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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知青搬運隊裡放人情,第二把火燒起來(求月票)

  第124章 知青搬運隊裡放人情,第二把火燒起來(求月票)

  天色徹底要黑下來了。

  不同於陰天,這就是夜幕降臨了。

  下了一天小雪,此時雪花還在飄零,倒是小冰雹已經停歇了。

  錢進吹響了下班哨。

  一天突擊,四天積累的工作量基本上忙活掉了四分之三,這全賴知青搬運隊的鼎力相助。

  之所以是四天積累的工作量而不是三天,原因在於昨天雖然搬運工們上班了,可上午楊勝仗就帶著保衛科過來大肆抓人了。

  這樣半數工頭和三十多個工人被帶走,剩下的全慌了,哪裡還有心思幹活?

  一個個膽戰心驚都在忙著打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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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導致了昨天工作又被耽誤了。

  下班了,錢進安排邱大勇帶工人去洗洗手,找了個避風的空倉庫歇一歇,他來準備晚飯:

  「大概得需要個把鐘頭,讓同志們好好休息,恢復一下體力到時候給我使勁乾飯!」

  邱大勇留著帶隊,他帶了燒餅和伊湘君去採購。

  直奔城南區人民市場!

  這是當前海濱市最大的農貿市場,位於黃山路上,總共上下兩層,設有肉類專區,有豬肉雞肉牛羊肉,更有魚肉海鮮,是市民購買肉類的重要場所

  細鹽般的小雪花飄蕩。

  錢進把軍大衣領子豎到耳朵根,蹬著二八大槓往家裡猛衝。

  伊湘君裹著棗紅圍巾坐上了燒餅自行車后座,路滑兩人慢慢的騎,雙方約定了在人民市場正門見面。

  回到家裡,錢進帶上了集體採購證,又拿上了一把大團結和一沓肉票、糧票、菜票。

  他出門招呼了剛回到居委會倉庫的朱韜,說道:「別卸車了,把火爐留在上面,給我送甲港112倉庫去,跟咱弟兄們說一聲,給我湊十個爐子用一下。」

  朱韜一愣:「這麼多啊?」

  錢進說道:「對,咱這裡兩個爐子,我家裡兩個還有204魏老師家裡一個,這樣是五個了,你們再給我弄五個爐子過去。」

  「另外無煙煤什麼的給我備足夠了,還有刀呀菜板呀什麼的,我請人家吃飯,需要全套傢伙什。」

  朱韜點頭:「好,沒問題。」

  錢進騎車去人民市場,燒餅和伊湘君正在路燈下跺腳搓手:

  「走,進去弄點牛羊肉!」


  燒餅高興的問道:「今晚能吃牛羊肉?買多少啊?咱們那麼多人不得弄個十斤二十斤的?」

  伊湘君用肘子碰了他一下使眼色:「聽錢大隊的,他自己有數。」

  燒餅嘿嘿笑:「我知道,我就是高興,又能吃肉了!」

  錢進說道:「十斤二十斤有什麼用?今晚咱就是吃肉,牛肉六十斤,羊肉六十斤!」

  伊湘君和燒餅對視一眼,同時笑了:「錢大隊你說笑呢。」

  錢進打開帶來的鐵盒子給他們看:「自己看,我帶了多少肉票?」

  伊湘君一眼看去,眼神直了。

  錢進將鐵盒遞給她:「你是女同志,心細,來,這個給你保存。」

  能扛一百斤米袋的姑娘端著這個不到半斤的盒子,一時之間感覺沉甸甸的幾乎搬不動。

  三人進入人民市場轉了一圈上二樓去西邊,結果被個穿藍布棉襖的老漢攔住。

  老漢袖口別著紅袖章,說:「同志,這方向是特供市場!」

  錢進從內兜掏出個塑封證件給他看。

  白色的燈光下,紅戳泛著油光:「供銷總社的,這是我的工作證和集體採購證。」

  老漢檢查工作證,上面供銷總社的紅章很清晰,錢進的免冠一寸照片上面容很精神。

  他仔細一看崗位下意識咋舌:「喲,大隊長呢,真是年輕有為。」

  大宗牛羊肉只有特供櫃檯出售。

  此時櫃檯前擠著七八個手攥肉票的主婦,她們手裡都有集體採購證。

  但錢進看她們的樣子不像是單位食堂的採購員,估計這證跟他一樣來路不正。

  「讓讓!讓讓!」燒餅沾滿雪水的大頭棉鞋踩得水磨石地面咚咚響。

  伊湘君小跑著跟上,懷裡鋁飯盒被抱得很緊。

  售貨員是個上年紀的老同志,動作慢吞吞的可是態度很好。

  他扶了扶斷腿眼鏡:「同志,買肉要排隊……」

  錢進點點頭,燒餅老老實實進入隊伍里。

  婦女們買肉很仔細,挑來挑去挑不好,錢進就說:「要不然我們先買,我們不挑,買了就走,你們可以看看我們的肉到時候再做選擇。」

  不用婦女們同意,售貨員先答應了:「不挑?看來是食堂買肉,那你來吧,優先供應集體採購行為。」

  「魯西黃牛肉六十斤,山羊肉也要六十斤。」錢進手指划過玻璃櫃檯,指尖在台面冰碴上劃出白痕,「要肥三瘦七的雪花肉,骨頭另裝。」


  他看過價格了。

  現在牛羊肉比豬肉便宜,按照豬肉的九成價格出售,而豬肉是統一的含票一斤七毛八。

  這樣光是買肉便是需要八九十塊錢。

  當然,這對錢進來說毛毛細雨。

  而排隊的婦女炸了鍋。

  穿列寧裝的大嬸扯著孩子後退兩步:「這得多少肉票多少錢啊,哪個單位這麼厲害……」

  她懷裡的男孩盯著錢進鼓鼓囊囊的軍挎包,鼻涕凍在嘴唇上。

  售貨員仔細的查看集體採購證,查看無誤後又詢問單位。

  錢進出示工作證後他不再廢話,開始賣力的切起肉來。

  燒餅和伊湘君看著暗紅的牛肉大塊大塊落入秤盤裡,滿眼都是渴望。

  售貨員喊了一聲,肉案後的布簾被掀開,有穿白圍裙的壯漢拎著兩扇羊肉出來。

  新鮮肉腥氣混著冰碴的寒意撲面,伊湘君看見暗紅的肌理間凝著霜花似的脂肪紋路,後腿肉還在神經性地抽動。

  「現宰的?」錢進食指按了按肉麵,凹陷處緩緩回彈。

  「半拉個點前頭剛放的血。」壯漢的斬骨刀往案板一剁,「你們供銷社就是牛逼,搬運工就是胃口大。」

  趁著婦女們看肉,錢進的軍挎包里飛出兩盒大前門香菸到壯漢跟前。

  壯漢不動聲色接住,刀尖一下子挑開牛腿筋:「要肥三七瘦?放心同志,讓你吃一口香的!」

  錢進問道:「能不能給打成片?我們工人今天累了一天,準備涮個火鍋吃。」

  壯漢收了煙好說話,但還是為難:「六十斤肉打片那不費勁了?給你切成長條,你們回去自己打片吧,人多不麻煩。」

  錢進只能答應。

  他讓伊湘君結帳,讓燒餅盯著,自己又帶上結完帳的伊湘君去買別的。

  五十斤掛麵,二十斤粉條,錢進採購起來肆無忌憚。

  伊湘君都害怕了:「錢大隊,您這哪來的錢和票呀?」

  錢進說道:「放心,不是貪污的。」

  「我手下的勞動突擊隊辦了個人民流動食堂,咱自己的小集體企業,可以預支錢票招待工人。」

  今晚主要就是涮肉吃,麵條和粉條是補充,別的用不上了。

  錢進看到還有芝麻醬、豆腐乳之類的副食品出售。

  但想了想沒下手。

  他安排的火鍋底料本身滋味就夠好了,這年頭不能太高調,吃個差不多得了。


  因為他們買肉多,特供專櫃還派人用小三輪給送過去,這樣倒是省了錢進很多事。

  肉裝筐子進車斗,麵條、粉條放進去,錢進騎車帶路。

  騎車的老漢支支吾吾的說:「領導,你們額外帶貨,這得加五毛錢車費。」

  錢進說道:「這個你放心行了,我給你一塊錢,你得給我再裝點東西。」

  他看到有賣大蔥的,索性買了兩捆大蔥又去買了十斤黃豆醬。

  搬運工們干累活口味重,到時候先來兩口大蔥蘸大醬可以開開胃、解解乏。

  三輪自行車開到倉庫門口,燒餅大呼小叫的喊:「出來幾個人,出來搬肉!」

  累了一天的青年們坐在馬紮上休息,聽到他的喊聲有人懶洋洋的抬頭:「買了多少肉,你燒餅自己搬不動啊?」

  「牛肉六十斤!羊肉六十斤!」燒餅得意洋洋的說道。

  附近的青年『嗖』的一下子全站起來,立馬有人說:「哥幾個累慘了,你可別戲弄哥們。」

  燒餅鄙夷的撇嘴:「瞧你們那熊樣,我是能戲弄你們的人嗎?」

  青年們沒見過這麼多肉,紛紛跑出去看。

  天氣寒冷,切好的肉塊已經凍成一坨,一筐肉被搬下來,周圍的青年紛紛瞪眼咋舌。

  錢進問邱大勇:「爐子和調料送到了?配的無煙煤夠不夠?」

  邱大勇說道:「夠,夠,已經燒上水了,估計再過個五八分鐘就能喝上熱開水了。」

  錢進準備調製鍋底,說道:「你去帶同志們切肉,火鍋吃過是吧?全片成肉片,越薄越好。」

  「厚點好,吃起來過癮。」燒餅出主意。

  錢進說道:「肉厚了總是煮不熟,而且不容易入味……」

  「你是大隊長還是錢哥是大隊長?」邱大勇眉頭擰作一團問燒餅。

  燒餅趕緊縮頭去幹活。

  從外面搬來的箱子當板凳,青年們圍著爐子烤著火,然後一起憧憬著待會大口吃肉的爽快。

  採購來的物資全卸下車,錢進揮揮手,倉庫鐵門轟然關閉。

  燈光有些昏暗,不過知青搬運工們已經習慣了,對此毫無意見。

  水燒開後將水壺拿下來,爐子裡紅彤彤火焰冒出來,既給倉庫帶來了暖意,又給送來了光亮。

  十口煤爐像微型煉鋼爐般紅光灼灼。

  錢進去看了看切肉片的進度,示意伊湘君帶人去支起鐵鍋。

  這年頭的人不挑剔,乾重活的人都是重口味,所以十口鐵鍋里放的全是麻辣鍋底。


  牛油塊在鍋底滋滋化開,熱水倒進去,呲啦聲中,麻香味跟隨熱氣迅速蒸騰。

  一捆捆大蔥扔在地上,知青們端著搪瓷缸或者鋁飯盒去領黃豆醬。

  然後各自去抽一根大蔥,不用洗,剝掉蔥白外皮用手擦一下蔥葉,抹一口黃豆醬塞進嘴裡咔嚓一聲,就是一句『帶勁』。

  火鍋迅速沸騰。

  鉗子湊近猛吸一口,嗆得直咳嗽:「這傢伙夠勁,蜀中那邊的配方吧?我70年、71年被借調過去修鐵路來著,那會慶功宴上吃的就是這!」

  他布滿老繭的手也不怕燙,伸手進鍋里抓起一根在油麵上翻騰的干辣椒便塞進了嘴裡。

  隨即他臉色通紅、倒吸涼氣:「准沒錯,正是這個味兒!」

  燒餅看他一個勁的張著嘴倒吸涼氣,迅速開門出去捏了團雪塞進去。

  鉗子起身要捶他,燒餅認真說:「我為你好,是不是不辣了?」

  「是不辣了,可老子就是想享受這個辣味!」鉗子繼續要捶他,引得眾人鬨笑。

  切好的羊肉片大把大把的撒進鍋里。

  瞬間蜷成一團。

  邱大勇在吆喝:「別著急啊,肉管夠,別吃不熟的,到時候鬧肚子!」

  話是這麼說,當紅油再次沸騰的時候,已經有人開始下筷子了。

  羊後腿肉在熱湯里翻滾,血色褪成粉白的剎那,立馬被人迅速撈起。

  裹著紅油的肉片不需要任何調料了,光是鍋底的滋味已經足夠征服這年代青年們的舌頭。

  肉絲纖維上捻著紅油,入口先是滾燙,繼而鮮甜混著麻香在嘴巴里炸開,又燙又麻的感覺很神奇,讓人捨不得停筷子。

  還有牛肉也下鍋了,這又是另外的風味。

  錢進給的大前門香菸起作用了,他們買的牛肉還挺肥的。

  帶著肥肉的肉片下鍋里,脂肪層迅速收縮跟融化了似的。

  「趁熱吃趁熱吃」的吆喝聲不斷。

  燙得人嘶哈吸氣卻直呼過癮的聲音更是不斷。

  邱大勇最後拿出鎮場子的羊尾油。

  雪白的脂肪顫顫巍巍。

  錢進看的反胃,卻饞的好些人吞口水。

  這是缺油水的年代裡,青年們眼裡的好東西。

  人家是看他們買的肉多,才給塞了兩塊大綿羊的羊尾油。

  邱大勇解釋:「尋常時候咱老百姓買這個肯定買不到,都被人家自己留下了。」


  羊尾油片進入熱湯里打個滾便蜷成白玉卷,眾人搶食,說是入口即化卻無半點腥膻,反而能吃出淡淡的奶香味。

  錢進聽他們說的神奇試了一口。

  有個錘子的奶香味!

  又油又膩!

  還有飯量大的青年肚子餓,他們開始抓了麵條粉條撒進鍋里。

  麵條和粉條在滾湯里吸飽汁水,亮晶晶地滑進搪瓷缸,被青年們連湯帶粉吸得呼嚕響。

  他們額頭的汗珠映著爐火,熱氣騰騰。

  除了掛麵,錢進也買了少量的手擀麵。

  他想多買,奈何不多了。

  這是搶手貨,現擀現賣,是寒冷天氣里好些人家的晚飯首選。

  人民市場裡的手擀麵在麵團中揉了雞蛋清,抻開時有彈性,下鍋遇熱便蜷成麻花狀。

  錢進撈起一筷子吹了吹塞嘴裡,麵條彈在腮幫上軟軟的,使勁嚼一口,麥香混著牛油直衝天靈蓋。

  不知誰往鍋里下了把干野菜,青翠的葉脈在紅湯里舒展如春柳,苦香味道倒也別具風格。

  錢進看到後哈哈笑:「誰還帶了野菜啊?」

  有人不好意思的說:「我媽今天讓我給二舅家送過去,一直沒過去,那就不送了,咱涮著試試好不好吃。」

  燒餅則變戲法似的摸出一袋炒花生,粗鹽粒裹著焦香在眾人手裡傳遞。

  一人只能分到四五個花生,卻吃的滿口噴香。

  吃喝的開心,有青年便跳上貨箱,用鐵勺敲著鍋沿唱快書,唱到『武二郎痛飲十八碗』時,有人喊:「是要打老虎了。」

  燒餅被推出去裝老虎,眾人要邱大勇去打他。

  燒餅便罵罵咧咧:「老子的花生給狗吃了。」

  邱大勇沖錢進笑了起來:「這幫兄弟不知道多久沒這麼快活了。」

  他叼起一支旱菸卷,看著湯鍋的目光悠遠:

  「自從我們在這個城市裡聚到一起,好像天天皺著眉頭,連個笑聲都難以聽到。」

  「飯都吃不飽,肯定笑不出聲來。」鉗子坐到旁邊,「我都好幾年沒這麼痛快的吃過肉了。」

  「當年在建設兵團,就是前年我回城之前過的最後一個除夕,你們都不知道日子多艱難,三十多個人分一隻野兔子!」

  邱大勇感嘆:「怎麼會不知道?那時候誰的日子也不好過。」

  「七二年臘月,在林場抬原木,那傢伙是真累而且真危險。」


  「有一幫知青兄弟受不了,要偷渡回城,我就把自己乾糧配額都給他們了,自己啃了七天凍土豆,用火一燎干啃,那股子煙燻火燎味啊……」

  而此刻伊湘君正往他碗裡添湯,熱氣模糊了他的眼神。

  恍惚是北大荒林場裡烤土豆的炊煙穿越五年時光,終在這海港倉庫里找到了歸處。

  燒餅不再開玩笑,坐過來說:「所以現在咱日子好過多了,都吃上牛肉羊肉了,還是用這麼多油水的火鍋湯涮著吃的。」

  「去年咱在一起過年,別說牛肉羊肉,當時連帶油水的湯都沒有喝上一口。」

  「是,所以得回城啊,留在林場現在也一樣。」邱大勇搖搖頭,「前年臘月二十八接到返城通知,全連百十號人圍著電話機哭。」

  但有人摸索著自己印有『廣闊天地大有可為』紅字的搪瓷缸發呆:

  「回來了有啥意思?如今街道不給落戶口,要不是錢哥給托關係住上了臨時宿舍,那咱得天天被房管所跟攆兔子一樣攆著跑。」

  錢進說道:「以後都不用被房管所攆兔子了,我不是說晚上還給你們準備了東西嗎?其實是準備了一個消息,一個好消息!」

  「楊部長昨天從老邱他們幾個口中得知了你們的困境,特意從我們倉儲運輸部騰出三間宿舍,你們今晚就能搬進正式工宿舍!」

  角落裡撈麵條的幾個青年突然停下筷子看過來,滿臉的不可置信。

  邱大勇拽住錢進胳膊:「真的?」

  錢進說道:「這還有假呢?咱今天又沒喝酒,不至於說醉話。」

  「下午單位里給我送過來住宿通知單了,能三間宿舍一大兩小,可以住二十個人呢,夠你們住了吧?」

  「夠了夠了!」邱大勇欣喜若狂,「一間小的給姊妹們住,這絕對綽綽有餘!」

  錢進說道:「我看不下雪了,吃的差不多咱們要不然撤了吧?幫兄弟姐妹們搬家去。」

  「不過我醜話說前頭呀,你們別以為是去住招待所,是搬運工的集體宿舍,那條件……」

  「只要別被人半夜潑涼水攆走就是好條件。」有青年喊道。

  邱大勇的喉結劇烈滾動,後腦勺疤痕在昏黃燈光下泛著暗紅。

  他使勁抹了把嘴巴用肩膀撞錢進,滿臉的感激:「錢大隊,謝了。」

  錢進說道:「謝楊部長去吧,我可不敢搶功。」

  這是他的實話。

  其實他本來想今晚請客吃飯後,給邱大勇塞點錢,讓邱大勇給知青們分一分。


  既然楊勝仗給安排了好處,那他暫時不出錢了。

  生米恩斗米仇是一方面,他不想過於暴露自己財富情況是另一方面。

  今晚這麼一頓大餐已經夠驚人了!

  搬運工宿舍是日據時期的老倉庫改建,牆縫裡露出來的鋼筋有的還刻著鬼子文呢。

  三間改建的宿舍相鄰,條件還行,旁邊有公廁,冬天晚上上廁所會好受不少。

  錢進舉著手電引路,找到房間打開門,門軸轉動的吱呀聲很刺耳卻讓搬家的青年們聽的大感悅耳。

  這可不是臨時住處了!

  他們終於有了穩定的落腳地。

  供銷總社怎麼說也是條件好,不管門窗的玻璃都錚明瓦亮。

  打開燈,裡面燈泡亮度很好,全是統一的上下鋪鐵管床,另外房間根據床位配備了櫥櫃。

  每間房裡有爐子,牆根整整齊齊碼著蜂窩煤。

  邱大勇見此喜笑顏開:「怎麼也沒想到,哪天咱們燒上公家的煤了。」

  宿舍有管理員,是個老頭。

  他指著床上的軍綠色被褥說:「這是勞保科倉庫清出來的被褥,不屬於個人,你們要搬走或者怎麼著,得給單位退回來。」

  「每張床配一把暖瓶,每個床位配一個搪瓷臉盆和一個搪瓷缸子,每月每床位一塊肥皂——我看你們是大小伙子為主,可得保持好衛生。」

  「我每天都要查宿舍,別弄的臭烘烘呀。」

  邱大勇說道:「絕對不會。」

  老頭宣講了紀律,招招手帶他們去領勞保用品。

  這待遇超出錢進想像。

  他以為就是提供個宿舍和床鋪而已,沒想到單位是按照床位來配置勞保用品的。

  難怪楊勝仗安排這些宿舍的時候要狠狠心、咬咬牙呢。

  領了臉盆、水壺、搪瓷缸和肥皂回來,一群男青年選了床位上去跟烙餅似的翻騰。

  綽號叫耗子的青年抱著新領的搪瓷盆傻笑,盆底印著的紅雙喜在燈光下格外喜慶。

  錢進開玩笑:「放下吧,這是紅雙喜盆子不是你蓋著紅喜蓋頭的媳婦兒。」

  「媳婦兒我還不稀罕呢。」耗子使勁搓了搓枕頭,躺在上面嘆氣,「蕎麥皮的,絕對是蕎麥皮的,我聞著那股子麥香味了。」

  鉗子突然跳下床,從破旅行袋裡掏出包東西——油紙裹著些蝦皮。

  「前天給人搬漁獲還來的。」他抓了一把撒在爐子蓋上,「有點潮了,腥味挺大,等烘乾了當零嘴。」


  邱大勇還是個文化人。

  他從手提包里拿出毛筆和墨水,在報紙上寫了一句『此心安處是吾鄉』貼在門口。

  隔壁一間宿舍開了燈,有人扯著嗓子喊:「草泥馬的什麼東西啊?折騰什麼呢?家裡死人了嗎!」

  「大半夜不睡覺,老子給你們舉報到保衛科去,我看你們是不是搞什麼違法犯罪活動!」

  本來興高采烈的青年們頓時表情難看。

  奈何他們不占理。

  時間上已經十點鐘了,搬運工們累了一天確實這個點都休息了。

  這樣他們被人罵了卻無可奈何,特別是這些宿舍還是人家楊部長好心好意調給他們的。

  所以他們即使占理也不能跟人去吵架更不可能打架,否則豈不是給楊部長惹麻煩?

  邱大勇悶哼一聲,沖一行兄弟擠眉弄眼:「看來咱鄰居是屬炸藥的。」

  錢進說道:「你們等著我,我去會會他們。」

  確實是他們搬家鬧騰不對在前。

  可是張開嘴就這麼罵人卻也過分了。

  邱大勇要攔住他,錢進直截了當的說:「你們加入甲港大隊是要好好幹活的,不是來受氣的。」

  「咱不欺負人,更不能讓人給欺負了!」

  他找人問過了,這片宿舍住的都是搬運工。

  搬運工是粗人,打交道的方式就是拳頭。

  不管占理不占理不能軟,一旦軟了以後就算占理也得受欺負!

  所以他直接去隔壁敲門:「剛才是哪位同志罵娘?來,開開門好好說說。」

  搬運工多數是暴脾氣。

  隔壁也是大宿舍,『嘩啦』一下子門被拉開,有個漢子上來伸手給錢進一拳。

  這是超出錢進預料的事情。

  他怎麼沒想到對方不溝通直接就開打。

  還好張愛軍一看到他去敲門就陪伴在旁邊,對方出拳快可大軍哥反應更快,他抬腳飛踹。

  大漢往前探身出拳,等於是主動湊上來挨了一腳,慘叫一聲被踹的倒飛出去。

  屋子裡燈繩『咔』一聲被拉動,燈光閃亮,好幾條大漢從床上跳下來。

  跟隨在後的邱大勇招呼一聲,參與搬家的三十多號青年呼啦啦堵住了門。

  有個大漢走上來陰沉著臉說:「哎喲,人真多啊,這是哪個部分的?」

  錢進說道:「甲港大隊的,我是大隊長錢進。」


  另外有漢子聞言笑:「原來是甲港大隊啊,就是那個昨天被老楊削了一半的甲港大隊?」

  錢進說道:「對,就是這個甲港大隊,有一半人進行犯罪行為被我這個大隊長給辦了的甲港大隊!」

  「各位同志,你們最好手腳乾淨,否則實不相瞞我最擅長抓違法犯罪了,你們一旦被我抓了,我一定送你們去保衛科!」

  這話是軟肋。

  有人當即打了個寒顫。

  供銷總社基層單位,有一個算一個怎麼可能完全乾淨?

  一聽錢進是大隊長,宿舍里幾個漢子已經弱了氣勢。

  住單位宿舍的都是最底層的搬運工,很多是某公社某生產隊運氣好被供銷總社招工入城的農民。

  像是城裡戶口的搬運工一般回家住,不會住到宿舍里。

  錢進想起胡順子曾經說過的一句話,『港口是個吃人的地方』。

  事實上正是如此。

  搬運工們認地位認拳頭,他們素質不高,一味的恭謙忍讓不會讓他們認為你心善,只會認為你軟弱。

  所以錢進臉色很陰沉、語氣很嚴厲:「我們搬家吵到你們了,我們可以道歉。」

  「但你們給這個機會了嗎?沒給吧?上來就罵我們家裡死了人吧?」

  「你們還真猜對了,我父親前兩個月剛去世,你們是真會說話,專門往我傷口裡捅刀子!」

  一個大漢披上衣服低聲說:「錢大隊,他不是有意的……」

  錢進擺手打斷他的話:「先別說是誰,我先問問各位,搬家特別是我們現在團隊搬家能做到無聲無息嗎?」

  「你們有意見可以告訴楊部長,因為是他今天批的條子讓我們搬家,條子在這裡,自己看。」

  錢進將通知摁在當前漢子的胸口上。

  這漢子抽了抽鼻子嘀咕說:「又不關我的事。」

  說完便上床蓋被子去準備睡覺了。

  錢進目光冰冷的掃視其他人,說道:「張口就罵娘,開門就打人,真是好大的威風。」

  打人的漢子蹲在地上不說話。

  錢進指了指他說道:「我不管你哪個大隊的,我告訴你,我盯死你了,你最好手腳一直乾乾淨淨,否則等著去保衛科吧!」

  漢子有些慌張,站起來說:「錢大隊,我不知道是你啊……」

  「所以如果是別人就得開門挨你一頓揍?」錢進冷笑。

  漢子哼哧兩聲,想道歉又拉不下臉來,也直接回到床位掀起被褥睡覺了。


  另一個漢子拉了燈繩。

  房間恢復黑暗。

  張愛軍不樂意了,有話可以好好說,結果直接關燈拒絕交涉?

  這麼橫嗎?

  他要去開燈。

  錢進拉住了他。

  他對邱大勇揮揮手,低聲說:「去把管宿舍的大爺叫過來。」

  老漢莫名其妙被叫來,他知道有麻煩了,臉色和表情很不開心。

  但是錢進在他到來後很和氣的說:「大叔,我們搬家不小心吵到了鄰居。」

  「您幫我作個見證,我代表我們甲港大隊向鄰居們道歉了。」

  「各位實在對不起,打擾你們休息了,但我們不是有意的,希望你們能多多諒解。」

  老漢見此點頭。

  這年輕人脾氣挺好,還以為年紀輕輕當了大隊長會年輕氣盛、囂張跋扈,沒想到卻這麼講道理。

  大漢們滿頭霧水。

  他們以為錢進會強硬的動手,沒想到突然軟了。

  這樣他們鬆了口氣,紛紛說『沒事』。

  錢進見此關門回宿舍,他向老漢道謝,感謝老漢幫忙過來調節。

  老漢根本沒調節什麼。

  他一看沒出現什麼衝突,就樂呵呵的誇了錢進幾句離開。

  邱大勇等人不是很明白錢進的意思。

  錢進解釋了一句:「先禮後兵,我這個大隊長已經道歉了,咱們甲港大隊禮節到位了。」

  「後面就輪到他們為出口成髒和開門打人的事來道歉,如果他們不來,那往死里整他們!」

  耗子問道:「如果他們來道歉呢?」

  錢進笑道:「我們不接受呀。」

  「放心就行,給我狠干他們,把甲港大隊的名聲干出來!」

  說完他看看門口上鎖的加快軸新自行車,又說道:「老邱,明天帶上這車子去找我,把輪胎得修一修繼續用。」

  提起這事邱大勇還是難受,他沮喪的說:「那麼大的口子呢,內胎外胎都被劃破了,肯定沒法用了。」

  錢進說道:「等你明天去找我嘛,到時候再說能不能用。」

  第二天他帶著搬運工隊伍繼續苦幹。

  邱大勇急匆匆來找他,錢進擺手:「這次可別同志們來幫忙了。」

  這次他無論如何都不讓知青搬運隊來幫忙了,他對外解釋是沒那麼多錢也沒那麼多肉票糧票請客吃飯了。


  邱大勇低聲說:「不是,是早上隔壁那些人在水房看到我們後嘴裡不乾不淨,讓我捶了一頓。」

  錢進鼓掌:「幹得漂亮!」

  邱大勇用更低的聲音說:「他們說要報告大隊長,他們城北火車站搬運大隊的。」

  錢進說道:「那就讓他們大隊長來找我,我繼續干他!」

  邱大勇見他毫不怕事,便鬆了口氣。

  雖然他們早上動手是執行錢進昨晚下的指令,但終歸是惹事了,他擔心剛上班就打架會給自己、給領導帶來麻煩。

  錢進壓根不考慮這個。

  剩下的積壓貨物相對他們大隊來說還有些多,畢竟大隊現在人少,而每天送達的貨物不少。

  於是他琢磨著該去公社鐵匠鋪把新車拉回來了,到時候必然事半功倍。

  這樣得用汽車運輸,於是他去打聽了一下,正巧今天喬進步在甲港。

  他去找人,五輛解放牌卡車正在解凍水箱,蒸騰的白霧裡浮著柴油味。

  喬進步蜷在駕駛室搓手,翻毛手套結著冰殼扔在一邊,凍傷的手一使勁就裂開道血口子。

  錢進招呼他:「喬哥,這是在幹嘛?忙著呢?」

  喬進步往手裡呵著熱乎氣出來,說道:「哪陣風把錢大隊吹過來了?」

  「昨天又是一天雪,道路結冰不好走,我們運輸隊幹不成活。」

  「大家不能脫崗,不知道該去哪裡混,只好躲在駕駛室里避風。」

  錢進說道:「要避風去我辦公室里呀,我那有好茶葉!」

  喬進步眉開眼笑:「那感情好,可是你們大隊不是剛出事嗎?我沒好意思帶人過去。」

  錢進擺擺手說『不妨事』,喬進步吆喝一聲,頓時響應者雲集。

  六七個司機跟他去了辦公室。

  大隊部辦公室里暖爐燒得火熱。

  今天停雪後艷陽高照,陽光穿透窗玻璃在水泥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看著就暖和。

  司機們一進來頓時舒爽的鬆口氣:「還是這裡好受。」

  錢進看到他們手指都有凍傷,明知故問:「怎麼成這樣了?你們握方向盤的手怎麼比我們老搬的手還狠呢?」

  提起來司機們欲哭無淚,抱怨連連:

  「都說我們當司機好,是好,可也沒多好……」

  「駕駛室里冷啊,門窗都透風,密封不好,下雪時候外面下大雪裡頭飄小雪……」


  「哎呀,方向盤和變速杆跟冰一個樣,你們能活動活動手還發熱,我們攥著冰那能不凍手嗎?」

  「試試這個。」錢進拉開抽屜,十副皮手套摔在桌子上砰砰悶響。

  最上面那副手掌部位綴著暗紅補丁,真皮紋路在陽光下反光。

  喬進步摘掉翻毛手套,指尖剛觸到羊皮內膽就嘶了聲:

  「好東西,又暖又軟和吶,手指伸進去跟伸進娘們被窩裡似的!」

  他翻過手背,加厚的腕部護墊正好蓋住凍瘡,牛皮帶扣能調節到最緊,轉彎時再也不怕打滑。

  幾個老司機頓時炸了窩。

  他們紛紛拿起一副手套研究,大家都不講究,這年代沒有距離感一說,感到喜歡就戴上手套試用。

  錢進注意到,這些人試戴時都不自覺地把鼻子湊近嗅聞——這是常年與新貨打交道的職業病,新物件的味道往往比視覺更直擊肺腑。

  他問道:「按理說你們運輸隊都是大戶人家,怎麼不給你們配上皮手套?」

  喬進步無奈:「運輸隊有勞保額度,今年早超了。」

  「另外現在皮手套多搶手呢,特別容易丟,我們其實有皮手套來著,結果放車裡一不小心就不知道被誰給偷走了。」

  「那什麼皮手套,這才是皮手套!」老劉舉起手套讚嘆。

  喬進步立馬問:「多少錢?還要配上什麼票?」

  錢進擺手:「拿去戴吧,都是哥們別總是談錢,不過你們出門別把它們跟我扯上關係,現在我們單位查紀律查的很嚴。」

  司機老林搖頭:「這怎麼能行?這手套一看就貴著呢。」

  其他人也說:「是,白拿你東西怎麼過意的去?」

  錢進給他們擺開瓷茶杯,裡面放了紅茶倒上熱水,頓時茶香四溢:

  「真要過意不去,過兩天幫我個忙。」

  他展開《海濱日報》,手指點在介紹高考時間的新聞上:

  「我們泰山路上有個學習室,裡面考生不少,現在考場定了,有些考生的考場挺遠,我想看看能用咱們的車送考生。」

  喬進步說道:「哥幾個肯定樂意,但這種事我們自己答應不行。」

  「你得讓你們居委會給我們單位寫一封借調信,放心,只要信到了,別的你不用管,不就是送個考生兩腳油門的事嗎?我們肯定能辦。」

  老林點頭:「對,以前咱開車送知青下鄉,現在咱開車送知青高考。」

  「以前方向盤左轉,現在方向盤右轉!」


  理解了這番話的司機們鬨笑。

  錢進也笑。

  有了司機送高考學生,那學習室最後一樁工作也算完結了。

  他本來是打算利用倉儲運輸部的資源來辦這件事,到時候上報紙,搞個能混出好名聲的活動。

  結果楊勝仗現在要狠抓紀律工作,在各大隊掀起了整風運動。

  錢進估計他沒空管這件事,索性自己來找司機算了。

  不過去公社拉小車的工作就得讓他們部門內部小貨車負責了。

  他開了申請單交上去,當天楊勝仗下了批條,錢進跟著一輛小貨車搖搖晃晃去了紅星公社。

  工作計劃有些意外,反腐成了他上任第一把火。

  那麼改革生產工具就是第二把火了。

  第一把火給他燒掉了內部刺頭。

  第二把火得給他燒出領導權威!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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