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阿瓦人民唱新歌
錢進辦完手續要出門,結果跟一個婦女打了個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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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那目光一個是手拿菜刀砍電線,一路火花帶閃電!
一個是醃了三年的鹹菜——蔫了吧唧還泛著酸。
杜刀嘴!
他們錯肩而過。
然後猜測彼此來居委會的意圖。
錢進猜她是為了自己房子而來的。
他猜對了。
杜刀嘴找泰山路街道婦女主任、區房管所股長魏香米。
魏香米剛給搪瓷缸倒了茶水,就被杜刀嘴的唾沫星子濺起漣漪:
「兩間房塞七口人,比魚罐頭還擠巴!」
「我弟弟相對象都得去防空洞——知道的說是談革命友誼,不知道的還當是特務接頭呢……」
魏香米顧不上保護自己的茶水,她先擋在辦公室那面『婦女能頂半邊天』的錦旗上:
介娘們不是好銀,上次來鬧愣是把錦旗金穗薅走編了鑰匙鏈。
她很煩這個特能鬧騰的娘們。
但沒辦法,對方糾纏上她了。
這跟她職務有關。
魏香米的職務情況很特殊。
她是兼職的街道婦女主任,主要職務在海濱市剛成立的區房管所。
按照杜刀嘴的話,婦女主任管婦女的事,房管所管房子的事,兩相一折合,你魏香米就該管我杜刀嘴的事。
杜刀嘴是個什麼不要臉事都能幹出來的那種潑辣婦女,她去魏香米家裡鬧過。
魏香米算是怕了她了,所以這次房子事情只能在合法合規的前提下幫她一把。
但在動手之前,她先問:
「你打聽過了,現在住你隔壁那小伙戶口不在城裡?」
「要是人家有戶口沒房子,那按照現行規章制度,我不能去趕人家走,他有那所房子的優先繼承權。」
杜刀嘴篤定點頭:「絕對的,肯定的,我托人查的清清楚楚!」
魏香米無奈點頭。
她準備給205的住戶換一個小房子住。
當下城裡居民居住條件緊張,一個青年住兩個房間有些奢侈了。
秋陽斜斜地照進老筒子樓,秋老虎餘威猶在。
錢進沒有關閉房門而是半開半掩來透風。
杜刀嘴見此暗叫一聲好機會,上去一腳踢在門板上給踢開了門。
她習慣性的保持圓規站姿,叉著腰堵在205號房門前。
門打開有穿堂風呼嘯而過,她那猩紅的確良襯衫被風鼓起,活像只鬥雞:「屋裡的人出來,騰房了!」
聲音嘹亮,像雞打鳴。
同樓層其餘住戶聽到後紛紛探頭出來看。
樓上樓下的人家也來了。
錢進不高興的出門:「你幹什麼?得狂犬病啦?」
門外好幾口子人。
除了他熟悉的杜刀嘴還有個戴紅袖箍的俊秀少婦和杜刀嘴家裡人。
其中中年婦女手裡拿著封條,杜刀嘴家人則一手漿糊一手刷子。
「什麼意思?你們是要來封我家的門?」錢進反應過來。
杜刀嘴掃了掃的確良襯衫上的燙金領袖像章,擺出鬥志高昂的架勢:
「沒什麼意思,小錢同志,你住這房子不合法不合規,今天居委會來收房了。」
「什麼收房?是搶房吧。」有鄰居仗義執言。
杜刀嘴的丈夫性子軟,他居中和稀泥:「哎呀小錢同志是知青,覺悟高,要把房子讓給更需要的老工人家庭嘛!」
杜刀嘴父母很看不上女婿這軟塌塌如鼻涕般的性子。
老頭子很蠻橫的左手掐腰、右手揮動:
「廢什麼話,把這個資本家後代拖出來,把他裡頭亂七八糟的資本主義糟粕清出去。」
「該沒收的沒收、該扔的扔!」
建國前,錢進的家族在海濱市商業界赫赫有名。
他爺爺甚至曾經當過海濱市商業協會會長,所以他家庭成分不好。
杜刀嘴大哥仗著人多上去就要動手:「別廢話,拖他出來!」
結果屋子裡一聲吼:「誰他嗎敢動手?!」
一條壯漢龍行虎步衝出門口,高大魁梧,聲勢駭人。
緊跟著是個膀大腰圓的婦女。
後面又有一對高瘦結實的父子。
這還不止。
還有四個孩子蜂擁而出。
魏香米和看熱鬧的鄰居都傻眼。
這小屋裡怎麼會有這麼些人?
其實也是巧合。
劉家慶成功辦理了街道小集體企業的入職,錢進挺高興,便用小包裝分幾次買了些瓜子花生招呼一行人慶祝。
劉有牛家裡雜物多,待不下這麼多人,便來了他家裡。
杜刀嘴一家哪知道這事?
他們想仗著人多欺負人少,結果發現自己才人少。
杜刀嘴被眾人氣勢所逼,放軟態度說:「劉家大哥、大嫂,今天是我跟小錢之間的事,跟你家沒有關係……」
「小錢的事就是我家的事!」劉有牛仗義的說。
劉三丙人小聲音大,喊道:「他還是我們的——就是我們跟著他混,就是你們知道什麼叫混……」
「前進哥是我們司令!」劉四丁嫌他丟人,趕緊打斷他的話。
劉大甲看到魏香米,想了想後拔腿往外跑。
杜刀嘴以為他去拉人頭搬救兵,趕緊換了策略。
她抹著眼淚沖魏香米說:「魏主任,您可得給我們評評理。」
「你看、你看,這個資本家苗子在這裡拉幫結派,我們老百姓還怎麼住?」
「還有你看看居住環境吧,我們一家子工人倒不如個沒戶口的盲流住的好?這還有天理嗎……」
「哎呀好了好了!別吵,都別吵,誰再吵就把治安員叫過來。」魏香米扶了扶紅袖章,精準的找到重點,「錢進同志,你過來說話。」
錢進捧著搪瓷缸踱出來,缸身上「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紅字清晰可見。
魏香米從公文包里拿出《海濱市住房分配條例》:「錢進同志我問你,你的戶口在哪裡?」
錢進說道:「請問您是誰?我的戶口是私人機密,恕不泄露。」
杜刀嘴從鼻腔里哼出聲冷笑:「這是咱街道的魏主任,我男人沒出五服的姐姐……」
「我是咱居委會的工作人員,」魏香米一看杜刀嘴要扯虎皮做大旗,趕緊搶過話頭,「我代表街道要核實住戶情況。」
錢進說:「哦,我的戶口在咱街道上。」
「他撒謊!」杜刀嘴指著他噴唾沫。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天生會打洞,這資本家的後人跟他先人一樣,滿嘴謊言,就會糊弄咱工農老百姓!」
錢進客氣的給予她評價:「傻批!」
杜刀嘴是嘴上從不吃虧的性子,一聽被罵立馬跳腳甩手的回罵。
後面樓梯響起腳步聲。
劉大甲氣喘吁吁的跑了回來:「張主任來了!」
足足隔了幾分鐘,腋下夾著牛皮紙檔案袋的張紅波才露面:「魏主任,你在這裡幹什麼?」
他特意把魏的發音發成「偽」。
魏香米客氣的說:「下個月要查各街道房屋空掛戶口問題,所里領導讓我在咱街道先摸摸底,給我所里同事打個樣。」
張紅波說:「哦,那這事你跟我先說一聲。」
「這是我們區房管所的安排,所以,呵呵。」魏香米意思是這工作輪不到你指手畫腳。
張紅波說:「跟誰的安排沒關係。」
「我意思是205住戶的情況我了解,他戶口在咱街道集體戶上掛著,你要是跟我說一聲,就不用多餘跑這一趟了。」
魏香米愣了愣:「啊?」
張紅波將檔案袋打開,裡面嶄新的《戶籍接收登記表》和檔案紙簌簌作響:「都在這裡,我還帶來了呢。」
「這不可能啊!」杜刀嘴傻眼了,上來要拿檔案袋。
張紅波一巴掌將她的手給拍開了:「瞎胡鬧!」
檔案袋裡還有《住房特困戶登記表》,上面信息、簽字、紅章都清清楚楚。
魏香米看後沒話說,趁沒人注意使勁瞪了杜刀嘴一眼,轉身便走。
錢進喝著涼白開看隔壁一大家子灰溜溜往204號房裡鑽。
趁著門要關但沒關的間隙,他突然抬高嗓門喊:「張主任,這房子組織上確定分給我家的?」
「白紙黑字。」張紅波抖了抖檔案袋,「某些人不要再搞小動作……」
他話沒說完,204號房門被『咣當』一聲甩上。
然後又是咣當一聲,搪瓷盆摔在了地上。
杜刀嘴米開始指桑罵槐:「死孩子你故意給我添堵是不是?故意跟我對著幹?」
她家孩子嗷嗷哭。
筒子樓里則嘻嘻哈哈的笑。
杜刀嘴跟鄰居們多多少少都有糾紛,看到她吃癟,眾人都高興。
還有人唱了起來:「村村寨寨嗨打起鼓、敲起鑼,阿瓦唱新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