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生產隊的故事(求月票啊)
夕陽橙紅,像醃透的鹹蛋黃。
海草屋頂的炊煙讓海風扯成紗帳,籠著堆成小山的玉米芯和草垛。
時不時有漁家孩子趕海回來放下水桶,又統一拿了抹著蝦醬的玉米餅滿街亂竄,驚得蘆花雞撲稜稜到處飛。
槐樹下幾個老漢圍著台半導體收音機聽《奇襲白虎團》。
聲音滋滋啦啦、絆絆磕磕。
這台於1965年被公社獎勵的機器,在經受了12年海風侵襲後,電路有問題了。
孩童鬧騰,本來就聽不清收音機聲音的老漢們生氣:「都老老實實的,要不然扔海里餵……」
話說半截。
孩童們聲音更嘹亮,像嘴裡含著小喇叭:
「俺爸回來嘍回來嘍。」
「爸,你去城裡沒被車撞死?」
「二叔你手裡拎了什麼?」
民兵們的回程是急行軍趕路。
本來累的雙腿發麻了,可到了村口又全都精神抖擻,昂首挺胸如同要接受首長檢閱的正規軍。
每個人都晃蕩著印有國營第二飯店的塑膠袋:
這東西農村還少見。
一下子吸引了老頭、老太們。
有個老太太把手裡蒲籮放下,顧不上補褲子趕緊問:「城裡啥樣?錢進那個青年沒被烙鐵燙吧?」
劉有光哈哈笑:「老嬸你胡說啥呢,現在是新社會,哪還有烙鐵!」
「老少爺們兒!今天俺這些人可是見過大世面了!」
民兵們紛紛得意點頭。
他們打個飽嗝,湧上來的味道還帶著兩分油膩。
此時正值下工時間。
好些人嘩啦啦圍了上來。
見此民兵們都不走了,直接在草垛邊坐下歇息。
「快喝點水。」老頭把搪瓷缸遞上去,「來回這一路渴的厲害吧?」
劉有餘大聲說:「渴啊,不過不是走路走的,是中午吃肉多了!」
「你們進城裡吃肉了?」有青年很羨慕。
好幾個民兵異口同聲的說:「去了國營第二飯店!」
又有人現學現賣:「就是以前的六聚樓大飯店,專門招待機關幹部的。」
「那國營飯店的大桌子,一圈能坐十四五人,比咱大隊部的會議桌還寬敞!」
有個民兵叼起了之前沒捨得用的牙籤,繪聲繪色的描述:「今天吃了燉肘子。」
「那傢伙,肥得直顫悠,服務員端著海碗過來,跟舊社會丫鬟伺候地主婆子似的——同志,這是您為建設四化儲備的能量!」
擠進來的娃娃吸溜著鼻涕問:「六叔你們不是去救錢進叔了嗎?咋又去建設四化?啥是四化啊?」
叼牙籤的民兵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就是讓你小子饞得四仰八叉瞎比劃!」
劉旺財同樣一巴掌拍在民兵的後腦勺:「說話就好好說,怎麼還糊弄起咱自己人了?」
他往四周嘆了口氣:
「國營飯店的肉真香,可裡面的服務員看不起咱莊戶人,要不是跟著錢進,我們進去准叫人轟出來!」
「先不說錢進,說說國營飯店啥樣?咱十里八鄉沒聽說誰去過市裡的飯店啊。」社員們感興趣的問。
這搔到了民兵們的癢處,含住了民兵們的硬處。
說話的、比劃的,一時之間口沫橫飛噴的到處都是:
「那飯店不是咱木頭門鐵門什麼的,是兩大塊玻璃做的門,透明,二桃子差點撞成貼餅子!」
「那地界鋪的都是水磨石,滑溜得叫人站不住,在裡頭不能穿裙子,水磨石亮晶晶的能照見褲衩子!」
「哎,每個桌子放著茶杯,咱自己不用帶水壺,用跟公社領導開會時候那樣的白瓷茶杯!」
劉旺財還是感嘆:「就是服務員不把咱鄉下人當人!」
民兵小隊長劉家水說:「沒事,八爺爺,她們也不把城裡人當人。」
他站起來往四周比劃:
「我不扒瞎,親眼看見有個工人點菜時候摸了下椅子背,那服務員趕緊拿雞毛撣子掃——說是怕他手繭子刮花了漆!」
「工人都敢瞧不起?」社員們目瞪口呆。
有人生氣:「世道咋這樣了?公社幹部都不敢瞧不起工人!」
劉有餘輕蔑一笑:「工人算球啊?告訴你們,還有市里供銷總社的幹部!」
「可飯店不管,說不給你吃紅燒肉就不給你吃,但他運氣好,竟然認識錢進……」
「對了我跟你們說。」劉家水搶話,「咱一直被蒙蔽啦,被錢進這個小青年給蒙蔽啦!」
社員們聽到這話心一緊:錢進是個騙子?
劉旺財又給他後腦勺一巴掌:「你會說就說,不會說滾蛋——啥叫被蒙蔽了?」
劉家水委屈的說:「真的,咱一直以為錢進就是個知識青年,結果人家是個幹部子弟!」
「我不扒瞎,供銷總社的幹部都過去給他敬酒!我們中午這頓飯沒花錢,咋了?國營飯店的掌柜的請客……」
「那叫大組長!是廚師!」劉旺財繼續甩巴掌,「你快一邊去吧!」
圍觀人群抓住了重點:「你們中午吃的飯沒花錢?」
「不光吃飯不花錢,看看這是啥!」民兵們舉起手裡的塑膠袋。
裡面是摞在一起的泡沫盒,白花花的不透明,社員們沒見過,誰也不知道是什麼。
劉旺財接過一支報紙卷的煙炮仗,說:「我們吃完飯,飯店大組長出來送俺,給了這麼些好菜好肉。」
「其實是給錢進的。」劉家水補充。
劉旺財看他,他立馬捂住後腦勺:「八爺爺,這又哪裡錯了?」
「沒錯啊。」劉旺財抽了口煙。
他把鼓鼓囊囊的口袋翻出來給眾人看:
「錢進帶了錢和票去請客的,結果他一進去,什麼服務員、大組長,見了他可老實了。」
「服務員一開始瞧不起咱啊,說你們是走錯門進來的吧?進俺飯店幹什麼?」
「錢進好同志,他一聽服務員瞧不起咱,立馬上去說——俺來飯店吃飯啊,要不然幹啥?來拉屎?拉屎你這裡比不上茅房!」
社員們聽了很解氣,哄堂大笑。
「後面服務員認出他身份了,老老實實跑了,去把他們大組長叫出來了。」
「大組長厲害,要不然說人家能當領導?他老老實實跟錢進還有供銷總社的幹部說話,錢進把他領出去,準是跟他說了自己身份。」
「結果回來以後你們猜怎麼著?大組長說這頓飯他請了!請的啥?燒雞、紅燒肉、燉肘子、炸肉、炸魚、大對蝦……」
社員們吸溜口水。
民兵們打開了泡沫盒:
顫顫巍巍的五花肉、金黃噴香的炸肉、巴掌那麼大的雞腿、露出肉塊的火腿片!
人群躁動了!
劉旺財站起來一揮手:「莫急!」
「這是錢進請咱隊裡吃的,不屬於我個人也不屬於誰。」
「咱今晚再吃一頓大鍋飯,管他是魚是肉都剁吧碎了,二豬,你去倉庫提五十斤白面出來,今晚吃國營飯店疙瘩湯!」
社員們轟然叫好。
很多人羨慕了:「你們在飯店吃的就是這?」
民兵們得意的點頭:「一口肉一口酒,一輩子沒這麼富裕過!」
「跟你們說,人家這炸裡脊炸的好,夏天公社抗洪慶功宴上那炸裡脊麵糊厚的跟鞋底一樣,人家國營飯店上掛的麵糊比俺娘的裹腳布還薄!」
「哎哎哎,就這麼一盤子紅燒肉——兩塊錢、一斤肉票還得全國的!」
社員們配合的發出驚呼。
五保戶劉老棍蹲在板凳上吃地瓜干,撇嘴說:「人家城裡人用笊籬吃炸裡脊,咱吃地瓜干還得一塊塊的數著!」
眾人唉聲嘆氣:「還是城裡人好。」
劉有光不動聲色的挺直腰杆:「這是實話,吃商品糧肯定好。」
「前些日子我去看家慶,身板比在隊裡時候胖了一圈,說是頓頓饅頭管夠!」
好幾個人嚮往的說:「以後我也去城裡,去找錢進同志。」
「別去啊,別去叫人瞧不起!」劉旺財嚴肅起來。
「真看不出來呀。」社員們交頭接耳。
「是,來了鑽玉米地那股勁頭跟咱莊戶孫一樣,原來是幹部子弟覺悟高!」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他說他會開小汽車,不是幹部子弟年紀輕輕能學上開車?」
劉有光趕緊說:「現在我不瞞你們了,其實我最早知道錢進是幹部子弟!」
「家慶能去城裡就是找他走的關係,但居委會主任不同意讓家慶去城裡。」
「人家錢進進去沖他劈頭蓋臉就批評,罵了他一頓,他這才老老實實辦事。」
「那他能不能給俺家亮亮也在城裡找個工作?」有婦女迫不及待的問。
持如此想法的人很多,都表示要在回頭問問錢進。
劉旺財怒視劉有光:「你給他找事!」
劉有光趕緊大聲說:「哎呀,錢進那個同志也不是空口白牙就能給家慶安排上工作,還得好東西!」
「金條!俺爹留給我那塊金條!我估摸他是用金條去開路換的工作!」
社員們心裡暗暗活泛:家裡還有沒有好東西?
有好東西的話,等錢進下次來必須跟他好好聊聊。
還有些人家裡已經空了,他們想到了親朋好友:娘家還有沒有好東西?
有的話,那不都得拿來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