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利益綁定

  第449章 利益綁定

  抗戰時期的福建,素有「兵家不爭之地」的稱謂。

  這主要是因為當時的福建既非產糧要地,也非經濟重鎮,更算不上軍事樞紐。

  中國的產糧核心區域,向來集中在東北平原、華東平原、長江中下游平原、

  

  關中平原與成都平原。

  這些區域地勢平坦,可耕面積廣闊,自然成了侵華日軍首要爭奪的目標。

  反觀福建,境內九成以上的區域都是丘陵山地,自古便有「八山一水一分田」的說法,可耕種的土地極為有限。

  耕地面積直接制約著經濟發展與人口規模,因此福建在抗戰時期的經濟實力與人口數量都並不突出。

  從軍事意義來看,福建的地理位置也決定了它難以躋身兵家必爭之地的行列,這裡牽扯的戰略利益相對有限。

  侵華日軍的侵略目的性極強,占領東北是看中了當地完備的工業基礎與充足的糧食產出,東北地區地大物博,還能作為進一步覬覦中國腹地的跳板。

  此後,日軍的凱覦目標轉向了中原、南方的諸多經濟重鎮,或是江西、湖南這類冶金產業發達的省份,再或是為了實現打通大陸交通線的戰略意圖。

  抗戰時期的福建,完全不在日軍的這些戰略規劃之內,因此日軍並未分兵攻打此地。

  清代地理學家顧祖禹曾對福建有過這樣一番評價:「如果據閩爭天下,則福建的兵力和錢糧不足以實現這一目標。」

  這句話,堪稱對福建地緣格局的精準概括。

  然而,時代不同,形勢不同,得出的結論自然也會不同。

  這個時期的福建,雖然依舊沒有充足的人口與糧食產出,但有錢。

  此時的泉州,已是東方首屈一指的港口城市。

  從泉州駛出的航船,主要開闢出三條遠洋航線:

  西南航線自泉州出發,經廣州,可抵達占城、真臘、渤泥、閣婆、三佛齊等國,再往西便能直通天竺、大食等地,以後世的地理概念而言,這條航線足以讓泉州的商船直達中東,藉由中東與歐洲的商貿通道,亦可輾轉通往歐洲各地;

  東南航線可抵達流求、麻逸、三嶼、琉球等地區;

  東北航線則能直抵現在的大宋北方所有沿海港口,並通過越來越便利的鐵路和公路分散到大宋北方的所有地區,包括燕雲、東北、箕地、日本。

  由此可見,在這個時代,從泉州出發,商船幾乎能夠通達全世界的主要貿易區域。

  泉州港的空前興盛,帶動了沿岸商業貿易的蓬勃發展。

  各地和各國的商人匯聚於此,將香料、藥材、犀角、象牙、玳瑁等異域特產運抵泉州,再從這裡採購瓷器、絲帛、各種各樣的輕重工業品等貨物銷往海外。

  繁盛的商貿往來,讓泉州一地變得極為富庶。

  歷史上趙構曾說過一句極為客觀的評價:「市舶之利最厚,若措置合宜,所得動以百萬計。」

  —一南宋的疆域面積僅為北宋的三分之二,可連綿不斷的戰事,卻讓南宋小朝廷的開支遠超北宋。可南宋小朝廷硬是靠著海上貿易,硬生生地撐了下來,並且極為富有,就是最好的佐證。

  晉江,陳埭鎮,蘇厝村,有一座橫跨清溝石橋,叫適南橋。

  北橋頭建有一座亭子,叫適南亭。

  亭的東邊又建有一座觀音廟,叫淨慧寺。

  橋兩頭的人們能從此橋通過、在亭子裡休息、在寺廟裡拜佛。

  這適南橋、這適南亭、這淨慧寺都是由王家捐建的。

  王家也當之無愧的是這蘇厝村最大的一戶人家。

  這王家,始於北宋名相王旦,他來自大名莘縣(後世屬山東),也有說法認為他來自山西太原。他自幼便勤奮好學,於太平興國五年考中進士。

  王旦的子孫眾多,且其中不少人都擔任過官職。

  後來,也不知道怎麼的,王旦便輾轉來到了福州,成為這裡的望族。

  傳到這一代,王家仍舊有不少人在朝中當官。

  比如王鎮,就是大宋的金紫光祿大夫;再比如王迪,他於洪武三年考中進士,後官至太常寺少卿,位列二品。

  不過,王家最出名的不是他家是名門望族,代代都有在朝中當官的,且是當大官的,最出名的是,王家趁著趙誤大力推動海上貿易的這二干年間,靠著做海上貿易,積累了兩億緡財富。

  這是什麼概念?

  據歷史上南宋李心傳《建炎以來朝野雜記》記載,北宋熙寧—元豐年間,財政歲入緡錢達六千餘萬貫。

  而到了歷史上的宋徽宗時期,經蔡京重啟改革、強化禁榷專賣與商稅征管等舉措後,財政收入大幅增長,部分研究指出此時歲入穩定在一億六千萬貫左右。

  這一數值不僅是北宋的巔峰,更是遠超漢唐巔峰時期的水平。

  不過這一億六千萬貫中的七成依賴禁榷專賣與商稅,所以這個收入結構存在畸形隱患。

  而南宋時期,南宋小朝廷偏安江南後,財政收入逐步從戰亂後的低谷復甦,到了紹興和議後,南宋財政持續增長,孝宗淳熙年間收入突破八千萬貫。


  後續隨著江南地區農業、工商業以及海外貿易的進一步發展,財政收入穩步提升,南宋巔峰時期年財政收入長期維持在一億貫上下。

  不過,這一成就依賴於其優化財稅制度,如推行「經總制錢」集中地方雜稅,同時大力發展海外貿易與商品經濟,這才彌補了北方領土喪失帶來的農業稅損失。

  這麼一對比,就能看出來,王家這二十來年間,靠著海上貿易到底賺了多少錢。

  甚至說王家富可敵國,都不為過。

  實際上,不只王家,靠著海上貿易,東南這裡的大海商,身家超百萬的,比比皆是,他們已經超過了傳統的士紳和新興的企業家,成為大宋最富裕的一批人。

  在這種情況下,趙俁宣布自己要下江南,在南方過冬,這些身懷巨款的大海商,不免瑟瑟發抖,害怕趙俁這是沖他們來的。

  王家家主王潮裔,將家族的人聚集到一起,然後將王鎮給家裡的急信拿出來,讓族中的幾個族老看了一下。

  同時,王潮裔說:「八大公信中明言,他猜測,陛下南巡,非為游觀,實為財計也。

  八大公信中言,我王家勿要行那隱匿資產之事,皇城司、錦衣衛、東廠、軍情處,每年要耗費陛下私錢近千萬,遍布天下,沒有任何人、任何事可瞞住陛下耳目。我家如行隱匿資產之事,非但不成,反而自尋死路。

  八大公言,此事於我王氏而言,危中有機,此或正為我王氏興家立族之秋也。

  夫商賈之業,利厚而位卑,自古已然。

  我家二十年畢路藍縷,積財兩億緡,富可敵國,豈得不惹人側目?

  今朝廷連年用兵,又大治北方,府庫早已空虛。

  天子乏用,必取資於民,商者首當其衝。

  秦並天下,徙天下豪富十二萬戶以實咸陽,財貨半入公帑;漢武帝窮兵武,用桑弘羊之策,算緡告緡,商賈之家破者十之八九,財物盡沒於官;隋煬帝征高麗,聚斂無度,江淮富商莫不傾家以佐國,終至家業凋零。

  此皆前車之鑑,覆轍不遠矣。

  八大公、八三公及我皆以為,與其坐待朝廷遣使督責,以至束手就擒,不如自獻資財,以紓國難。

  如此,非但可免沒產之禍,更能博陛下歡心,得朝廷信賴。

  他日陛下論功行賞,我王氏或可再進一步,子孫世代簪纓,豈不遠勝坐擁金山而惴惴不安哉?」

  於是,在趙誤公開招標此次自己下江南的花費贊助時,王氏特別積極。

  在趙俁招標為自己提供船隊的船廠時,王氏就趕緊買了個船廠,改名王氏船廠參與招標。


  最後,王氏以為趙俁提供所有的船隻,並付上一億婚的贊助費的超高價格,拿下了這最大的一項贊助,獲得了趙俁路過泉州時,在其家小住幾日的報酬。

  —一這一億緡贊助費和一千多隻船隻中,王氏自己拿了五千萬婚,讓與其交好的各大海商共籌了五千萬婚,船隻則交給東南的幾十家造船廠提供,代價是,他將朝廷給他家的訂單分包給這些造船廠。

  換而言之,王氏只花了五千萬緡,就名利雙收。

  當然,實際上,王氏的投入肯定不止五千萬緡。

  中標之後,王氏立即通過王鎮向禮部表示,為了迎接趙俁,他們王氏特意在泉州修建了一座行宮,一定會為陛下以及陛下的隨行人員提供最好的服務。

  為此,王鎮又特意去工部,請工部派兩個熟悉陛下習慣的人去泉州,監造這座行宮。

  像這麼懂事的人,不只泉州王氏,還有很多很多,比如吳越錢氏家族,比如揚州江氏,比如海寧陳氏,等等等等————

  甚至都有廣州、瓊州的家族積極募捐。

  更有甚者,還有琉求的豪商積極募捐,希望趙俁這次南下,能去其家小住一下。

  這些士紳望族,尤其是豪商,之所以如此積極,那是因為,這些精明人,全都看出來了,趙誤這次下江南,與其說是來遊玩,倒不如說是,在給他們一個攀附皇權,甚至是實現階級跨越的機會。

  直說吧,這就是一場用財富換取政治安全與階層躍升的精明博弈,背後藏著趨利避害的深層邏輯。

  自古「天下之財,不在官則在民」,當朝廷府庫空虛、天子需財應急時,富可敵國的商賈從來都是最顯眼的財源。

  趙俁這些年搞的改革,搞的開啟大航海時代,搞的工業革命,搞的促進海上貿易,著實是富了一大批人。

  但這些人在政治上卻根基薄弱,甚至可以說有些毫無根基,他們面對官府的攤派勒索,只能俯首帖耳。

  而且,趙俁南巡背後,是大宋四大情報部門遍布天下的眼線,以及秦代徙豪富、漢代算婚告婚的前車之鑑。

  士紳豪商們深知,與其被動等待朝廷上門督責、抄家沒產,不如主動捐輸報效,主動用錢換取家族平安。

  這可以說是用有限損失規避滅頂之災的明智之舉。

  再者,商賈之業向來利厚而位卑,財富若沒有政治權力背書,終究是鏡花水月。

  而趙俁的南巡,正是豪商們打破階層壁壘的絕佳契機。

  能讓皇帝駐蹕家中,本身就是無上的政治資本。

  這相當於向天下宣告「陛下信我」、「陛下都在我家住過」,到那時,哪個官吏再敢來自家吃拿卡要?


  而且,陛下好女色之名,天下人盡知,他們到時候再將自家的女兒送給陛下,那他們可就是「國丈」、「國舅」了。

  這在小地方,可太管用了。

  對於那些只有錢沒有勢的豪商來說,這既可以為自己家族經營披上皇權的保護傘,更能為自己的子孫後代謀求科舉、仕途的便利,實現從富甲一方到世代簪纓的跨越。

  這不遠比坐擁金山更長久?

  還有就是,陛下也不是吝嗇的人,沒看要船,就給了三成朝廷採購船隻的訂單?王家通過牽頭募捐,不僅分到了朝廷訂單,更確立了在海上貿易中的領軍地位,其他家族也許會通過捐輸獲得政策傾斜、貿易特許等隱性回報。

  這要是將陛下伺候好了,陛下手指縫裡隨便漏點,就能從朝廷那裡賺回數倍收益。

  最後,當最具實力的家族選擇主動贊助趙誤下江南,其他士紳望族自然不敢遲疑。

  在「不捐則可能被清算」的隱性壓力下,積極募捐便成為集體共識。

  這既避免了單獨出頭的風險,又能借著群體效應分攤成本,形成皆大歡喜的局面。

  最重要的就是,不怕陛下記住誰捐,就怕陛下記住誰沒捐。

  萬一陛下拿過四大情報部門收集到的富豪家族名單一對比,別家都捐了,就你家,明明靠著大宋的國力和政策大賺特賺,卻一毛不拔。

  這陛下不收拾你家,殺雞做猴,收拾誰家?

  說到底,趙俁下江南的贊助熱潮,實際上就是,皇權需要財富支撐,士紳豪商需要權力庇護,二者通過「捐輸—封賞」的模式形成利益綁定。

  對士紳豪商們而言,這是一場算清了風險與回報的政治投資,既保當下平安,又謀長遠發展,堪稱雙贏博弈。

  而對趙俁來說,自己辛苦出去走一趟,既能賺一大筆,給自己回一口血,也能用這樣的方式拉攏江南的士紳豪商、安撫他們不安的心,免得他們挺而走險,或者做出什麼不智之事,給大宋帶來麻煩,甚至是災難。

  至於等大宋徹底消化了新收復地區之後,還會不會調過頭來收拾那些敢給自己上眼藥的江南士紳豪商,就全看趙俁的心情和他們會不會一直這麼識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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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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