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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雷厲風行,殺氣騰騰

  第328章 雷厲風行,殺氣騰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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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進不耐煩了,再次衝著角落裡伸手:「趕緊去那裡站好,等你們的郁隆興同志來處理你。」

  郁隆興是安果縣一把手。

  『處理你』……

  這仨字把王二胖子嚇尿了:「是、不是、啥意思?不是,各位領導,是不是鬧誤會了?」

  他舉起帶來的皮包還努力解釋:「各位領導,我、我過來吃飯帶了老薛家燒雞……」

  錢進沖小別水公社的幾個幹部說:「好,你們過去跟他一起吃燒雞,他說不準還帶了燒酒呢,你們該吃吃該喝喝。」

  他沖左右解釋:「斷頭飯確實應該豐盛一些,我還真把這茬事忽視了,還好咱們的王股長心思縝密啊。」

  這下子幾個公社幹部也嚇尿了。

  王股長哭喪著臉問道:「到底怎麼了?到底怎麼了?」

  錢進不耐煩,指著角落厲聲喝道:「還得等我和郁隆興同志一起把你們抬過去!」

  幹部們不敢觸他霉頭,一溜煙的跑過去了。

  正好不用吃這野菜湯了。

  這野菜湯確實挺熬人。

  錢進怒吼一嗓子,指揮所的領導幹部們老老實實來排隊。

  他動作麻利地分派下去,不管是主要領導柳長貴、鍾建新,還是下面小頭頭,人手一碗。

  「野菜大碴粥,都沒吃過吧?」錢進熱情的招呼大家,「今天叫你們跟我沾點光。」

  「來,都放開手腳使勁吃吧,這是好東西,補鈣還能補充維生素,尤其是這個維生素更是人體必需的營養成分。」

  大傢伙你看我,我看你,臉上那點期待徹底消失了,代之以尷尬和抗拒。

  柳長貴看著碗裡那幾根倔強扎出來的黑褐色野菜根,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

  錢指揮對他貼心啊,特意給他挖了一碗的野菜!

  錢進說道:「都嘗嘗味道怎麼樣。」

  「我不知道師傅們有沒有按我要求做,這純干野菜燉大碴粥,只要加一點玉米碎,不能放一滴油,鹽巴嘛,估摸著還是用了那麼一點的。」

  「來,大家都嘗嘗,墊墊肚子,這怎麼都不吃?看不起我錢進啊!」

  最後這句話一出來,所有人趕緊悶頭開始吃起來。

  吹冷氣的聲音接二連三,吸溜聲不絕於耳。

  指揮所里一時間只剩下碗筷觸碰和吃喝吞咽的響動。


  大家吃的很掙扎。

  錢進夾起一筷子野菜塞進嘴裡。

  味道真不好。

  沒有調味料也沒有油水,只有極致的寡淡,這些干野菜有的估計沒保存好還發霉了。

  於是湯里混合著濃重的苦澀和陳年菜葉的霉朽味兒,實在叫人難以吞咽。

  還好有些鹹味兒,算它還有點正經味道。

  可野菜的纖維非常粗硬,畢竟裡面不少是老野菜,又被曬乾了,嚼起來如同嚼一把乾草,還帶著難以去除的沙礫感。

  錢進嚴肅的說:「怎麼還有沙啊?」

  「肯定是廚師偷懶了,沒給洗乾淨,我這就去找他們問責!」鍾建新急忙放下鋁飯盒要出去。

  錢進攔下他:「沒洗乾淨就對了,老百姓現在連喝的水都沒有了,他們吃野菜之前能好好洗乾淨嗎?有這個條件嗎!」

  「都給我繼續吃!」

  他的聲音更嚴厲了。

  領導們哪裡遭過這個罪?

  是,現在國家不富裕,是,大傢伙兜里都沒幾個錢。

  可縣裡的領導幹部們日子已經過的不錯了。

  改革開放了。

  企業工廠跟各單位的交流多了。

  吃喝也多了。

  在場有一個算一個,最近這些年日子過的都很舒坦。

  直到今天,直到這頓午飯……

  這下子他們可就要受苦受難了。

  玉米碎在嘴裡毫無粘合力,更別提香味。

  它們和野菜完全是分離狀態,嚼的時候摩擦的牙齦痛,往下咽的時候颳得喉嚨又不舒服。

  尤其是那種特別老的野菜梗,硬得讓人不得不吐出來,於是每個人的碗邊都有一小撮尷尬的髒東西。

  「呃……」一個微胖的中年人受不住開始乾嘔。

  錢進看過去,這是縣農業口的一位副職領導,穿著灰色幹部服,領口扣子緊得勒脖子。

  這樣錢進就過去幫他解開了領口的扣子:「你這樣掐著脖子怎麼吃飯?來,各位都把腰帶寬一寬,都要放開肚皮使勁吃啊。」

  眾人壓根不明白他唱的哪出戲。

  最後鍾建新遭不住了,他連吃了幾口野菜後根本咽不下去,全靠湯水往下灌。

  他的胃在牴觸這種東西!

  這樣他硬著頭皮站起來,問道:「錢指揮,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呀?」


  另一個交通口的年輕科長,用勺子扒拉著碗裡漂浮的幾片菜葉子,上面明顯發黑霉變了。

  趁著有人帶頭,他也小聲抱怨說:「這、這東西也能入口?牲口料都比這個強點……」

  那幾個小別水公社的幹部縮在角落裡。

  錢進沖他們點點頭:「各位同志,有同志發問了,他們問這東西是人吃的嗎?他們覺得牲口草料都比這個要強的多呢,是不是?」

  公社一把手無奈的站出來,硬著頭皮說:「不是,這就是俺公社下馬坡生產大隊——不對,應該說是現在俺公社各生產隊老百姓吃的東西。」

  「那牲口呢?牛羊吃什麼?」錢進繼續問,「它們吃的草料比這個強嗎?」

  一把手嘆了口氣,無奈的說:「不,牛羊已經沒有飼料吃了,只能吃去年秋收的草秸稈。」

  「不過那東西沒有營養,所以它們越吃越瘦,再一個俺公社缺水,草秸稈玉米秸稈早曬乾了,牲口沒水也吃不下啊……」

  錢進一邊使勁咀嚼一邊盯著那些抗拒吃野菜湯的幹部。

  這東西他吃的更費勁。

  他平日裡日子比這些領導幹部過的還瀟灑。

  所以如今咀嚼乾草他不得不咬牙切齒拼命去使勁,這讓他表情分外猙獰。

  領導們不敢反駁了,只好也拼命的吃喝。

  其中一個瘦高個領導穿著四個兜的藍色幹部服,他偷用手在衣兜上抹了抹。

  裡面鼓鼓囊囊。

  早上他媳婦給他準備了幾個滷豆腐乾,想著餓了吃兩塊墊墊肚子。

  但他不喜歡豆腐乾,所以一直沒吃。

  如今看看手裡的野菜粥,再想想兜里的豆腐乾——那哪裡是豆腐乾,那簡直就是香肉乾!

  想起肉來,他喉頭又是一陣聳動,胃裡直往外反酸水。

  整個指揮所食堂區域,氣氛變得很古怪。

  咀嚼聲、吞咽聲中夾雜著強忍不適的吸氣聲,時不時還有人實在吃不下的嘆氣聲,這些聲音交織成一片難言的尷尬和窘迫。

  錢進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或扭曲或強忍的臉,露出笑容。

  因為他吃的痛苦,所以這個笑容相當猙獰。

  就在眾人食難下咽、度秒如年時,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是吃完飯的人回來了。

  或者說是馬從力回來了。

  縣府的正式人員不管是不是領導幹部,只要在食堂吃飯,那麼他們吃完飯不會立馬回到辦公室上班,而是去找樹蔭溜達溜達,消消食、聊聊天。


  馬從力狼吞虎咽吃完後趕緊回指揮所,他咂巴嘴回味著先前的美食,特意沖錢進招招手:

  「錢指揮,食堂的飯菜真好呀,大蔥炒雞蛋、韭菜炒河蝦、燉雞骨架子,主食不是大米飯就是大油餅,真香啊。」

  「另外一人還給發一張雞蛋餅,我沒吃,給你捎過來墊墊肚子。」

  天氣熱,吃飯更熱,他吃的狼吞虎咽、汗流浹背,這樣他把身上的勞動布上衣前襟完全敞著,露出精壯的胸膛,也露出終於鼓起來的肚皮。

  走到近前,馬從力一眼就看到了領導們人手一碗野菜糊糊。

  他愣了一下,有些侷促地問:「錢指揮、您和領導們……就吃這個?怎麼、怎麼吃這個?」

  錢進擺擺手不說話,先反問他:「馬隊長,你實話告訴我,今天中午食堂的飯菜好不好吃?」

  「太好吃了啊,這肯定是大實話。」馬從力說道。

  錢進問道:「那你吃的多不多?吃飽了沒有?」

  馬從力痛快的說:「多!」

  然後又有些遲疑的摸了摸肚子:「呃,其實沒太飽,算是吃了個八成吧,但我吃的已經很多了,我瞅著人家都看我,所以我……」

  錢進將自己的搪瓷缸里打了滿滿的干野菜湯遞給他:「你還能吃下去嗎?」

  馬從力笑道:「這怎麼吃不下去?正好給我漱漱口。」

  他端起搪瓷缸,用筷子使勁往嘴裡撈了起來。

  兩腮鼓鼓囊囊,牙齒奮力咀嚼。

  一大缸的野菜,香甜可口的吃了下去!

  此時眾人再不明白錢進的意思那就是傻子了。

  鍾建新仰天長嘆:「唉,現在農民就吃這個?」

  「這個也不敢放開肚皮吃!」錢進悲憤的一拍桌子,又問馬從力,「是不是?」

  馬從力點頭:「是,俺大隊也沒條件用這鹽水煮著吃,都是餓了饞了塞在嘴裡慢慢嚼。」

  但他又樂觀的說:「錢指揮你也別過意不去,農民嘛,就是這麼天生的窮嘴巴子。」

  「今年政府預警的早,俺社員還能提前準備點野菜曬好,吃這個挺好,能吃飽肚子還不便秘。」

  「我小時候過那三年苦日子,那才是真要命了,啥吃的都沒有,餓的都去吃土了,結果吃下去拉不出來啊,便秘啊,那傢伙能憋死人的!」

  指揮所里的領導幹部沒有三十歲以下的,他們都經歷過五六十年代交接那三四年。

  馬從力的話幫他們回憶起了被乾旱支配的日子,臉上紛紛露出恐懼之色。


  錢進拍拍桌子說道:

  「各位同志,你們才吃這麼一頓——不,甚至都沒吃上一頓,只是吃了幾口就遭不住了,是吧?」

  「可我告訴你們,這就是下馬坡的社員,還有更多沒水沒糧的大隊、生產隊的男女老少,正含在嘴裡、咽進肚子裡的東西!」

  「不懂事的娃娃孩子哭得嗓子冒煙,也得一口一口往下吞,就為了肚子裡有個東西能撐著!就這,還是費勁巴拉省下來的!」

  他的目光再次掠過眾人,說道:「你們肯定在肚子裡罵我呢。」

  「這些日子裡咱當領導的也沒有推杯換盞、大吃大喝,農民吃不飽飯的情況在災年太常見了,咱們當領導幹部的這不是一直在忙著、在想方設法的幫他們度過災年嗎?是不是?」

  這話可沒人敢說。

  柳長貴作為抗旱辦主任回了一句:「錢指揮的一片苦心大家都明白,不可能罵你,只是我們有時候確實沒辦法……」

  「沒辦法把水送去真正需要水的生產隊?」錢進問他。

  「沒辦法不吃炒雞蛋?」

  「沒辦法不喝茶水?」

  錢進指著食堂放心沖這些臉色發白的領導說:「各位,咱們這裡吃的比指揮部好多了!你們食堂的條件比市府乃至我們供銷總社的食堂都要好多了!」

  他又一拍身邊的電話機:「這事我都如實上報給市里了。」

  「難怪他媽你們安果縣災情最嚴重呢,」他輕蔑的掃了眼領導們,「有你們這樣的父母官,農民子弟能過上好日子那才是不可思議!」

  沒人敢出聲反駁。

  小別水公社的幹部們更是大氣不敢喘。

  但話題還是轉到了他們身上。

  錢進把下馬坡生產大隊攔車、把在王家溝得到的消息說出來。

  柳長貴這下子明白了。

  他一把將手裡鋁飯盒砸向了角落裡的幹部們:「我草你們這些混帳!這時候了還敢給我搞人情關係、敢給我亂來!」

  幹部們有苦難言,紛紛說:「王家溝也確實需要水……」

  「我們沒有說不給下馬坡送水,是下馬坡的手扶拖拉機出毛病了在農機站修呢,他們沒有車去拉水,所以沒設立集散地……」

  「上馬坡條件跟下馬坡差不多呀,我們給上馬坡可是設置了送水集散點的……」

  錢進問道:「第一,上報的災情報告裡點名道姓要指出各公社最缺水的大隊名稱,每個公社三個名額,你們大隊報的是王家溝、李家窪。」


  「李家窪我還沒去,但王家溝我去過了,它是全公社最缺水的大隊嗎?」

  幹部們顧左右而言他。

  錢進繼續問:「第二,有沒有故意卡下馬坡生產大隊用水的情況存在?」

  「王家溝上榜,跟你們旁邊的王股長有沒有關係?」

  王二胖子急忙說:「跟我肯定沒關係,領導,這不能冤枉我……」

  「你一邊去,你被免職了。」錢進毫不客氣的說,「具體免職報告你等郁隆興同志來發吧。」

  王二胖子嚇得渾身一哆嗦:「不是啊,憑什麼啊……」

  錢進不再搭理他們,轉而沖指揮所的領導們說:

  「現在我宣布!」

  「抗旱工作一天沒有徹底結束,我們所有在指揮所、在一線負責抗災工作的領導幹部的午飯都在這裡吃,標準就跟今天一樣,只吃這種沒油沒鹽、野菜攙點雜糧的糊糊!」

  「還是那句話,別擔心沒力氣干抗旱工作,可以放心吃,敞開肚皮大膽吃,餓不著!」

  不少領導驚訝的看向他。

  這也太生猛了。

  又是免職又是強行安排劣質午飯。

  這就不怕手下人造反?

  即使不造反也可以在工作上推三阻四、拖延工作進度吧?

  到時候指揮部治罪,還不是先處理你這個副指揮、特派員?

  但更讓他們吃驚的是。

  柳長貴這個抗旱辦主任被這空降來的小年輕壓的死死的,竟然立馬說道:「我代表抗旱辦和指揮所,熱烈響應錢進同志的號召!」

  然後他轉身沖在座的領導幹部說:「各位同志,今天開始,旱情一日不退,我就一日的中午不離開這個指揮所出去吃飯!」

  「我要與重災區的人民,同甘共苦!」

  「你們呢?!」

  他話音未落,有幾個幹部臉色瞬間灰敗如土。

  他們用屁股也猜到了。

  以後中午要繼續吃這個干野菜粥了……

  但柳長貴這邊熱情響應了錢進的號召:「錢指揮說的好,說到我心坎里了,以後我跟他一起留在指揮所吃飯。」

  「旱情一日不退,我老柳一日不走!」

  其他人還能說什麼?

  他們現在心亂如麻,只能跟著喊口號。

  錢進聽後滿意的點點頭,然後拿手指點向包括柳長貴、鍾建新在內的所有指揮部核心成員和各口負責人:


  「好,大傢伙既然有這個心思,那咱們就得行動起來。」

  「從今天起,按每人每月幹部定額糧票,全部拿出來交給後勤統一登記造冊。然後幹什麼?就是用這糧票去跟鄉下的農民換他們手裡的干野菜!」

  好幾個人當即就哀嘆一聲。

  完蛋了!

  錢進擲地有聲的說:

  「各位放心吧,抗旱工作需要我們有體力有精力,所以我不會讓你們餓肚子。」

  領導們心裡都是一個想法。

  您還是讓我們餓肚子吧!

  吃這個干野菜就是折磨,他們覺得比餓肚子還要遭罪。

  不過他們這是日子過的太滋潤,沒有真正餓肚子,真正餓肚子的時候就知道了,有這干野菜吃也不錯。

  錢進的安排如同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鍾建新看著手裡那碗如同毒藥般的野菜糊糊,再看看錢進那張毫無轉圜餘地的臉上,他終於明白了這頓「午飯」的真正含義。

  這樣,他感到嘴裡野菜殘留的苦澀,此刻似乎正沿著喉管,一路蔓延到胸腔里,很難受。

  馬從力明白錢進的意思後,下意識使勁抿嘴。

  這個飽受缺水斷糧之苦的漢子,此時堅定的站在了錢進身邊。

  斷斷續續的,開始有公社幹部趕來指揮所。

  錢進離開。

  立馬有指揮所的領導找到柳長貴低聲說:「柳主任你怎麼回事?他錢進雖然說是什麼副指揮、特派員,可他終究是一個人。」

  「咱們都聽他的,他是副指揮和特派員,咱們要是一起跟他對著幹,他是個屁啊?」

  另外有人跟著說:「就是,他錢進壓根沒把咱當人看,更沒把咱當幹部看。」

  「要我說,咱就給指揮部打電話,集體去控訴這個錢進搞一言堂、搞大家長……」

  「滾蛋!」柳長貴不耐煩的說,「怎麼沒把你們當個人看?就因為讓你們吃干野菜,你們就覺得他沒把你們當人看?」

  「那重災區的農民是不是人?啊?他們現在全靠這些干野菜救命,他們能吃咱就不能吃!」

  交通口的年輕領導不服氣的說:「柳主任你才是咱抗旱辦的主心骨,他錢進……」

  「他錢進是真正的主心骨。」柳長貴很低調。

  他看到手下們還在忿忿不平,把打探到的消息說了出來:「你們是不是覺得,他錢進一個供銷總社的小主任,沒必要把他放在眼裡?」


  有人下意識點頭。

  這確實是他們的真實想法。

  柳長貴嘆了口氣,說道:「他馬上就要換單位了,太過於具體的我不方便說,但抗旱工作結束,他應該要管咱很多地市的一些工作。」

  這話把一行人說的呆若木雞:

  「不不可能吧?」

  「他、他、他是要當什麼官了?怎麼能有這麼大權限啊?」

  「就是啊,柳主任你是不是迷糊了?這絕對不可能!」

  柳長貴更不耐煩了,說道:「愛信不信,反正最上頭已經發話了,他抗旱工作結束立馬就是這個。」

  說著他豎起大拇指:

  「你們愛信不信,不信拉倒,等著看吧,抗旱工作結束後,別說咱縣裡的各位領導,就是市裡的領導們對他說話也得客客氣氣的!」

  眾人又吃驚又難以置信。

  可他們知道作為縣常委的柳長貴在省里有關係,消息非常靈通。

  既然柳長貴這麼說了,那事情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本來想給錢進點顏色瞧瞧的指揮所領導們老實了,對於錢進的領導地位再無意見,安安心心的等待著開會。

  等到一點鐘,安果縣一把手郁隆興、二把手路真理都來了。

  要開會了。

  會議桌擺開不夠坐,於是有些公社幹部坐下後就將筆記本放在膝蓋上準備開會。

  馬從力和小別水公社的幾個幹部被安排在一邊站著,如同待審的犯人。

  倉庫里的其他指揮所工作人員雖然不敢靠近,但都屏息凝神,豎起耳朵聽著這邊的動靜。

  他們知道又有大事要發生。

  錢進這邊沒有廢話,直接將王家溝所見所聞和下馬坡觸目驚心的慘狀,用最簡潔、最直接的語言,一五一十地複述了一遍。

  他特別點出了王家溝社員提到的「糧站王股長」,以及公社幹部在吉普車裡商量的話,尤其是那句「當初以為縣裡只有幾輛運水車,只能給幾個公社、幾個大隊保障用水,所以才報了王家溝的名字」。

  這話是司機小孫偷偷轉述給他的。

  小孫很有眼力勁,他有一顆進步的心,但他知道想進步需要平台。

  他認定錢進就是這個平台,所以自願當了錢進耳目。

  將情況介紹完畢後,他指著那幾個抖如篩糠的小別水公社幹部:「你們幾個有什麼要補充的?現在說!趕緊說!」

  其中一個穿著四個兜幹部服的中年領導被錢進一指,頓時腿一軟,差點跪倒。


  他哭喪著臉說:「錢指揮、各位領導,我們、我們也是沒辦法啊。」

  「王股長他、他給我們打了招呼,再說,當初、當初確實沒想到水能送這麼快這麼多,就想著優先照顧一下王家溝……」

  事到臨頭,這些沒經歷過大場面的基層幹部全慌了陣腳。

  「照顧?用救災的水去照顧人情?!」錢進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蓋都跳了起來。

  「你們的黨性呢?!你們的良心呢?!下馬坡的老百姓就不是人民?他們的命就不是命?!『朝中有人好做官』,老百姓都明白的道理,你們這些幹部反倒帶頭搞這一套!這是在幹什麼?是在喝人血!」

  倉庫里鴉雀無聲,只有錢進壓抑著怒火的聲音在迴蕩。

  「指揮部一早一早就強調,抗旱救災,是頭等政治任務,必須要遵循公平公正公開的原則,一切以人民利益出發來開展工作。」

  「結果你們倒好,利用職權搞起了小圈子、搞起了特殊化,竟然把救命水當成了人情交易的工具!」

  錢進越說越怒。

  他指著牆上那幅標滿紅圈黑圈的旱情分布圖:

  「看看!看看這些地方!我告訴你們吧,這裡每一處都可能是下馬坡!你們的行為,比這旱災本身更可恨!」

  他不再看那幾個面無人色的幹部,轉向柳長貴:

  「柳長貴同志,你是抗旱辦主任,指揮所負責人!這種情況,你事先知道多少?有沒有察覺?!」

  柳長貴痛心疾首的站出來,說道:「錢指揮,我承認我工作失察了。」

  「我只知道送水計劃是按各大隊上報的緊急程度排的,下面反映王家溝情況特別嚴重,我聽信了他們的話,沒有去切身實地的考察。」

  「我工作有紕漏,我犯了錯誤,願意接受組織的懲罰!」

  他聲音在發顫,表情很沉重,錢進嚴峻的表情舒緩了一些。

  「沒想到?一句沒想到就能推卸責任?」郁隆興打斷他的話,語氣森然。

  「指揮調度嚴重失職,官僚主義作風嚴重!對基層情況缺乏有效監管!柳長貴同志,你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

  柳長貴身體晃了晃,表情更加沉重。

  郁隆興嘆了口氣,用手指點了點他:

  「你啊你啊,縣裡開會表決由你擔任指揮所的領導,是考慮到你了解農村工作的情況,並且干工作鐵面無私,結果,唉!」

  他又正色看向錢進:「錢指揮,這件事情況極其惡劣,影響極其嚴重!我認為這是在挖我們抗旱工作的根基,是在破壞黨和政府在群眾中的威信!」


  「所以我建議:第一,立即將涉及此事的安果縣小別水公社主要幹部停職審查!」

  「第二,責成安果縣委對縣糧站王姓股長進行隔離審查,查清其在這次事件中的角色!」

  「第三,我代表縣指揮所,立刻給下馬坡、以及所有被忽視的、實際旱情更嚴重的生產大隊增派送水車輛,保障最低生存用水!」

  「第四,對指揮所負責人柳長貴同志予以嚴厲批評,並令其深刻檢查!此事件必須嚴肅處理,以儆效尤!」

  錢進沒話可說。

  這個結果其實是他們商量出來的。

  剛才錢進出去就是找郁隆興和路真理溝通,他把情況告訴了兩人,然後協商出了這麼個結果。

  此時具體處理結果由郁隆興這位縣主官說出來,錢進便順坡下驢,說道:「我贊成這個處理結果。」

  路真理也這麼說。

  這樣錢進轉身,目光如炬地看向柳長貴和那幾個早已失魂落魄的小別水公社幹部:

  「你們都聽到了?現在宣布指揮所決定——小別水公社的五位領導同志停職接受審查!立刻執行!你們的職務和工作,由你們公社副職領導接管!」

  他又看向柳長貴:「柳長貴同志,你需要深刻反思,寫出檢查!考慮到此時正是抗旱工作的緊急時期,就不對你進行進一步的懲戒了,但你後續要全力配合調查和處理!」

  「是!」柳長貴沉重的說。

  錢進又對王二胖子說:「這位同志,你先回你們大隊吧,去參加你們大隊的抗旱工作吧。」

  王二胖子當場癱在地上。

  完蛋了!

  「經委、交通口、治安口!」錢進的聲音轉向雷厲風行,「你們需要立刻行動!」

  「第一,馬上調配車輛,優先確保下馬坡生產大隊的飲用水工作,今天日落前,必須有兩車水送到,後續保障計劃再調整!」

  「第二,徹底核查所有『送水路』覆蓋區域,特別是偏遠、貧困、沒有『關係』的大隊,是否存在類似漏送、少送、不送的情況!發現問題,立即糾正!」

  「第三,治安力量加強巡邏,防止因爭水再發生群體事件!誰敢再伸手,再搞小動作,嚴懲不貸!」

  「是!」被點到名字的負責人精神一振,立刻大聲應諾。

  錢進繼續說:

  「同志們,王家溝和下馬坡的教訓告訴我們,光靠指揮部在城裡調度開展用水保障工作和抗旱工作,這遠遠不夠!旱情瞬息萬變,各生產隊情況千差萬別!」


  「我提議,立刻制定《送水路輪送時間表》。以公社為單位,根據各村缺水嚴重程度、人口數量、儲水能力,精確排定每個村送水的日期、時間和大致水量!」

  「時間表要細化到小時,下發到每一個生產隊,讓老百姓心裡有數,知道水什麼時候來,避免再出現爭搶、堵路的情況!」

  他接著提出了更關鍵的第二步:「同時,我們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汽車輪子上!」

  「送水路上存在一個『最後一公里』,甚至『最後幾百米』的問題,汽車進不了村、到不了戶的問題怎麼解決?我的建議是靠人、靠社員們自己的肩膀和雙手!」

  他指著院子裡停著的幾輛驢車和板車,說道:

  「發動群眾,不要死守著所謂的汽車送水,各生產大隊完全可以組織自己的運輸隊,用驢車、板車、獨輪車,甚至肩挑手提去取水。」

  「也就是說,在送水車到達集散點後,由各生產大隊自己的運輸力量,負責將水分送到各家各戶的水缸里。」

  「我想過了,可以為此制定個口號,『最後一公里,自己動手干!』這樣既能大大減輕汽車運輸的壓力,提高送水效率,又能把有限的水最快送到最需要的人手裡!」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基層幹部們的熱烈響應。

  流傳更廣當場表態:「錢指揮這個辦法好,抗旱工作就是要最大限度的發揮人民群眾的力量。」

  馬從力忍不住說道:「俺大隊壯勞力多,挑水沒問題。用手扶拖拉機還得耗柴油,有這個柴油留給卡車不是更好嗎?」

  兩個提案都被通過。

  但錢進這邊還有更重要的提案,那就不是僅限於在安果縣施行了。

  他第二天就返回了市里指揮部,把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和解決方案匯報給了鄭國棟和韓兆新。

  大旱之年,水資源是維繫生存與希望的命脈。

  其分配引發的矛盾在極端壓力下如同乾燥的柴堆,一點火星就可能燃起燎原之火。

  「送水路輪送時間表」和「最後一公里自己動手干」的機制獲得了兩位領導的一致讚揚,這兩個方案被廣而用之,推行到了全市基層。

  但是還有問題。

  錢進很重視王家溝用水優先保障這個安排問題。

  它暴露出了一個核心問題,那就是在資源極度匱乏、生存壓力巨大的非常時期,傳統的、鬆散依靠基層幹部自覺性和鄉情倫理來協調資源分配的模式,已經顯得力不從心,甚至脆弱不堪。

  如何將指揮部的意志和資源,更直接、更有效地穿透到每一個面臨生死考驗的生產隊?


  如何建立一套更剛性的、能有效約束基層行為、確保抗旱大局穩定的機制?

  錢進也給出了想法。

  或者說,是國家在21世紀給出辦法了。

  現在,他只需要蕭規曹隨即可!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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