她不敢再放聲悲啼,不敢驚擾榻上油盡燈枯的兒子,更不敢在帝王與滿殿宮人面前,失了中宮皇后最後的體統。

  可她越是克制,那股悲慟便越是洶湧。

  她一邊死死咬著唇,逼自己冷靜,一邊又控制不住地去摸兒子枯瘦如柴的手,指尖一遍遍摩挲著他冰涼的皮膚,像是怕一鬆手,這最後一點溫熱也會消失。

  她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擦都擦不完,順著臉頰滾落,砸在兒子的手背上,燙得她自己心尖發顫。

  她想撲在榻前痛哭,想質問兒子為何要瞞,想求陳妙真再想想辦法,可話到嘴邊,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是皇后,是國母,是這天下女子的表率,即便兒子垂危,也不能失儀失態,更不能亂了朝局人心。

  理智與母性在她體內瘋狂撕扯。

  她就這般站在榻前,哭不敢放聲,痛不敢宣洩,守不敢離身,退不能半步。

  她整個人像被生生劈成兩半——一半是冷靜自持、母儀天下的鄭皇后,一半是瀕臨崩潰、絕望無助的母親。

  兩種身份在她身上劇烈衝撞,讓她連站都站不穩,卻又不得不死死撐著。

  她死死捂住嘴,指節泛白,眼淚洶湧而出,卻又在喉間壓出細碎而痛苦的悶響,不敢驚擾榻上之人分毫。

  她恨兒子的隱瞞,恨兒子的狠心,恨兒子讓她白髮人送黑髮人;可看著兒子奄奄一息的模樣,她又心疼得無以復加,只恨不得替兒子去死。

  矛盾、痛苦、絕望……萬千情緒絞在一起,將這位一生強硬的皇后,碾得支離破碎。

  趙壽不是不知道,他瞞著疼愛自己一輩子的母后,會讓她很傷心。

  可作為大宋儲君的他,卻不得不這麼做,畢竟,他還有三個親弟弟,難保他母后一時想不開,支持他們中的誰來奪取這個皇位,就像當初的向太后支持他父皇來奪取這個皇位一樣。

  關鍵,他十分清楚,他的三個親弟弟沒有一個適合當皇帝,如果讓他們中的誰當上了這個皇帝,那對於大宋、對於這個世界來說,絕對是一場巨大的災難。

  所以,哪怕是當一個不孝子,他也沒有冒這個險。

  看明白這一切的趙俁,暗中點了點頭,覺得自己沒有白培養這個兒子這麼多年,他不僅這些年一直幹得不錯,就連最後一班崗也站得極好。

  趙俁輕輕扶住鄭顯肅的肩頭,安慰她說:「你生了個好兒子,你該為他高興,而不是哭泣……」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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