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第590章

  老農的嘴唇顫抖著。

  這股頻率漸漸傳導至了指尖,讓他在顫抖的同時猶如破爛的木偶般,在親生骨肉的手裡前後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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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實事求是的講,老農沒過過幾天好日子。

  由於出身的緣故,老農兒時,過的可以說是非常悽慘。

  等到過了些年,老農的日子,算是好些了,但不管走到哪裡,都會有指指點點的目光牢牢的鎖在他身上。

  如影隨形。

  村裡的老人,都記得他有一個當土匪的爹。

  到了嫁娶的年紀,更是沒有任何一家願意把閨女,許配給老農。

  在人生的前四十年。

  老農是一個被時代與親鄰共同拋棄的人。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忘記了老農,忘記了他這個無依無靠的單身漢。

  當轟轟烈烈的扶貧工作進展到當地的村子時,經過有無數人的質疑與誹謗,老農還是成為了村裡的第一批重點扶貧戶。

  謀生的活計寬敞的新房靠著多年積攢的收入,老農還從境外找到了一個老婆,終於過上了他只有在夢裡才能體會到的,「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日子。

  每當看著勤快的妻子與活潑的兒子時,老農總會覺得這樣的日子,有些虛幻。

  虛幻的不像是他這種人能夠擁有的生活。

  這段日子,也是老農一生中最為幸福的時光。

  然而好景不長。

  他那個花錢找來的老婆,在兒子四歲時,突然消失的無影無蹤。

  村里人都說,是老農喝酒之後脾氣不好,給老婆打跑了。

  對此,老農並沒有做出任何解釋。

  只是在經歷了兩個月的尋找後,徹底死心,轉而撫養那個骨子流淌著他的血脈的親骨肉。

  很明顯。

  這同樣也是一個悲劇。

  看著滿臉猙獰,十分陌生的兒子。

  老農忽然想起了幾個小時前,站在他面前的趙衛紅。

  正氣凜然,英姿颯爽。

  在夢裡,這就是老農曾對兒子的希望與期許。

  然而命運卻和他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曾被他給予無數希望的兒子,最終卻走上了與他所期盼的,截然相反的道路上。


  不知不覺間。

  豆大的淚珠從老農那溝壑縱橫的臉上落下。

  搭配上他此刻依舊在搖晃著的身子,顯得老農的身影是那樣的單薄無助,悲痛欲絕。

  這一幕,落到了他那個兒子的眼裡。

  可能是心中還殘存著對於這個父親的感情,老農的兒子終於鬆開了攥緊老農衣領的雙手,但臉上的表情依舊猙獰。

  「老不死的,你不用在這跟我哭天抹淚!」

  「要是你有本事,我也不需要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賣命!」

  「我告訴你,洞裡這些違禁品,加起來夠槍斃我五十次!」

  「你要是忍心眼睜睜的看我送死,那你就當從來都沒有過我這個兒子!」

  兒子的態度,再一次刺痛了老農那顆飽受煎熬的心。

  朦朧間,他透過模糊的視線,看到了那個曾被他捧在手心的孩子,情不自禁的喊出了兒子的乳名。

  「阿狗」

  「別叫我這個名字!」

  老農的呼喚,還沒落地。

  便被羞憤交加的兒子一腳踹倒在了地上。

  「我是人!不是你養的狗!」

  「也就只有你這種沒出息的老不死,才會想出這樣的名字!」

  他那歇斯底里的聲音中,帶著一股子色厲內荏。

  看著蜷縮在地上,一動不動的父親。

  阿狗站在原地,雙手不知覺的顫抖著。

  「砰!」

  一聲槍響,打破了父子之間的平靜,也打斷了阿狗剛剛升起的溫情。

  有些僵硬的轉身,看向了槍聲傳來的方向。

  阿狗瞧見了剛剛放下手槍的領頭人,正隨意的將手槍放回腰間,嘴裡還漫不經心的開口道。

  「不好意思,走火了。」

  「小強,跟叔叔敘舊,也要注意時間。」

  「他已經講過了,山外面現在都是條子。」

  「是!」

  有些慌忙的衝著領頭人,點了點頭。

  阿狗急忙轉身,將老農從地上半拽半扶的拉了起來。

  「你該回去了!」

  「明天一定要早點來,我這一次能不能出人頭地,全都看你的了!」

  沉默了兩秒後,阿狗終於喊出了那個已經有些生澀的字。


  「爹。」

  「這是最後一次!」

  「等這一票幹完,兒子就帶著你遠走高飛,咱們到國外去享受生活!」

  「他們有錢人有的,我們也要有,並且比他們還要好!」

  老農:「」

  明明兒子已經喊出了他最渴望聽到的稱呼。

  可老農的眼前,卻並沒有再次出現兒子幼時的模樣,反而覺得此刻的兒子,陌生的可怕。

  沒人能理解老農此刻的心情。

  曾被他祖輩危害的國家,給了他新生的機會。

  如今,被他給予厚望的兒子,卻要再一次干出危害這個國家的事情。

  這像是血脈逃不掉,避不開的詛咒,也是老農此刻心如刀絞的根源。

  「我曉得了」

  趕在領頭人第二次舉起手槍前,老農終於是點了點頭。

  對於兒子的感情,終於還是壓過了他曾經發誓要守護,要感恩的某些東西。

  接下來,老農終於感受到了久違的「天倫之樂。」

  在他點頭後,一分鐘前還在對他拳腳相加,毆打謾罵的兒子,就像是變了個人似的,拉著他噓寒問暖,一口一個「爹」,叫的清脆利落。

  當老農要從洞裡離開時,他的兒子還陪著他,一路攀上了懸崖頂端。

  這一刻,老農與兒子就像是回到了兒時。

  可臨走前的最後一句話,還是徹底戳破了這層虛假的夢境。

  「爹,明天你得早點來!」

  「最後一批貨馬上就到了,等我們踩踩點,把這批貨順利運出去,咱們爺倆立馬遠走高飛!」

  聞言,老農的腳步立馬為之一頓。

  臉上剛剛升起的些許笑意,也漸漸多出了一抹苦澀的味道。

  「我曉得了」

  最後深深的望了一眼站在懸崖邊緣,笑容興奮的兒子。

  老農轉過身,頭也不回的朝著山下走去。

  西南的太陽,落得總是很晚。

  當老農從山裡走出時,依舊是蔚藍澄澈的大白天。

  其實以老農對於山裡的熟悉程度,他完全可以選擇其他的方向,繞回家裡。

  但不知是出於何種緣故,進山時還十分警惕的老農,回程時卻選擇了與來時一樣的線路。

  沒有任何意外。

  老農撞見了接替趙衛紅,在此處蹲點設伏的陳征。


  「大爺,這是要回家吃飯了?」

  看著毫無印象,卻又表現的對自己很是熟悉的陳征,老農心裡清楚,自己已經成為了「重點關注對象。」

  但他臉上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

  有的,僅僅是心如死灰般的平靜。

  如果趙衛紅在場,絕對能夠看出老農在進山前後,發生的變化。

  然而陳征這還是第一次見到老農,更不清楚他進山之前是個什麼模樣,只當他性子本就如此。

  「耽誤您老一點時間,例行公事。」

  「你背上那個筐,方不方便拿下來給我們瞧瞧?」

  「不不不,不用遞過來。」

  「您老就把他放在地上,我們自己過去拿就成。」

  陳征微妙的調整著自己的語氣,不想讓老農察覺出異樣。

  然而他藏在背後的右手,卻是猶如結印般不斷變換,向後傳達著一系列指示。

  潛藏在各處的戰士們,立刻進入了戰鬥狀態,手中的槍口正對著老農身前的地面,與他身後那片可能潛伏著危險的山林。

  不過,老農並沒有干出任何出格的事情。

  他只是遵循著陳征的要求,默默的將藤筐卸下,放在了面前的地面上,甚至還主動向後退了幾步,與藤筐拉開了一段距離。

  見老農表現的如此配合,陳征心裡鬆了口氣,不過並沒有放下警惕,而是謹慎的快步上前,親自檢查起了老農攜帶的藤筐。

  入手時那輕飄飄的重量,讓陳征的眉毛不自覺的微微揚起。

  打開一瞧,藤筐里除了一卷纏好的麻繩,與空蕩蕩的水杯,便再沒了任何物件。

  有些不死心的將麻繩與水杯從筐里取出,陳征依舊沒有發現任何異樣。

  見此情景,陳征知道是查不出東西了,便一邊將麻繩整理好,放回筐里,一邊朝著老農試探性的詢問道。

  「大爺,你不是說進山采菌子麼。」

  「我可是聽人說了,您老是咱們村有名的老獵人了。」

  「專獵野生菌,就像是隨身帶著雷達一樣,偶爾有遊客想要進山,都得由你來當嚮導。」

  「怎麼進山這麼久,卻兩手空空的回來了?」

  「這不和您的本事啊!」

  聞言。

  老農微微的抬起眼皮,打量著不遠處的陳征。

  儘管陳征表現的非常鎮定,說話時的語氣也控制的非常隨和,就像是在拉家常一樣。


  但見慣了世態炎涼,人情冷暖的老農,還是從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藏得極深極深的戒備與侷促。

  這種戒備,老農兒時每時每刻,都能感受到。

  當他行走在村落間的道路,原本聚在一起玩樂的孩童會沖他做著鬼臉,說著那些從大人嘴裡聽來的話,飛速跑開。

  要是運氣不好,老農身上還要挨幾發他們扔來的石子。

  孩子如此,大人自然也不例外。

  孩童時期的老農,就像是承載著不幸與詛咒的禍源,又像是散播著絕症的傳染源。

  無論走到哪裡,無論大人小孩,都會對他表現出非常明顯的敵意,唯恐避之不及。

  再後來

  「要不是見了你,我都要忘了,自己本來過的是個什麼鬼日子。」

  老農的聲音很輕,但足以在此刻有些劍拔弩張的氛圍中,讓離他最近的陳征幾人,聽得清清楚楚。

  不過,由於對當地方言的不熟悉,加之老農突然開口的緣故,陳征第一時間並沒有聽清他說什麼,只好追問了一句。

  「大爺,您說什麼?」

  面對陳征的問題,一直都表現的非常配合的老農,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而是毫無徵兆的轉過身去,望向了這片養育了他的群山,毫無保留的將後背,留給了陳征等人。

  他的父親,躲在群山,魚肉鄉里,為禍一方。

  而老農自己,卻是依靠著群山的饋贈,過上了如今還算不錯的日子。

  老農本以為一切都將結束,自己的日子也將這樣蒸蒸日上的慢慢變好。

  可他的兒子,卻是再一次走上了祖父的老路。

  揮霍著群山給予的恩賜與愛護,做著會讓「山神」流淚的事情。

  群山起伏,如龍縱橫。

  那早已刻進老農骨子裡的熟悉輪廓,此刻在老農的視線中漸漸模糊,就像是群山遺棄了他,鄙夷著他。

  這種感覺讓老農有了一種身在油鍋般的煎熬感覺,使得他逃竄似的轉過身去,正對上了身著軍裝,威武不凡的陳征等人。

  陳征注意到了老農的異樣,正要開口詢問,卻見老農的神情突然變得無比痛苦,無比絕望!

  群山養育了這個不幸的人。

  而陳征,以及他這身軍裝所代表那個集體,那個國家,卻是給予了老農新生!

  過往幾十年的經歷,纏繞在老農的心頭,令他顫抖的,悲痛的開口道。


  「同志!」

  這個稱呼。

  老農很早很早就想用了。

  卻一直找不到機會。

  在他年輕時,要是敢用「同志」來稱呼別人,並不會得到熱情的回應,反而還會被人充滿鄙夷的唾上一口痰,罵道。

  誰和你這種人是同志!

  等到沒人再回因為老農的身份,而對他另眼相看時。

  「同志」這個稱呼,卻是漸漸成為了時代的塵埃。

  老總經理大款等等等等看起來光鮮靚麗的稱呼,此起彼伏,取代了曾經那句平平淡淡,卻又重若千鈞的「同志。」

  老農試過用「同志」來稱呼別人,同樣招來了一陣充滿鄙夷的嘲笑。

  「大爺,這都什麼年代了?」

  「還有人叫同志啊?」

  其實老農在這一刻,有很多種稱呼可以選擇。

  可他就是想叫上一聲同志,叫出那聲被他壓在心底幾十年的同志!

  「我要舉報。」

  「我有D販的線索。」

  聞聽此言。

  陳征的瞳孔猛地放大,還不等他開口追問,便見老農抓著自己的頭髮,痛苦的低吼道。

  「我不能我不能讓他再害人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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