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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再回自店公社,老戰友新變化

  第282章 再回自店公社,老戰友新變化

  一月下旬,臨近小年,城區通往自店公社的泥土路上跑著一輛卡車。

  陽光燦爛,可風很大。

  朔風捲起被車輪掀起來的雪漿子抽打在解放牌卡車的車棚上,將上面蒙的厚厚帆布抽出沉悶的噗噗聲。

  碩大的車輪碾過覆蓋著薄冰和凍硬車轍的土公路,顛簸得如同驚濤孩浪里的小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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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廂里,錢進裹著件半舊的軍綠色棉大衣,蜷縮在角落一堆鼓鼓囊囊的麻袋旁邊。

  開車的是陳壽江。

  他還沒有考出駕照來。

  不過,這年代無證駕駛實在不是事,甚至別說無證駕駛了,連醉駕都不是事。

  陳壽江第一次開車出遠門,還挺緊張的,一路上他不敢說話或者說他不敢走神,一個勁的盯著路面,左手方向盤右手變速杆,一刻不敢放鬆。

  錢進沒人說話,便倚著麻袋昏昏欲睡。

  快過年了,不過麻袋裡裝著的不是年貨,而是他精心搜羅來的蔬菜種植書籍、幾冊大棚技術圖樣。

  洋洋灑灑上百本書!

  全是蔬菜種植和大棚建設類的專業書籍。

  除了一麻袋的書還有一個漂亮時髦的手提箱,陳壽江很好奇:「這裡頭是什麼?」

  錢進不讓他打開,隨口說:「是錢,別開箱子,小心被風颳跑了沒地找。」

  陳壽江以為他開玩笑,嘿嘿一笑沒說話。

  寒氣從車棚的縫隙里絲絲縷縷地鑽進來,錢進搓了搓凍得有些發木的臉頰,又問道:「還有多久到自店公社?」

  陳壽江隨口說:「估計還得半個鐘頭。」

  「路沒走錯吧?」錢進往外看,他剛才打了個睡,不知道頭一次走這條路線的陳壽江有沒有跑出問題來。

  窗外,湛藍的天空上飄著白雲,萬里金光灑下,是個好天氣。

  陳壽江不太自信:「應該沒走錯吧?路過了幾個路口,但我仔細看過地圖了,加上你給我說過這條路的情況,應該沒毛病。」

  確實沒毛病。

  又跑了一段路,自店公社那熟悉的灰瓦屋頂和光禿禿的楊樹梢,終於在視野盡頭的地平線上浮現出來。

  錢進放眼看去,看到了一圈因凜冬到來而格外蕭索的輪廓。

  見此,陳壽江鬆了口氣。

  不辱使命啊!


  卡車也鬆了口氣,最終在公社供銷社門口那塊平整的泥地上剎住。

  錢進推開車門雙腳落地。

  棉鞋鞋底踩在凍得榔硬的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了跌腳,活動了下凍僵的筋骨,拎起腳邊那個分量不輕的旅行包。

  這裡面就是年貨了,也是他帶給老同事們的心意:

  幾包帶過濾嘴的萬寶路香菸,正兒八經的外貿煙,還是他從單位自己掏腰包買來的。

  一大堆貼著外文標籤的煉乳和午餐肉罐頭,其中的煉乳是這年代的好東西。

  煉乳甘甜富有營養,抹在饅頭上就是美味,用來拌米飯更是孩子最喜歡的美食。

  錢進一直給劉家四小供給煉乳吃,他們現在個子竄的飛快。

  此外還有香皂、洗衣服、洗髮液之類的零散東西一一都是以外貿的名義弄來的「硬通貨」,在這年關將近的時節,比鈔票更受歡迎。

  錢進剛拎著包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趙大柱帶著點訓斥意味的嗓音:

  「..—說了多少次了,布票、工業券必須分開,今年設計不合理,這兩樣票太像了,你不分開放,回票的時候就容易犯錯!」

  「帳目要日清周結,這都是有規章制度的,小田你得多看看規章制度,這年根底下一切都得按照制度來,可不能亂啊!」

  「小田我聽一些人反映過,你跟顧客總是喜歡抱怨,說你是人才,不應該幹這種服務工作,應該去干管理工作一一你說說你,這像話嗎!」

  接著是劉秀蘭溫順文略顯疲憊的聲音:

  「是的,小田,你別怪趙社長總是訓斥你,他是為你好,你剛踏入工作崗位沒兩個月,要學習的地方還太多。」

  「你記住,做人可不能好高遠呀,我們總給你講咱們前主任錢進同志的名言名事跡,他就是從底層兢兢業業做起,最終成為咱供銷系統現在的名人!」

  有個青年說:「好的,趙社長、劉會計,我知道了,我知道錯了。」

  聽著裡面的話,錢進嘴角不由浮起一絲笑意。

  三堂會審啊?

  他推開剛塗了綠漆的木門,還是熟悉的味道。

  自店公社裡永遠都是一股醬醋香油煤油的氣味,不過冬天燒爐子,又多了股煤煙味。

  供銷社裡頭也還是那個熟悉的場景。

  時隔快一年半時間,這供銷社沒怎麼變化。

  改革開放剛開始,威力還沒有釋放,社會變化還不太大。


  此時櫃檯後面,他所熟悉的趙大柱正叉著腰、皺著眉看向一個男青年,劉秀蘭則在忙活,低著頭在點錢點票。

  天氣冷,爐子的熱氣沒法供應偌大的供銷社大堂,於是劉秀蘭的鼻尖凍得微紅。

  她一手清點錢和票,另一手的手指在算盤珠子上飛快地撥動著,旁邊還堆著厚厚的票證本和帳冊。

  金海也在這裡,不過沒出聲,他正費力地從櫃檯下拖出一個沉甸甸的大紙箱。

  裡面似乎是新到的搪瓷臉盆,發出眶唧唧的碰撞聲。

  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金海下意識抬頭看,隨即眼晴就瞪大了:

  「好傢夥!」

  錢進也跟著喊:「好傢夥!」

  金海一腳將箱子踢開,指著錢進哈哈大笑:「錢主任,哈哈,錢主任你怎麼來了?怎麼突然就來啦?」

  「趙社長!秀蘭姐!金海大哥!」錢進的聲音帶著笑意,一一跟他們打招呼。

  趙大柱和劉秀蘭在聽到錢進開口的時候就同時抬起了頭。

  他們看到門口風塵僕僕卻笑容滿面的錢進,臉上的表情瞬間由驚訝轉為驚喜!

  「哎呀,我的錢主任啊!」趙大柱緊鎖的眉頭瞬間舒展開。

  他臉上綻開笑容,繞過櫃檯就大步迎了上來,那步子快得帶起一陣風。

  隔著老遠他就伸出了那雙粗糙有力、布滿老繭的大手,一把握住錢進的手,用力搖晃著:

  「我的大領導呀!你是啥時候到的?怎麼不給我們提前打個招呼?好列來個電話,我好準備準備呀。」

  『來來來,快進來,外頭冷得跟冰窖似的!」

  他一邊說,一邊不由分說地把錢進往屋裡火爐旁邊拽。

  「錢主任,真是你哎!。劉秀蘭也驚喜地放下算盤,從櫃檯里快步走出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親切笑容,上下打量著錢進:

  「錢主任你可瘦了呀,怎麼樣?市里工作忙吧?我們每次去縣裡開會,都能在表揚單上看到你的名字,你真是厲害。

  「快,快坐!金大哥,快給錢主任倒杯熱茶!」

  她順手接過錢進手裡的旅行包,掂量了一下:「呦,還挺沉,給我們帶了寶貝呀?」

  錢進笑:「猜對了一半,是給你們帶的東西,不過不是寶貝。」

  金海迅速去拿了茶葉給茶壺倒入開水。

  他也趕緊湊過來,笑容熱烈:「錢主任,你可想死我們了,我可不是亂說,你問問他倆,我們是日思夜想,終於把你給想回來了。」


  錢進拍拍他胳膊:「我也想你們,但確實挺忙的———」

  「都知道,你現在執掌市裡的外商辦,整天跟洋鬼子打交道,整天跟他們勾心鬥角,肯定忙的很。」劉秀蘭開心的說道。

  金海急切的問:「對了,錢主任,我們之前去縣裡開會,聽說你帶領市里各單位對小鬼子的黑心工廠打了一場勝仗?快給我們說說,怎麼回事呀?」

  錢進笑:「這都什麼跟什麼?三人成虎,胡說八道了———」

  「錢主任你可別謙虛,我們都知道,你去首都參加咱總社的表彰大會了,我聽說你可是一個人拿了兩個獎呢。」趙大柱與有榮焉。

  錢進是他們的老領導,彼此之間還存在信件聯繫,他們隔三差五就給錢進寫信。

  錢進這邊時不時也給他們回信,關係一直維持的很好。

  所以隨著錢進在市里地位水漲船高,他們在縣裡也備受重視。

  很多人不在乎他們的身份低微,可卻很在乎錢進擁有的能量。

  三人屬於錢進的老部下,這樣縣裡的領導幹部不敢得罪他們。

  面對熱忱問候,錢進就把查毒燕窩和反擊川畸重工的兩件事給大概的講了講。

  三人聽的津津有味,看錢進的眼神充滿崇拜之情。

  最後金海一拍腦袋:「嗨,光聽錢主任說話了,忘記給你倒茶了。」

  他動作麻利地拎起大茶壺,往印著紅雙喜的搪瓷缸子裡嘩啦啦倒了滿滿一杯滾燙的茶水。

  水汽氮盒,茶葉梗子在黃綠色的水裡打著旋兒。

  錢進被趙大柱按在爐子邊唯一一張舊藤椅上坐下,爐火燒得正旺,爐蓋縫隙透出紅彤彤的光,

  烤得人半邊身子暖洋洋的。

  他捧著搪瓷缸,冰涼的指尖被燙得微微一縮,一股暖流卻順著指尖直湧進心裡。

  劉秀蘭三人纏著他還想繼續聽過他講貿易戰故事。

  中國人永遠尊重對外戰爭取得勝利的英雄。

  錢進對櫃檯里的小青年點頭:「那位小同志是?」

  「小田你不趕緊過來?這就是你天天想見的咱們前主任,錢進同志。」趙大柱招招手。

  他又介紹:「這是田千里,去年10月份剛分到咱單位的銷售員。」

  田千里?

  錢進一愣。

  是自己在《海濱市工業志》里看到過的那個田千里?!

  他在裡面看到過一些海濱市本地人才介紹,


  其中有管理人才的簡介,他注意到過一個叫田千里的人。

  之所以會注意到這個人,是因為海濱化肥廠在楊大剛手裡並沒有起色一一不過還好,原時空沒有國棉六廠引進新生產線的鼓動,楊大剛也沒有為化肥廠貿然引進川畸重工的合成塔而受騙。

  楊大剛身先士卒,帶著化肥廠上下一心,慢慢的開始墮落,最終在九十年代中期要破產。

  然後這時候一個叫田千里的人接替退休的楊大剛擔任廠長。

  此人管理能力超強,極具戰略眼光,竟然將化肥廠扭虧為盈,一直到21世紀,海濱化肥廠都還在,並且還是國企。

  另外根據《工業志人物小傳》中介紹,田千里最早中專畢業就是進入了供銷社,在供銷社工作幾年後以管理人才身份送去念了大學,畢業後進入了輕工局工作。

  他調去化肥廠就是去救急的,結果救急成功,成了知名企業家!

  聯想到剛才趙大柱在話里話外說田千里好高驁遠的一些事,他覺得自己很可能湊巧碰到了本主。

  嘿,這可真是摟草打兔子,順手逮了個大的!

  錢進主動伸出手。

  田千里趕緊快步上前伸出雙手。

  小伙子麵皮薄,跟他握手後臉上一片紅。

  錢進先勉勵他兩句,看到他抽菸就將自己的防風打火機送給了他。

  這樣田千里更是激動,眼睛都泛上了淚花,

  錢進微笑著問他:「小田同志,你是中專畢業分配到咱單位的?」

  田千里急忙點頭:「是的,錢主任,我是咱們海濱技工學校車間管理班畢業的學生。」

  車間管理班!

  很有年代味道的一個專業方向。

  錢進估計自己是碰到正主了,這樣他對田千里來了大興趣。

  他一個勁對田千里噓寒問暖,看到田千里手腕空空的,還把自己手錶摘下來送給他戴上:「小田同志工作上有些紕漏,怕是因為對時間掌控的不好。」

  「來,戴上這塊表,以後要好好看時間,好好工作。」

  小伙子激動哭了。

  偶像也太好了吧!

  他眼含淚花帶著哭腔詛咒發誓:「我以後一定紮根公社好好服務,一定要做出一番成績給錢主任您看看,一定不辜負您對我的教導和期待。」

  錢進欣然笑:「好,好,那咱們以後市供銷總社表彰大會見吧!」

  田千里大聲喊:「好!請錢主任放心,我一定會拼命干好工作!」


  錢進點頭。

  很好。

  相處的地基打好了,讓小伙子在供銷系統里磨練幾年,以後他要帶過去給自己搞管理,

  現在根據他的觀察,勞動突擊隊裡這些人還真沒有多少管理人才。

  田千里的突然出現提醒了他,他得對照著一些資料提前挖人。

  又有新工作提上日程了。

  不過這事錢進不著急也沒壓力。

  挖人還不簡單?

  恩威並重就是。

  只要他一個勁拓展人脈,以後挖人肯定是水到渠成的事。

  田千里這邊如今確實心服口服,他還立馬沖趙大柱道歉做檢討,表態從今天痛改前非求進步。

  趙大柱也勉勵了他,然後悄悄對錢進豎大拇指:「錢主任,還是你能帶隊呀!」

  錢進汕笑。

  這個怕是你誤會了吧。

  金海問他:「你是剛下車?」

  「對,剛下車,直接就奔這兒來了。」錢進笑著啜了口熱茶,又苦又澀的粗茶梗子入口不舒坦,卻格外熨帖。

  「趙主任精神頭還是這麼好,秀蘭姐還是那麼勤快,我一進來就看見你在算帳。」

  「對了,金海大哥你現在是副社長了?好樣的啊!」

  金海哈哈笑:「是跟著你沾光了。」

  錢進曬笑:「你們謙虛什麼?這都是你們自己的本事啊。」

  「可不是謙虛,我們全跟你沾光。」趙大柱面露笑容,「之前你給咱社裡立下的規章制度,各個方面的規章制度,然後被領導發現後提交給了上面。」

  「上面覺得好,採用了,他們沒把情況調查清楚,以為是我們的功勞,就給我們記功提了職級·—」

  「我們寫信說明來著。」劉秀蘭急忙解釋錢進擺手:「這事我知道,這事都驚動咱市裡的韋社長了,韋社長去找過我,我說是咱們一起琢磨出來的東西,主要功勞是你們。」

  「難怪!」趙大柱露出喜悅笑容,「我們跟縣裡領導反應這件事,縣裡領導說,市領導已經給定性了,我們有功勞———」

  金海感嘆:「錢主任,我們是跟你沾大光了,當初要不是你來趕走了老馬,我們哪有今天?」

  錢進繼續擺手:「不說這個了,他是自己作死,我是恪守本分。」

  「老馬啊老馬,他要是知道錢主任你當今的成就,肯定悔不當初。」趙大柱也感嘆。

  他們得知錢進的成就和地位後,再討論當初馬德福和錢進的矛盾衝突都覺得好笑。


  馬德福什麼東西,你也配跟人家錢進斗?

  你輸在人家錢進手裡是理所應當,人家現在斗的是誰?

  是在市里統帥一群主任廠長市領導,去跟小鬼子的大公司在國際上戰鬥而且還取得了輝煌勝利!

  田千里此時忍不住插了一嘴:「錢主任,您剛才說,我們供銷社規章制度的推廣工作還是通過市總社韋社長的手了?他也知道我們供銷社嗎?」

  這問題太幼稚。

  趙大柱下意識要批評他,

  錢進笑道:「知道,確實知道,他還誇獎了你們的工作呢。」

  田千里頓時樂得臉上開花。

  趙大柱等人也下意識問:「真的啊?」

  錢進說:「我一點沒扒瞎!」

  對他來說,韋斌只是個頂頭上司,單位很多難題韋斌還處理不了得找他處理。

  所以韋斌只是個普通人。

  可對位居底層供銷社的工作人員來說,韋斌是一尊頂天的大菩薩。

  如今得知大菩薩知道自己這些小信徒,他們可太高興了。

  四個人頓時歡欣鼓舞,連連表態工作上還有進步空間,還得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後面趙大柱又言歸正傳:「錢主任,你這次過來是有什麼事吧?有沒有用得著我們的地方?」

  「就是,有的話你儘管說。」金海痛快的說。

  錢進放下茶缸,臉上露出正色:「沒什麼大事,主要奔著兩個方面來的。」

  「一是掛念大家,回來看看。二是,為西坪生產大隊的事再跑一趟。快過年了,順道給大家帶點小東西。」

  他打開旅行包,男的一人一條萬寶路,女同志則給了一瓶香水。

  另外煉乳罐頭等各類物資,他一一分給三人,也照顧田千里給送了一部分。

  這全是外貿貨。

  正兒八經的外貿貨。

  除了香菸,其他斗是錢進從商城海外購終端買來的商品。

  所有商品上全是外文字碼,他們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趙大柱接過煙後眼晴一亮。

  作為老會計他是老煙槍,於是他當即熟練地拆開一包,抽出一支放在鼻子下深深嗅了一口。

  頓時,他臉上露出滿足的神色:「好煙,好煙,錢主任你看看,我們這是又跟你沾光了。」

  劉秀蘭看著那罐印著看不懂的外國字的香水,有些不好意思:「這這就是人家說的法蘭西香水呀?真是太金貴了!」


  錢進擺擺手:「都是樣品,不值什麼錢,沒有破壞紀律大家別客氣。」

  「對了,各位,我可不是白白送給你們啊,你們吃完了用完了得寫個反饋給我,每一樣產品寫一個反饋,一兩百個字就行,優點缺點都得有。」

  金海說道:「好,這是應該的。」

  此時正好有顧客來買東西,錢進便起身告辭:「好,我得趁著天色好去西平生產大隊,你們先忙著,我回去的時候再過來。」

  趙大柱卻攔住他不讓走:「好列吃過午飯再走,你來一趟不容易,無論如何一起吃個飯!」

  錢進謝過趙大柱的邀請,但他去西坪生產大隊是有正事的,所以確實得走。

  奈何一行人著實熱情,他沒辦法,又留下和幾人寒暄了幾句,了解了些公社的近況。

  供銷社裡人來人往,不時有社員拿著票證來扯布、打醬油、稱鹽,這些人還記得錢進,看到他都熱情地打招呼。

  錢進一一回應著,感受著這份來自基層的質樸人情味兒,心裡挺感動。

  作為曾經的基層服務人員,沒什麼比離任後見到了故人卻能從其口中得到讚譽更讓人安慰的了他當初的工作沒有白做。

  喝掉了兩壺茶水,錢進從供銷社出來,又去了合作商店找周古。

  他要去西坪,這樣可以順路帶上周古回家一趟。

  合作商店的門臉比供銷社小很多,收拾得很乾淨。

  作為店長的周古正站在櫃檯里,他本來年紀就挺大,後來受到錢進重視當了合作商店的店長,

  工作很仔細,工作強度也大,這兩年看出老態來了。

  錢進從門口往裡一看。

  周古竟然戴上了老花鏡,不過是一副斷了一條腿的破鏡子。

  他用細繩掛在耳朵上,看著有些寒酸,此時他正就著陽光,用一把小秤仔細地稱著散裝的化肥。

  「周叔!」錢進在門口喊了一聲。

  周古聞聲抬頭,眯著眼透過歪斜的鏡片辨認了一下,臉上立刻堆滿了驚喜的笑容:

  「呀呀呀!哎呀!稀客稀客!錢主任,哎呀哎呀!快進來、快進來,我這不是老花眼看錯人了吧?真是你錢主任啊!」

  一句話里全是驚喜的感嘆。

  他放下小秤,熱情的跑出來拉人。

  錢進走進店裡,小店裡飄著農藥農肥的複雜氣味。

  他不想在這裡浪費時間,打了招呼後便簡明扼要地說明來意一一要去西坪生產大隊。


  周古一聽錢進是為了西坪的蔬菜基地和大棚的事專程回來,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帶著由衷的感激:

  「錢主任,你是真把咱農民的事當事辦啊!我們大隊長要是知道你親自跑這一趟,準保得樂瘋!走,我去找趙社長請假,這就帶你過去!」

  錢進說道:「我給你請好假了,咱直接走就行了。」

  「對了,你們為什麼叫趙主任作趙社長,不叫他主任?」

  周古鄭重的說:「自店供銷社就一個主任,你錢主任!」

  錢進無語。

  周古得知他已經幫自己請了假,就麻利地解下圍裙,鎖好櫃檯抽屜,然後交代旁邊一個年輕的售貨員幾句,帶上錢進迅速出門。

  他介紹了自己的姐夫,周古趕緊遞上雙手:「原來是錢主任的姐夫,榮幸榮幸,能坐您的車我是深感榮幸。」

  錢進叮矚陳壽江:「姐夫你待會開車可得小心,西坪山路不好走。」

  陳壽江戴上皮手套點點頭:「放心,我肯定小心。」

  卡車顛簸搖晃著,朝著西坪大隊的方向駛去。

  寒風從門窗縫隙里鑽進來,刮在人臉上像刀子一樣。

  開到山路上後,卡車開始蹦跳著前行,每一次顛簸都讓人五臟六腑跟著翻騰。

  錢進裹緊棉大衣,和周古緊緊挨著。

  兩人在劇烈的搖晃中大聲交談,主要是錢進了解西坪生產大隊的情況。

  現在西坪生產大隊變化極大,

  錢進協助他們建起的蔬菜種植基地在全市都掛上了名聲。

  現在好些單位食堂的蔬菜都去他們那裡採購,如此一來西坪生產大隊就成功摘掉了貧困大隊帽子,一躍而成月州縣著名的富裕大隊。

  卡車使足了馬力在山路上點播。

  在這廣而沉寂的冬日山野間,這轟鳴與顛簸,卻帶著一種粗獷而真實的生命力。

  不知過了多久,卡車味味地爬上一個陡坡,拐過一道山樑。

  然後。

  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巨大的、如同被巨斧劈鑿過的山坡呈現在眼前:

  「這就是我們西坪大隊新開的梯田工地,嘿嘿,去年冬天就開始了,等到明年夏天估計就差不多了,到時候又是一大塊蔬菜種植田!」

  周古伸手往前指,滿臉驕傲,

  漂冽的朔風毫無遮攔地在開闊的山坡上肆虐,捲起地上的凍土碎屑和未化的殘雪抽打在人的臉上身上,錢進沒有去貼身體會,卻知道一定很難受。

  遠遠望去,得有幾百個身影正螞蟻般散布在陡峭的黃土坡地上。

  他們大多穿著臃腫破舊的棉襖,頭上包著各色頭巾或舊帽子抵禦寒風,正揮舞著鐵鎬、鐵鍬,

  奮力地開鑿著堅硬如鐵的凍土層。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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