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高考來了
魏清歡這回是提著禮上門的,帆布挎包鼓鼓囊囊塞著書本,油墨香幾乎能從布縫裡滲出來。
她站在牆邊像株水仙花,聲音清凌凌的:「錢同志,給你送謝禮來了」
「昨晚多虧你了,今天我托人去治安所打聽過了,那些纏著我的流氓被送去上級單位了!」
她眼尾漾著笑紋,風情流露:「我一早打聽過了,少說判五年勞教。」
錢進開門請她進門:「老話講,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這幫混帳是自食苦果。」
他的軍綠襯衫的袖管正好卷到肘彎,露出曬成小麥色的結實臂膀。
這樣他就揮了揮拳:「咱們工人階級的天下,哪容得他們撒野!」
「吃晚飯沒?」他忽然話鋒一轉,指指煤爐上咕嘟的鋁鍋,「給你弄個白菜粉條燉豬肉嘗嘗?」
魏清歡抿嘴直笑,拎起挎包晃了晃:「可不敢叨擾,待會還要備課呢。」
「不過,」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到禮拜天休息,我請你吃個飯吧?我的廚藝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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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進心裡跟明鏡似的——女老師是鐵了心要還人情。
果不其然,今天魏清歡來是做了準備工作的。
她要如建議所說,把隔壁204拾掇成學習室。
青磚牆糊上新報紙,魏清歡挽著藍布衫袖口,鼻尖沾著灰:
「以後我來這裡當個掛職老師。」
錢進喜歡老師。
這個題材的片子他曾經裝滿了一個移動硬碟。
不過他尋思教室功能剛啟用,社區知道這件事的恐怕都沒多少人,會真來學習的人更少。
結果等到日落時分,斷斷續續還真有不少人來了204。
還基本上都是老人。
這些人自然不是來學習的,他們是懷疑錢進掛著羊頭賣狗肉。
這樣魏清歡的作用就體現出來了。
一波又一波的老人到了204一看,門口掛上了『學習突擊隊教室』的牌子,然后里面還有夜校老師在整理書本。
他們無話可說,又一波一波的離去。
由他們口中,學習突擊隊教室里有一位漂亮女教師的消息傳播開來。
好幾個青年在第一時間風風火火的趕來。
錢進一看,氣不打一處來:
「你們白天幹活說累說要休息,到了晚上不休息了?行,全跟著治安突擊隊去掃街!」
來的都是勞動突擊隊隊員。
難怪社區居民叫他們盲流。
這幫人不是盲流是什麼?
隊員們訕笑著跑路。
很快徐衛東眉飛色舞趕來:「有漂亮的女老師?嘿嘿,叫我看看!」
他到門口一看,驚喜萬分:「魏……」
「要有禮貌,要說你好,你跟誰『餵』呢?沒有禮貌!」錢進在教室里堵住他的嘴。
徐衛東敏感的意識到情況不妙。
錢進對魏清歡微笑:「魏老師,別管這些二流子,來,您繼續上課。」
他不能讓魏清歡白來,就安排四小來上課,期間發現張愛軍沒怎麼念過書,便又讓張愛軍跟著學習。
如此一來既有老師又有學生,教室就使用了起來。
徐衛東也想學習。
魏清歡無奈的說:「但這裡桌椅不夠用,所以同志很抱歉,我……」
「我回家搬!」徐衛東興沖沖的狂奔而去。
十分鐘後。
錢進看到他脖子上掛著個板凳、肩膀上扛著個八仙桌上樓了。
都是實木的!
錢進看的一個勁倒吸涼氣。
這牲口!
這也不是春天啊,都快冬天了!
又有其他隊員帶著桌椅來上課,兩個房間很快就塞滿了。
後頭再有人不信204的使用性質來登門檢查可就沒話說了。
從第二天開始,泰山路街道成立了一所學習突擊隊教室這一消息不脛而走。
盯著這間房子的人只能悻悻離開。
關於錢進的流言蜚語也逐漸停歇。
然後,大的來了!
教室啟用才兩天。
20號的星期四,錢進正在帶隊從街道往城外運送成堆落葉,忽然有人騎自行車趕來:
「錢隊長在哪裡?」
錢進起身擦汗:「誰啊?喲,魏主任……」
來的人是婦女主任魏香米。
女主任看到他後立馬將他拉一邊:
「你趕緊回去把你教室摘牌,帶人把桌椅全搬走,不要承認在裡面搞過教學工作!」
「快!」
錢進滿頭霧水:「怎麼了?」
魏香米急促的說:「有人舉報你開地下黑校,說裡面有成分不好的子弟學習,事情捅到市里了,市里今天來人要查你!」
不等錢進再說話。
旁邊的王東面色一變,推他一把說:「錢總隊你騎車去開門,我帶同志們立馬去搬東西!」
錢進從兩人的表情中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但他還是問:「會有什麼後果?」
魏香米說:「如果證實了舉報信息,你最少也得被抓走關幾天!」
王東一拍大腿:「最輕的時候就基本沒有,他們肯定想辦法辦你!」
「狗日的,誰他娘舉報的啊?讓老子知道了捏碎他卵子!」
錢進能猜到是誰舉報的。
除了張紅波還能是誰?
他一看發動人民群眾斗不了自己,自然就使用了官方力量。
錢進沉思一二,對王東說:「你們不用去忙活,越忙活越亂。」
跟張紅波鬥了幾次,他已經大約清楚對方的手腕了。
「這事我自己去應付,我先應付著看看。」
魏香米將自行車借給了他,他火速回去告誡張愛軍守住門口誰都不准進來,然後鎖門取出金箱子開始買報紙。
差不多一個多小時,又有人來找他。
市里教育口的領導來了。
領導是從區治安局帶人來的,似乎是準備直接將他給法辦。
他們烏拉拉來了十幾個人,引得沒事幹的老頭孩子跟著看熱鬧。
有人敲開門,把錢進揪出來就要他打開隔壁房間。
錢進打開房間。
裡面是各式各樣的桌椅,最前面一張桌子上還放了幾本書。
領導上去挨個翻看,臉色陰沉:「《物理學計算問題解法》、《高中數學》、《化學知識》——還都是甲種本?」
錢進也是跟著魏清歡才知道。
當下高中課本是分級的,分為甲種和乙種兩級,其中甲種知識點更難,乙種則簡單。
「中學課本挺齊全的,怎麼沒有《農業知識》?」又有一名教育口的領導問。
錢進說:「有,不過被老師拿走了。」
「承認這裡是地下黑校了?」領導為自己釣魚成功而欣喜若狂。
人群里的張紅波有些詫異。
他沒想到錢進會犯這樣的低級錯誤。
魏香米眉頭緊皺。
她也沒想到錢進會浪費自己一番好意,不加抵抗直接投降。
於是她開始暗自祈禱,這小子不像預計中那樣堅強勇敢,希望別暴露自己。
面對質疑,錢進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承認什麼?什麼地下黑校?」
「你這裡就是個地下黑校!」一名戴眼鏡的領導義正言辭的說。
張紅波臉色沉重,說道:「這事我們居委會也有責任,沒想到錢進同志強行要走這間房子,竟然是為了辦地下黑校。」
錢進說道:「這不是污衊嗎?什麼地下黑校,我們這裡牌子寫的清清楚楚。」
「學習突擊隊教室!」
「我們成立這教室是專門面向有志學業的青年,讓他們來這裡學習交流、共同進步,這是我們勞動突擊隊的一個為人民服務的新項目!」
前來圍觀的人越發的多,連附近清理落葉的一支突擊隊也來了。
聽到錢進這麼說,隊員暗暗叫苦:
倒霉,二隊跟著錢進這隊長多次立功、占盡便宜,怎麼自己這邊剛認了錢進當總隊長就要跟著倒霉?
有人感覺不妙,掉頭跑路去找其他隊長通報消息。
魏香米怎麼也沒想到他會自爆。
她硬著頭皮出來說:「各位領導,這件事裡有誤會。」
「怎麼回事呢?是這樣的,錢進同志說的不清楚,這其實是我們街道勞動突擊隊會議室和學習室!」
張紅波看到錢進裝都不裝了,自認此次勝券在握。
他決定給棺材板上砸釘子,說:「小魏,不要助紂為虐呀。」
「這房子屬於咱們街道,勞動突擊隊也屬於街道,要是勞動突擊隊要用這房子當會議室,咱街道上能不知道嗎?」
直屬上司出來給事情定性。
魏香米嘆了口氣,只能怏怏後退。
眼鏡領導霸氣揮手說:「不要廢話了,把他給我帶走!」
錢進抗拒:「為什麼要把我帶走?我們勞動突擊隊為有志青年們提供個學習場所有什麼錯?」
「年輕人愛學習,當下缺少合適的學習環境,我們為他們服務有什麼錯嗎?」
「為人民服務沒錯,可你們是為好青年服務的嗎?好青年要學習還用來你們這犄角旮旯?」另一個胖領導語氣更嚴厲。
「我看你這裡是給各類壞分子、違法犯罪分子提供服務的地方,說你這是個地下黑校還能冤枉你?」
「劉隊長把他帶走吧,回去要好好審他、好好調查他!」
一直不說話的黃永濤終於出來開口:「不用上綱上線吧?」
「錢進這位同志我很了解他的思想覺悟,他是我們街道治安突擊隊的副隊長。」
「劉隊長知道,這支隊伍還是我們區局開會通過的任命呢,因為他們在保護人民財產、與罪惡作鬥爭方面,屢立奇功!」
劉隊長跟他關係不錯,給他面子:「那黃所你認為怎麼處理?」
黃永濤說道:「把他先帶到我們單位去吧,畢竟是我轄區里出的事,我作為分管領導也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嘛!」
204教室還沒有製造出任何問題。
只是有人實名舉報它有問題,相關單位來處理問題罷了。
既然黃永濤出面,教育口和治安口的領導們商量一下都給他面子,讓他把錢進帶去,但將由多個單位成立專案組來進行調查。
事情就此決定。
錢進被戴上手銬帶走。
這引得街道好些居民連連搖頭。
他們下樓時候勞動突擊隊剛趕回來。
一看錢進被抓,王東頭一個衝出來擋住眾人去路喊道:「幹什麼?你們幹什麼!」
「憑什麼抓我們隊長?我們隊長犯他媽哪門子法了!」
張紅波嚴肅的說:「王東,你給我下去!」
「錢進不是你們隊長了,居委會這就收回他的一切職務!」
王東莽撞且硬骨頭,叫道:
「勞動突擊隊就他媽個干髒活臭活的隊伍,不是什麼單位部門,是群眾組織!」
「我們的總隊長是所有隊員群眾民選出來的,你沒資格任命也沒資格……」
趙波上來捂住他的嘴巴往後拖。
王東將他推了個趔趄怒道:「幹什麼?教室的事咱又不是不知情,咱又不是沒去過!」
「錢隊就沒幹任何違法犯紀的事,憑什麼抓他,決不能抓他!」
早已經得到錢進叮囑的張愛軍上去將他拖走。
王東憤怒的沖他吐唾沫:「吃錢隊的肉時你比誰都歡,有點事了你比誰跑的都快——老子瞧不起你!」
錢進看的感動。
難怪王東又魯莽又沒能耐,可他就是能穩坐一隊隊長,甚至當初擼他的時候一隊隊員還全不同意。
現在他明白了。
這是真大哥。
弟兄有事他真上啊!
王東出頭,朱韜作為嫡系不能無動於衷,他跟曹有志等人全上去解釋。
黃永濤安撫了他們,在隊員們垂頭喪氣中將錢進帶走。
錢進了治安所就喝茶。
程華知道他這事就不是大事,所以給他添茶倒水,伺候的不亦樂乎,只求以後錢進找管大寶下館子的時候還能再帶他兩次。
傍晚有意外客人到來。
魏清歡小心的詢問:「領導,錢進同志被關在這裡嗎?」
程華見過她了,聞聲過來把她接走說:「放心吧,你對象沒事的,就是上頭完任務,嚇唬嚇唬他而已。」
魏清歡想解釋,但想了想一切,只能苦笑:「他是受我牽連,將房子變更為學習室,是我給他出的餿主意,沒想到會這樣。」
錢進自己待在審訊室,程華把魏清歡帶進去探望他,魏清歡又給他帶了餃子:
「本想今天再讓你嘗嘗我的手藝來著……」
女教師面色悽苦。
錢進打開鋁飯盒開吃。
芸豆餡水餃,沒什麼油水但勝在菜多餡大,味道調的清香開胃。
他豎起大拇指讚嘆:「好吃,魏老師手藝沒的說!」
程華嘴饞,趁魏清歡走神的時候拿了兩個趕緊塞嘴裡,然後眉開眼笑的點點頭。
魏清歡有些尷尬:「對不起,我不該亂給你出餿主意,我臨時給組織寫了一封信說明情況。」
她掏出信封雙手遞給程華。
錢進說道:「魏老師你放108個心,我沒事的。」
「開設學習突擊隊教室不但不是餿主意,還是個天才般的創意!」
「今天你先回去,放心,我肯定會出去,你肯定還得再來當老師!」
程華也安慰她,把她帶了出去。
錢進吃飽喝足,就當來冥想了。
他剛靜心下來。
徐衛東又火急火燎、罵罵咧咧的來了……
夜幕降臨。
午夜過後是21號。
星期五。
黑沉沉的夜色中,50年代起自魔都開展、各城市跟進建成的八一開航航線照常工作。
《人民日報》在首都總部印刷完成後,製成鉛版模具被送到了海濱市國營印刷廠。
一張張報紙紛飛,印刷工人看過後紛紛瞪大眼睛,其中有青年更忍不住叫起來。
車間主任嚴肅的說:「保持紀律!不准交頭接耳、嚴禁任何信息提前透露!」
報紙唰唰唰的堆積起來,分裝工人嫻熟的將它們點清數量分裝送上車。
黑夜退去。
黎明將至。
報紙被送去各銷售點和派送點後,接收的工人看過新聞趕緊打電話……
有些報攤和書亭更是提前開門。
魚肚白下。
有夜班工人下班也有早班工人上班,很快一條消息跟核彈般在城市裡炸響:
「《人民日報》消息!」
「各大高校招生重大改革!」
「恢復建國後的高考!大學不看出身了!要根據成績擇優錄取學生!」
晨光刺破雲層,雪白的鴿群掠過灰牆奔赴蒼穹。
一輪火紅的朝陽升起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