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化凡,行走歲月長河裡1
天淵最為偏僻的位置·尼莫點,深夜的海風徐徐吹著,一望無垠的黑色海洋,透露著可怕的壓抑氛圍,仿佛在海平面之下蟄伏著一頭擇人而噬的深海巨獸。
烏雲形成漆黑的天幕,覆蓋至視野的邊緣,一座又一座驚人的陣法,早已在百里外布置妥善,海域的中心區域,正設有一座青光外放,如蓮漂浮的祭壇。
祭壇上,弦華神色凝重,他左手持軟細的辟邪白玉狼毫,沾著由古王精血和萬年鐵影礦研磨製成的墨料,在虛空肆意揮舞。
鐵鎖銀鉤般的字跡,倏地像滾燙的岩漿,深深烙印在無色的虛空,全以古文陣列,整齊劃一,具有神秘的妙蘊和美感,若隱若現的青色道紋流淌其間。
這位容貌溫和而俊美的年輕人,右手握著一把星寰拂塵,古典而雅美,輕輕揮動,就有無數班駁的星光雀躍復甦,仿佛活物般,朝著腳下的祭壇垂落,形成特殊的陣紋,以維護大陣的結構和基礎法則。
不遠處,三位妖王、飛仙御主都在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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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友,這陣法,還需多久?」
連續等候了一周的越旻,朝飛仙御主詢問,這段時間以來,它一直待在這裡,卻看不透這陣法的來歷和作用,甚至就連完成度也無法判斷。
「瞧見那輪赤陽的雛形了沒?」
飛仙御主指著祭壇北側的一道赤紅虛影,那還是一顆不太圓、顯得有些褶皺的太陽投映。
「日月星辰,這還是第一層的架構,還差一兩天能完成。」
「等赤陽建造完畢,就是皓月,皓月之後,是北斗七星,共計九大星相。」
「此外,還需雕琢萬物,上至蒼穹、山川、湖海,下至凡塵、草木、金石,中間就是你我這些生靈。」
「過程沒這麼快估摸還需要一兩個月。」
飛仙御主的語氣充滿一股毫不掩飾的敬重,像這樣的陣法,他知道真實的來歷,但還是頭一次見師伯布陣,乃天衍一脈的最高絕學·造蒼天。
「你們看看就行了,不要嘗試去記憶、復刻,任何生靈,沒有天衍一脈的功法輔佐,再搭配特殊的材料,想要打造一模一樣的陣法,沒可能的,運氣稍差點,手段稍差點,還會招惹天譴。」
飛仙御主再度補充一句,有意無意地敲打著某位狡詐、貪婪的偷學者。
「害,道友,瞧你說的,我輩豈是行那等苟且之事的妖!」
聽出弦外之音的遙妄,附和地賠笑數聲,一副憨厚的神態,實則心底都暗暗叫苦了。
它和越旻兩兄弟,在這裡守了一周多,它聚精會神地記錄每一個細節,都隱隱頭疼,總有一段記憶,詭異的消失,仿佛存在不屬於它一樣。
越是這樣,它越想嘗試,結果折騰七天七夜,還是白費功夫,就連布陣的最初步驟是什麼,都忘得一乾二淨。
「話又說回來,道友,方便給我們講講這座陣法的原理麼?若涉及宗門隱秘,那就算了。」
越旻也在這個時候追問,它問這些不是窺伺什麼,主要是擔心到時姜漠入陣,發生了意外,它還一頭霧水,無法施以援手。
「飛仙教天衍一脈的至高絕學,造蒼天,就是這座陣法的名字。」
「在遙遠的年代以前,天衍道君有兩大絕學,一是見天意,二是造蒼天,前者能學者,古往今來沒有任何一位,是那位老前輩特殊體質所誕生的一種天賦神通,能與上蒼萬靈對話,直取世間萬般天機,如行走在花園採花折枝一樣輕鬆。」
「而後者是天衍道君晚年,臻至無瑕之境,而創造出來的一門陣法,原理大概就是仿造一個與現實世界高度相似,甚至相同的世界,以容納天意下凡,寄存其間,被施術者短暫窺視,挪用,封印等等。」
「天意挪用?封印?這都是些什麼。」
越旻聽得微微愣住,沒想到人族竟有如此干擾天意的手段。
「打個簡單的比方,世間的各地,都有不同的雨災、旱災,對不對?」
飛仙御主對『造蒼天』還算有一定的理解,便作出一個大致的解釋:
「是天意決定了哪個地方,該旱,或者該洪水,但我們也可以利用陣法,操控天意,把旱災的地方,變成水災,把水災的地方,變成旱災。」
「為一己之欲,罔顧世間蒼生命運的既定規律,即為挪用。」
「又譬如,某一個和我們敵對的宗門,在這個時代,發掘了前所未有的大型靈脈,這是天意的賜許,我們同樣可以通過『造蒼天』,把這有利的事實,嫁接到我們飛仙教的身上,以及把本該是我們的災難,轉移到別的教派身上,這都是『天意挪用』能做到的部分分類。」
隨著飛仙御主的介紹,遙妄、越旻、越厲,都是面色平靜如止水,實則心底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這飛仙教竟有此手段?!
怪不得能夠興盛五千多年,而不曾衰落,持續屹立在人族諸多秘境的頂峰。
飛仙御主嘴角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他知道這些妖王此刻在想些什麼,但也懶得去解釋說明,而是接著道:
「另一作用,就是封印了,封印天意對世界的感知。」
「你們也知道所謂的殺生,只要達到一定龐大的數量,就會形成業力纏身,從而遭受天譴,對吧?」
遙妄頭腦靈光一閃,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也就是說,你們能夠在封印天意的期間,為所欲為,不管是屠城滅國,或者踏滅一個種族,秘境,都不用擔心被業力纏身?!」
「對。」飛仙御主承認道。
「但這座陣法,不是那麼好操控的,如你們所見,我師伯現已至巔峰狀態,還需姜小友聯手承擔天意的反噬。」
「換作是其他的飛仙先賢,可就沒有如此極佳的助力了,因此也難以復現這種人間萬古唯一的奇蹟陣法。」
越旻越聽越覺得毛骨悚然,玩弄天意這種事情,實在匪夷所思,它緊縮眉頭地問:
「那成功的話,會不會有額外的代價?」
「當然,這是避免不了的,從天意下凡後的一段時間裡,它就察覺那不是屬於它的世界,從而奮起反抗,作為布陣者,是要扛住反噬所帶來的天譴。」
「這也是為什麼我勸告你們不要觸碰的原因,若是創造世界的手段太差,會第一時間被天意識破,到時別說利用了,想跑都來不及跑,劫雷之下,萬靈成塵。」
飛仙御主的話語,徹底斷絕了遙妄那點小幻想,它悻悻地吞咽著口水,暗道僥倖躲過一劫。
就在他們談話之際,遠處的天穹出現一道雪白的光芒,隨之而來的就是姜漠也出現在祭壇上,並朝著飛仙御主走去。
「可還好?」
「一切無恙。」
姜漠凝眸而去,看著祭壇中心的萬象雛形在不斷構建,尤其是弦華臉上沉重的神色,似扛著莫大的壓力,精神高度集中,呢喃一聲感慨:
「辛苦前輩了,大概還有多久?」
「一兩月,師伯知你會來,特讓我轉告你,讓你做好準備,帶你去承接我教的信仰身,以備不時之需,屆時你是主要的承陣者,會受到嚴重的天譴。」
飛仙御主只手托著一枚玉符,真炁注入其中,當即展開一座直達飛仙秘境的傳送陣。
「走?」他邀請道。
「免了。」
姜漠揮手婉拒,說明緣由:「你飛仙教歷代的道君、御主,都有功績在世,我用了他們遺留的洗罪池,洗去業力,如今又要主持這座大陣,一旦儀式開始,只怕十五具信仰身,所剩無幾。」
「道友,可是」
飛仙御主還想說些什麼,就被突然的一句打斷。
「沒有那些信仰身,我照樣有其他的解決之策,放心,原定的計劃亂不了。」
姜漠神色自信地道,他微微仰頭,虛空上的『造蒼天』越來越完善,讓他倍感期待。
只要這道坎跨過去,星空人族降臨的時間和坐標,必然到手。
見他這麼篤定,飛仙御主遂不再勸說,「行,你有把握就好。」
「但是,這樣的機會只有一次,以師伯如今的修為和生命,這種陣法也僅能布置一次,錯過這一次,可就沒下一次了。」
飛仙御主鄭重提醒,並表示隨時接受他的意見改變。
「我知道,我必不辜負他的心血之作。」
姜漠只是輕聲地承諾,目光堅定如鐵,下一刻,他言出法隨,朝著無垠的大海對面,發出召令:
「諸君,此時不歸,更待何時?」
剎那,他的聲音穿透天外三十三重天,下至黃泉碧落,席捲人間的每一處角落。
十三道不同的先天道體,受一念召喚,以最極致的速度從各地飛馳而來。
短短十餘息後,遍布虛空的流光,接二連三的劃破天際,齊齊降落海上祭壇。
「這這是!!」
遙妄定睛一看,著實被嚇得不輕,來者全是姜漠的樣貌,修為都在王境左右,其中最強者,當屬已煉化一座海外秘境的混沌道體。
「都是我的身外身罷了。」
姜漠淡淡地笑著說,向三王和飛仙御主,講述這些身外身的來歷,全都是他的血肉和意識組成,也屬於他的一部分力量。
從始至終,由他操控。
「那一步是?」飛仙御主微微挑眉,憑藉這些身外身,還遠遠達不到分擔天譴的程度。
「修成輪迴身即可。」
姜漠輕描淡寫地道,這是他能夠想到在不犧牲十五具飛仙信仰身的前提下,最有效的辦法。
況且,他有二十六枚歲月史書的殘片,能夠把這些身外身,送去不同的歷史歲月中磨礪,感悟紅塵,不斷收集紅塵印,待到修煉結束,所有的紅塵印迭加至一處,註定會誕生出一具前所未有強大的輪迴身,替他承受劫難。
「還來得及麼?」
飛仙御主心神一震,沒料到還有這種妙策。
「當然。」
「我好歹也是數千年歷史長河的控制者,這一點還是能夠辦到的,再說了,紅塵印不一定是非要創豐功偉績,做王侯將相,影響後世才能獲得,哪怕碌碌無為,只要圓滿地度過一生,體驗生老病死,悲歡離合,一樣可以的。」
姜漠一邊說話,一邊封印十三身外身的修為,讓他們看起來,實際行動起來,也如凡人無異,種種奇特的神通、術法都被屏蔽了。
期間,為不沾因果,不誤佳人命途,不做子孫的參天大樹,姜漠還特意在十三道身外身的潛意識裡做了手段,令這些身外身,即這些唯一的自己,不在遊歷紅塵的時候,結婚生子。
「我先行一步,越老,勞煩你了,為我護法。」
「老夫定不負玄尊所託。」越旻神色肅穆地回應。
「走。」
姜漠淡笑一聲,一步跨出,閃身至萬米之外的海域,一座石島憑空而起,他自然地落坐在島中央,越旻開始為他護法。
「嗡!」
姜漠雙眸闔閉,心神清空,直接催動歲月史書的殘片,一道又一道特殊的時空隧道出現。
「噠」
「噠」
「噠」
腳步聲越來越稀疏,一道道不同的人影消失在了隧道里,直到他們全部離開,姜漠體表無聲的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膜,他把自己的時間流動,給封印住了,外界一切如常。
十三身外身,如一顆顆碎石子,墜入萬古滔滔不絕的歷史長河中,很快就沉底,或者被巨浪吞沒,掀不起絲毫的波瀾。
這是姜漠特意為之,他將真正意義的化凡,成為眾生中最普羅大眾的一員,沒有過人的智慧,沒有亂世崛起的能力,更沒有堅如磐石的意志。
他會恐懼,他會自私,他會貪婪,他會傲慢。
他會勇敢,他會慷慨,他會克制,他會謙遜。
他會欺下媚上,他會見風使陀,他會落井下石,他會狼心狗肺。
他會身先士卒,他會堅定不移,他會雪中送炭,他會知恩圖報。
他會弱不禁風,他會受病痛摧折,凡人是何姿態,他就是何姿態,遊歷萬古,盡在當下!
在望不盡、數不清世事的歲月長河裡面,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都有一道相同的身影,在默默地向前走著。
有的人出身寒苦,飽受戰亂,參軍入伍,奔赴前線,為古代的君主、朝廷衝鋒陷陣,無數次出生入死,行軍萬里,是一位跟隨氣宇軒昂、英姿雄發的將軍的士兵。
在這裡,他不叫姜漠,他沒有名字,只能被人喊一句「喂,那個誰」的無名小卒。
他浴血,他衝鋒,以命相搏,和不同的敵人拼殺,也和戰友們在大獲全勝後,享篝火夜宴,大口吃肉,大醉一場。
人生中最為波瀾壯闊、輝煌的那一年是34歲時,因將軍大敗鄰國十五萬大軍,受大賞,他有幸成為跟隨將軍的千騎護衛之一,離開那荒涼、貧苦的邊境,前往帝都,面見皇上。
哪怕他們只能駐紮在皇城之外,不得入殿,但還是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繁榮景象,感慨萬千。
只是後來,將軍離開皇城的時候,他似有心事,臉色如冰,並不沒有預想中的那麼喜悅。
匆匆二十餘載,彈指而過,曾經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青年,也成了軍中漸有大肚腩的老兵。
他丟了一隻眼,有些駝背,留著濃密的鬍鬚,牙齒殘缺,笑起來總是爽朗而豪邁,偶爾季節變化,受風濕折磨,身體各處關節鑽心的痛,讓他罵罵咧咧,總是在夜裡輾轉反側,不得安穩入睡。
一天夜裡,他痛得睡不著,恐驚擾營中的兄弟們,躡手躡腳的起身,披著單薄的衣衫,就獨自離開營帳,坐在幾丈外的老樹頭下,揉著痛苦難忍的腿腳。
「唉不中用嘍,不中用嘍。」
他小聲碎碎念地道,眸中閃爍著淚光,似想起不太好的記憶,無父無母無妻無子無名無前塵。
像他這樣的人,哪天死了,恐怕也不會有人悼念。
無名的老兵,只祈禱這一世多積些戰功,為下一世的投胎,找一個好人家。
但想著想著,他又苦澀地笑著,默默嘆氣,像他這種殺人如麻的傢伙,不知造了多少殺孽。
按照他道聽途說的風水傳言,死後怕不是永墮黃泉了,哪有什麼來世。
就算有,大概也是一頭渾渾噩噩的畜牲。
老兵在這裡待了一會兒,便遇到夜巡的一位老人,他有著高大的體格,和威嚴的虎目,僅是一眼,姜漠便認出他是將軍,戰戰兢兢地起身,問好。
「將軍,我我腿腳痛得厲害,夜裡睡不著,不願驚擾其他人,就出來透透氣,我馬上」
還沒等他哆哆嗦嗦地解釋完畢,將軍的視線就轉移到他那發黑腫脹的右腳踝。
「怎麼回事?」
「是是風濕犯了。」姜漠有些不知所措地回應。
將軍的眼睛,也有些模糊,沒以往那麼銳利,他湊近看了看,才斷言道:
「是腿腳生瘡,沾了髒東西,才致使毒膿積攢其中。」
「呃,不礙事,我這就回去,將軍」
生怕給軍營添麻煩的老兵,面色惶恐地道。
「在此地等我,莫亂走,你這腳,再不醫治就要廢了。」
看著轉身離去的將軍,老兵結巴地回應:「啊?好」
片刻,夜巡的老人回來了,他帶著一柄鋒利的刀,還和幾瓶藥酒,以及一截不知上哪割來的絲綢。
「躺下。」
「坐好,忍著點」
在將軍不容置疑的命令中,老兵靠坐在樹前,將軍看了看那腫得離譜的毒瘡,喝罵道:
「蠢材,從軍這麼多年,也不知愛惜性命?」
「將軍,您,您認得我?」老兵鼻子一酸。
「不認得。」
「」
「噗嗤!」轉移注意力的瞬間,老將揮刀落下,寒芒切開毒瘡,他那雙粗糙有力的大手,幫老兵用力擠壓膿水。
心情失落的老兵,微微抿嘴,有些苦澀,有些委屈,又瞬間被巨痛拉回現實。
這時,他痛得齜牙咧嘴,倒吸一口冷氣,才聽到將軍又瓮聲瓮氣地說了一句。
「騙你的。」
「青陽鎮,十九歲,寒冬入伍,左耳殘缺,我大概就記得這麼多了,你沒有名字。」
將軍的雙手力道出奇地大,把膿水擠得乾乾淨淨,又淋上藥酒、藥粉,最後拿那一截絲綢纏繞,嘴裡不斷道出這名老兵的生平。
「對,對!是我,將軍!是我啊!」
「您記得我啊!」老兵神色動容,尤為激動,一副喜悅、興奮的模樣。
「屁話,老子帶了一輩子的兵,怎麼可能不識人?」
將軍拍了拍,完成包紮,一聲笑罵。
「天寒,喝點酒暖身。」
說罷,將軍又朝老兵扔來一瓶佳釀。
「謝謝將軍,謝謝您!」
大字不識一個,文化粗鄙的老兵,想破了腦袋,就想到了這麼一句。
他握著手裡的酒壺,興奮至極,似得到了世間最為值得驕傲的獎賞。
這一夜,將軍和老兵聊了很久,大多時候都是將軍在問,老兵在答。
只是不擅察言觀色的老兵,從未意識到,和他坐在一起的將軍,有重重心事擠壓胸中,無法與旁人述說,只能恰巧在夜間無人的時候,和士卒聊聊天,轉移注意力,以緩解痛苦。
可對姜漠來說,這一夜,他尤為亢奮,精神抖擻,能和將軍面對面坐著聊天,這是他畢生的殊榮!
也是自從這一天起,臨別時,老兵有了新的名字,他不再是『那個誰』,而是宋守城。
老兵問起這名字的含義,卻被將軍直白的敷衍逗得忍笑不禁。
「有個狗屁的含義,這我以前進城時,看那些算命先生,拿著一本小冊,給新生的孩童取名。」
「我年輕時偷來翻閱了幾眼,記了一大半,這麼多年,都快忘乾淨了。」
「宋守城,湊合著用吧。」
「是!將軍!」老兵昂首挺胸,如獲新生,一張缺牙的嘴笑得尤為燦爛。
此後,老兵又與將軍坐鎮邊關數年,戰事也愈發的嚴峻,領國有數十萬的大軍,隨時都會跨境而來,爆發戰爭,但好在一直風平浪靜。
直到四十六歲的那年,他敬重了一生的將軍,被朝內文官集團扣上欺君,隱瞞戰報,與鄰國勾結,意圖謀反的罪名,遂發動叛亂,直襲帝都。
「反他奶奶的,將軍七十高齡,又無嫡子,能做幾年的皇帝?」
「這狗皇帝,就是龍椅坐得太舒服,糊塗了!」
收到消息的宋守城破口大罵,他不識字,不懂什麼繁文縟節的家國情懷,也不重大義,更不擅勾心鬥角。
他就是一個粗人,只知道在他饑寒受苦的那一年,是將軍收留了他,此後的二十多年,更是跟隨將軍南征北戰。
身上一條條猙獰的疤痕,無不在證明著他們對朝廷的忠誠,而老兵也親眼看見那被他奉為神將的將軍,一點點老去,變得白髮蒼蒼,到最後面容憔悴。
他幾乎為山河社稷,犧牲了一生。
宋守城知道將軍痛苦的根源,他的妻子早亡,獨女成了朝中的妃子,卻過得不如意,所謂的納妃寵幸,不過是皇帝為了遏制他的手段。
那位妃子,更是在叛亂前就死於宮斗,被皇帝默許、皇后賜毒酒自盡。
得知消息,還沒來得及傷悲的老將,就背上了判國欺君的罵名。
於是,這支鎮守邊關多年的軍隊,就這樣浩浩蕩蕩的追隨他們的將軍,殺向帝都,勢要討要個說法,宰殺妖后,問責狗皇帝。
然而,事與願違,僅兩月不到,他們就遭各路諸侯的圍剿。
他們終究是老了,座下的戰馬老弱病殘,不再年輕敏捷,無法和諸侯們年輕力壯的駿馬媲美,手中的刀刃也在長年累月的征戰中密布裂痕。
這是一場還沒開始,就大概會失敗的戰爭。
整支軍隊,都像雨夜裡隨時會熄滅的搖曳燭火,最終迎來撲滅,兵敗的結局。
無一老兵倖存,皆與他們的將軍,埋骨沙場。
宋守城也死了,他被數杆鐵槍刺死,滄桑的臉頰落下滾燙而渾濁的淚水,僅剩的獨眼滿是血絲,意識越來越昏迷。
「啊!!!」
他發出像野獸一樣的悲吼,恨意徹骨,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將軍踉蹌的身影,被敵軍一槍捅穿心臟,殞命當場,佩劍哐當落地。
「噗嗤」的一聲,宋守城再受槍擊,渾身被紮成了血窟窿,體力不支地倒下。
在彌留之際,他嗚咽嚎哭,為自己,也為將軍的命運,感到悽慘。
一世就此落下帷幕,老兵的身體在戰火的焚燒,和連綿大雨的侵蝕中,腐爛不堪,最終化作一灘爛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