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公社有個鐵匠鋪
錢進對這事沒興趣,他只想下鄉:
「抓賊歸治安隊,支農歸突擊隊。主任你讓讓吧,我今天也有正事,我要去支農。」
趙波不信:「還去支農?又有什麼行動?」
錢進掏出一摞糧票給他們看:
「沒有行動,就是上次去了紅星劉家生產隊,我看老鄉們生活太困難,回來就把家裡票本子抄了,咱得幫貧下中農兄弟渡難關不是。」
趙波目光直了。
這覺悟,你不先進誰先進!
以後《人民畫報》沒你的事跡我不買!
張紅波不想放人:
「二隊長你這是跟我耍起官威來了?居委會還指使不動你了?!」
趙波波滋溜退到牆根看熱鬧,大前門往耳後一別,扯著嗓子拱火:
「張主任要不算了,回頭人家評上全國勞模,咱街道光榮榜還指望他貼金呢!」
送車後還沒回樓的徐衛東看見了對峙的雙方,急忙跑過來問怎麼回事:
「這鬧得哪一出?智取威虎山還是紅色娘子軍?」
「一邊去!」張紅波推開他擋住車子。
「婦女代表都鬧到居委會了,下一步就是上頭。」
「這次的賊不普通,他偷的是婦女同志的內衣什麼的,是思想腐化墮落的典型,勞動突擊隊不管誰管?」
錢進吃軟不吃硬。
而且他車筐里有金盒子,不能在城市裡瞎轉悠。
於是他說:「說一千道一萬,我得下鄉支農。」
「另外我的支農先進個人獎狀就在家裡貼著,您要是覺得我不對,您幫我給上級單位送回去!」
「你!」張紅波怒了。
徐衛東幫錢進扛事:
「主任你別擋道了,老錢不光送票證還要去幹活。」
「生產隊的花生田地還遭了水災,再不趕緊撈出來全爛裡面了。」
「回頭我也得去,我會劁豬,給老鄉們義務憔豬!」
他把張紅波拉開。
錢進猛蹬腳踏。
車鏈條「咔啦啦」甩出一串脆響,膠皮輪胎碾過飄零落下的梧桐葉。
車後飄來張紅波的罵聲:
「你現在不服從組織安排,我看你是拿了個先進個人後飄了,尾巴翹了!」
徐衛東說:
「你也知道他是先進個人,不是先進褲衩,把他留下有什麼用?」
「老錢,走你的!」
他還唱歌送行:
「公社是棵常青藤,社員都是藤上的瓜……」
趙波吹口哨。
同志哥,尿性!
張紅波還要喊。
徐衛東搶著喊:
「從生產隊捎個土狗崽子回來吶,我得讓它保衛我們樓里嫂子嬸子褲衩子!」
張紅波氣到跳腳。
現在錢進去紅星劉家生產隊是熟門熟路了。
他騎車經過公社的時候碰上了劉有餘:「你來公社幹什麼?」
劉有餘指向牛車:
「今年用不上了,隊長安排我送到鐵匠鋪來收拾收拾,該修的修,該磨的磨,來年還要靠它們吃飯呢。」
車上放著好些農具,其中有新鐮刀,柄上是「紅星農具1977」的鋼印。
錢進心裡一動,提出想去看看。
看看這地方能不能熔煉黃金。
黃金延展性極佳,他手頭的小盒子交給有條件的金匠能幹出一個主機箱來不成問題。
鐵匠鋪在公社西南角,瀕臨一條小河,是一排低矮破舊的老房子。
房外牆壁的石灰層上是標語:
『鼓足幹勁,保障生產』。
『力爭上遊,為民服務』。
錢進去門口,有熱浪撲面而來。
房屋做了改造,內部設有火爐、風箱和各式各樣的鐵製器具。
劉有餘領錢進進門:「來領導啦,都呱唧呱唧。」
錢進給鐵匠們挨個分煙。
鐵匠們一看煙標紛紛笑起來:
「呀,藍金鹿,這是好煙,給我們抽可是白瞎了。」
有人用夾子夾出塊煤球放在嘴上點燃,深深一口氣吸進去後滿臉享受。
「這位領導是?」帶隊的師傅問道。
劉有餘笑道:「他就是前些天來我們隊裡搞支援的錢進,開著東方紅給我們幫大忙了。」
農村多數時候沒有娛樂活動,全靠傳小道消息。
錢進和徐衛東開著拖拉機幫幾個生產隊一通忙活,在公社都有了好名聲。
鐵匠們洗洗手跟他握手,紛紛沖他拍胸膛:
「聽說過這同志,公社還聯合了你們幾個生產隊給城裡寫了表揚信吧?」
「小錢你以後家裡鐵器有什麼問題,儘管帶過來,咱給你收拾!」
錢進確實有求他們。
但現在不敢貿然提出想法。
他見鐵匠師傅們豪爽,頓時心喜。
於是他把外套一脫露出背心下線條清晰的肌肉,說:
「多謝幾位同志哥,我今天來的急沒帶什麼東西,但恰好帶了點酒。」
「咱打鐵的活計容易拉筋傷肌肉,應該需要酒來活血化瘀吧?」
說著他出門去用衣服兜起五瓶小二,進門後一人塞一瓶。
五名鐵匠大喜過望。
帶隊的黃老鐵擰開蓋子抿了抿,眼睛一亮豎起大拇指:「好酒、好酒,這比咱打的兩毛大曲可好多了。」
他們沒有客氣,紛紛收起了白酒,然後,錢進成領導了……
黃老鐵給他端來一杯水:「領導,別嫌棄俺這裡的水有股子鐵鏽味兒啊。」
「正好補補鐵!」錢進直接幹了一杯水。
遞上水杯,再來一杯。
倒不是作秀,是蹬車一路,真渴了。
這可贏得糙漢們的好感。
黃老鐵愉快的陪同他在鐵匠鋪里轉了一圈,給他介紹鐵匠鋪的布置、工具和勞動計劃。
錢進看牆上「農業學大寨、工業學大慶」活動的獎狀樂呵,獎狀邊掛著公社表彰的鐵匠班合影。
照片裡五條漢子掄錘的架勢,活像年畫上鬧海的五蛟龍。
參觀完畢錢進隨意問了一句:「這裡能打黃金嗎?比如說用金條打造個金盒子、金箱子什麼的。」
黃老鐵痛快的說:「小意思,我們這裡有煤氣,煤氣加氧能到兩千度,融化個黃金不成問題。」
錢進心裡有譜了。
參觀結束,自行車和行李一起被放上牛車,錢進坐著車進了生產隊。
九月底,紅星劉家生產隊的曬穀場上一片金黃,這是脫粒的玉米在日頭下暴曬。
曬場盡頭的土牆上,『勞動最光榮』的標語照樣鮮紅。
劉有餘吆喝:「看看是誰來啦!」
曬場上人不少。
劉旺財正蹲在石碾旁修補被玉米棒子壓壞的籮筐,聽到吆喝聲他抬起頭。
赫然看見錢進在揮手笑。
這讓他很激動,趕緊站起來打招呼。
裂口的膠鞋絆倒了身旁的搪瓷缸,幾粒炒黃豆滾出來,立馬引得旁邊孩童去爭搶。
「小錢你又來了?」劉旺財撿起搪瓷缸用袖口擦去缸沿的灰土。
錢進不廢話,直入主題:「來送東西啊。」
他拎下一個袋子來。
裡面鐵皮罐頭撞的玻璃酒瓶叮叮噹噹響。
劉旺財大喜過望。
等到了生產隊辦公室打開袋子看見裡面繁多票據,他又大驚失色:
「呀,怎麼這麼多票子?」
錢進說:「上次從咱隊裡拿的老物件回去找人看了看,人家說我給你們東西給的少了。」
「我尋思咱隊裡需要這些票證,是吧,所以去黑市換了一些,看看對社員來說有用沒。」
正在收拾表單的劉有餘激動扭頭,架在耳朵上的鉛筆甩飛出去:
「這能沒用?你這是給我們救急了!你真是及時雨!」
「俺隊裡婦女隊長王秀蘭家裡要嫁閨女,家裡怎麼得准不兩床被子吧?」
「隊裡缺棉花票啊,這東西咱海邊人家少,嘿喲,前些日子難的她嘴上長燎泡……」
錢進把統計了老物件和個人信息的本子交給劉旺財。
劉旺財、劉有餘和其他隊幹部忙活起來。
他們要根據本子裡老物件的價值信息,跟社員家庭情況進行結合,儘量公平的把票證分到實惠處。
婦女隊長聞聲而來。
劉旺財先給了她十斤棉花票。
風風火火、大大咧咧的婦女摘下包在頭上的黃頭巾忍不住的擦眼淚:
「我家裡去公社供銷社門市部排半個月的隊,好話說盡,人家就是不給賣棉花……」
「人家單位也是有紀律。」劉旺財給她使眼色,「別在小錢面前丟人了,老大個娘們還哭起來了。」
王秀蘭說道:「我高興啊,小錢,真是謝謝你!」
她很正式的跟錢進握手。
錢進頗不好意思:「早知道嫂子你需要棉花票,我給你多找幾張,你不用謝我,這都是你家銀元換的。」
王秀蘭連連說:「夠了夠了夠了。」
「十斤新棉花配上家裡老棉花,能給閨女縫兩床過冬的大厚被了!」
票證分配的七七八八,接下來還要具體協商。
劉旺財去辦公室前的老槐樹下撿起根鐵棍。
樹上拴著的破殘鐵犁片被秋風吹的緩緩撞動樹幹發出喑啞的聲響。
劉旺財揮舞鐵棍敲上去,噹噹當的脆響傳向四方:「傳下信兒去,先歇工。」
「上次跟錢進同志換老物件的社員來一趟,查漏補缺!」
「那個上次沒把家底拾掇乾淨的社員回去再拾掇一下,錢進同志是咱老百姓能信得過的好同志,家裡有不能吃不能用的老物件的,都找出來交給錢進同志看看要不要……」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