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大吉之日

  第551章 大吉之日

  鵝毛大雪如同撕碎的棉絮,被北風裹挾著,沒頭沒腦地往所有露在外面的縫隙里鑽。

  這已經不是在下雪,而是天上破了個口子,在往人間傾倒冰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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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隊的木輪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每一次滾動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擠壓聲,仿佛下一刻就會崩斷那根凍得像鐵一樣脆的車軸。

  拉車的駑馬鼻孔里噴出兩道白煙,瞬間就在馬鬃上結成了霜凌,睫毛上掛滿了冰珠,每走一步都要低下頭,用膝蓋去頂開厚積的雪層。

  無論馬鞭怎麼揮舞,這支隊伍的速度還是越來越慢,直至幾乎停滯。

  領頭的把式扯下覆面的圍巾,想要喝令後面的車跟緊,可剛張開嘴,一口寒風就灌進喉嚨,嗆得他劇烈咳嗽,鼻涕剛流出來就被凍硬在嘴唇上方。

  他眯起眼,視線所及之處只剩下一片慘白。那不是乾淨的白,而是一種令人絕望的、死寂的混沌。前後左右,甚至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坑,能見度被壓縮到了這半丈方圓。

  北疆已經太久沒有過這般極端的雪災了。

  「造孽啊!」

  把式在心裡狠狠咒罵了一句。

  幾年前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據說把半個北疆的地脈都打碎了,連天穹都被捅了個窟窿。自那以後,這片土地的天氣就變得喜怒無常。

  「頭兒!馬不動了!」後頭傳來嘶啞的喊聲,「再走下去,都要凍死在道上!」

  把式絕望地看了一眼四周。

  往前走,是這漫無邊際的白毛風,極有可能走進死路或是掉進被雪覆蓋的冰窟窿;停下來,用不了一個時辰,他們就會變成這雪原上幾座連在一起的冰雕墳包。

  車隊裡開始傳來低低的啜泣聲,甚至有人開始發瘋般地咒罵老天爺。絕望的情緒比寒冷蔓延得更快,幾個夥計縮在貨箱背風處,眼神已經開始渙散,那是凍僵前的徵兆。

  就在這時,那如同鬼哭狼嚎般的風聲,突然間消失了。

  不是逐漸停歇,而是像被一把無形的巨刃硬生生斬斷。

  漫天飛舞的雪花在半空中凝滯,緊接著,所有的光線都被頭頂降臨的龐然大物吞沒。並沒有預想中的狂風壓頂,反倒是一種詭異的安寧籠罩了整個車隊。

  把式顫抖著抬起頭。

  他看見了一隻鳥。

  或者說,是一座長著羽毛的山丘。

  一隻龐大得令人窒息的黑色烏鴉,無聲無息地落在了車隊的正前方。它收攏翅膀時,如同兩扇漆黑的鐵門轟然閉合,將那要命的暴風雪死死擋在那身如鋼鐵澆築般的黑羽之外。那雙泛著幽光的眼睛只是隨意掃過那幾輛渺小的馬車,就像是神靈俯瞰著幾隻瑟瑟發抖的螞蟻。


  「呱」

  M,,」

  兩聲粗礪的啼叫,震得馬車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把式還沒來及跪下磕頭,就感覺腳下的地面忽然一輕。一陣恍惚感猛烈襲來,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拉長。並沒有風,也沒有顛簸,他們連人帶車,甚至連同那幾匹嚇癱的駑馬,就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輕輕托起,飄飄忽忽地飛入了雲端。

  風雪在耳邊呼嘯,卻傷不到他們分毫。

  那種感覺像是在做夢,身體輕飄飄的,靈魂似乎都脫殼而出,在半空中俯瞰著這片滿目瘡痍的風雪大地。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一炷香的時間。

  「咚。」

  木輪重新碾壓在堅實地面上的震動,將所有人的魂魄震回了軀殼。

  寒風依舊凜冽,但已經不再是要命的白毛風。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不再是那種令人絕望的盲白。

  把式揉了揉眼睛,呆滯地看著前方。

  一座巍峨得不似凡間造物的高大城池,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靜靜佇立在風雪之中。那高聳入雲的城牆呈現出一種深沉的鐵黑色,城頭上隱約可見燈火通明,驅散了周遭數里的嚴寒。

  那巨大的黑色烏鴉早已不見蹤影,仿佛從未出現過,只剩下幾根黑色的羽毛在空中緩緩飄落,最終化作黑煙消散。

  隊伍里,一個年輕的夥計顫顫巍巍指著那城門上方若隱若現的牌匾,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變了調:「酆都————是酆都城!我們到了!」

  把式猛地吸了一口帶著煙火氣的冷空氣,眼眶瞬間紅了。在這死地一般的北疆,這座城,意味著活路。

  鵝毛大雪如同永遠下不完的白色帷幕,將北疆的天地遮蔽得嚴嚴實實。

  這不僅是這一支商隊的遭遇。

  在這片廣袤的凍土之上,無數迷途的旅人、流亡的難民,正絕望地在風雪中掙扎。而那隻巨大的黑色烏鴉,或是其他形態的「城隍」,便如同不知疲倦的擺渡者,一次次穿梭於生死之間,將那些即將凍斃的生靈從死神手中搶回,扔到這座孤城的大門前。

  有人說,當年的那場大戰,把北疆的天捅了個窟窿,地脈也被那位下凡屠戮的仙人打得支離破碎。

  雖說最後凡人慘勝,曾經稱霸北疆的黃泉宗也幾乎全滅,但這片土地終究是受了不可逆的重創,成了一片生靈絕跡的死地。

  若非後來黃泉宗宗主重修山河,在此地重建酆都,恐怕這北疆早已成了真正的無人區。

  隨著歲月流逝,那些恐怖的空間裂縫逐漸癒合,天地間的靈氣慢慢平復,這才重新有了人煙敢往這邊湊。


  「嘎吱——」

  馬車的木輪碾過厚重的積雪,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商隊跟隨著前方的引領,小心翼翼地跨過了那道仿佛連接著兩個世界的城門界線。

  僅僅是一步之遙。

  跨過門檻的瞬間,那種能凍裂骨髓的寒風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溫潤如春的暖意。那是某種極其龐大的陣法維持的恆溫,車把式甚至能聽到自己眉毛上掛著的冰珠瞬間融化、滴落在衣襟上的細微聲響。

  這裡沒有守城的兵丁喝罵,也沒有伸手要錢的稅吏。

  只有兩個怪人。

  那是兩個身形高大的守衛,穿著制式的黑衣,皮膚卻泛著一種詭異的青綠色,像是陳年的老樹皮。他們的頭頂沒有頭髮,而是生長著幾叢翠綠的枝葉,隨著動作輕輕搖曳。

  其中一個怪人面無表情地走上前,既沒有盤查貨物,也沒有詢問來歷,只是機械地往商隊領頭那人手裡塞了一張淡黃色的紙單。

  「酆都城的規矩。」

  那怪人的聲音乾澀,像是兩塊木頭在摩擦,聽不出半點情緒起伏,「自己看,不識字的找人幫你念。違反了規矩,可別怪律法無情。」

  說完這句話,這兩個仿佛長在土裡的「人」便不再理會他們,那雙沒有眼白的墨綠色眼睛重新望向城門外漫天的風雪,仿佛那就是兩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商隊繼續前行,直到走出一射之地,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才稍稍散去。

  「頭兒————那、那是什麼怪物?!」

  跟在車邊的一個年輕夥計臉色煞白,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聲音都在發抖,「那臉是綠的,頭頂還長草————那是妖怪吧?」

  「閉嘴!想死別連累大夥!」

  領頭的把式猛地回頭,一巴掌拍在少年的後腦勺上,壓低了聲音罵道,「這裡是酆都,別亂嚼舌根!那不是怪物,那是酆都遺民。」

  少年被打得一縮脖子,眼裡的恐懼卻被好奇取代:「遺民?若是活人,哪有長成那樣的?」

  「因為他們本來就死過一次了。」

  把式一邊查看著手裡的規矩單,一邊心有餘悸地解釋道,「當年的大戰,北疆的人死絕了九成九。現在的這些遺民,是那位大人用黃泉宗的無上秘術,讓死去的魂魄轉生回來的。聽說他們不是娘胎里出來的,而是從一種神樹上種」出來的,所以身上才帶著草木的痕跡。」

  說到這裡,把式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複雜的羨慕與敬畏:「但也正因為如此,他們雖沒了常人的血肉,卻也無病無災,比凡人可強多了。你記住了,在這酆都城裡行走,只有三種人。」


  他豎起三根粗糙的手指,神色極其嚴肅。

  「第一種,就是剛才將我們救下的城隍」,那是大人們的手段,也是這城的守護神;第二種,便是這些在那場大戰後復活」的遺民,他們才是這城的主人,也被稱之為天人;至於第三種————」

  把式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少年,「就是我們這些外來討生活的。」

  此時,馬車已經駛入了寬闊的街道,兩旁店鋪林立,燈火通明,絲毫看不出外面是末日般的景象。

  把式最後一次警告般地瞪了少年一眼,語氣森寒:「管好你們那張破嘴,別多問,別多看。要是壞了這一趟的生意,不用那幫木頭人動手,老子親手把你們的頭擰下來埋這兒當肥料!」

  把式的吆喝聲變得低沉有力,鞭梢在空中打出一記脆響,催促著已經在暖意中有些犯懶的駑馬繼續邁動蹄子。車隊沿著寬闊的主街緩緩向前,壓在青石板路面上的車轍印很深,顯示著貨物沉甸甸的分量。

  這裡並沒有想像中那種陰森鬼域的死寂,街道兩旁反而有著一種奇異的繁華。

  那些面色青綠、頭頂生枝的「遺民」並沒有因為外貌的異變而變得猙獰,他們像尋常百姓一樣,或是坐在店鋪門口修補著器具,或是三兩成群地在攤位前挑揀著貨物。只是他們的動作比常人緩慢些許,身上散發出的不是汗臭味,而是一股混雜著泥土與草木清香的氣息。

  商隊的目標很明確,他們要找的是那些掛著獸皮幌子的鋪面。

  這是一場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賭博。

  當年的那場大戰雖打碎了北疆的地脈,讓這裡成了生人勿進的絕地,但那種極端的環境劇變,加上殘留的仙靈之氣與陰煞之氣交織,卻反而催生出了一些在中原根本無法想像的異獸。

  在這滴水成冰、呼吸都能凍裂肺葉的苦寒之地,能活下來的野獸,那一身皮毛早已進化到了極致。

  尋常的狐裘、貂皮,到了中原便已是貴族爭搶的緊俏貨。但這北疆絕地里的東西,完全是另一個層面的存在。

  那是真正的「軟黃金」。

  「都打起精神來!」

  把式壓低嗓音,對著身後那些還在四處張望的夥計喝道,「把招子放亮些,咱們這回能不能翻身,全看這一錘子買賣。這北疆的皮子運到中原,那就是王公貴族都要搶破頭的好東西,一張皮子就能換京城一套兩進的宅子!」

  這若是放在太平年月,這種利潤足以讓人殺紅了眼。

  也就是這北疆太過兇險,尋常商隊哪怕有萬貫家財,也沒那個命走得進來。

  這一路上的風霜刀劍、妖魔鬼怪,哪一樣不是要命的東西?若非今日運氣好,撞上了那傳說中巡遊的「黑旋風神鳥」,他們這一行人早就成了雪原下的凍屍,成了明年春天滋養野草的肥料。


  但也正因為難,因為險,這一趟的利潤才會高到讓人失去理智。

  只要這筆生意做成了,把這一車車的皮貨換成沉甸甸的金餅銀挺,再活著走出去,在座的每一個人,下半輩子都不用愁了。

  想到這裡,原本因為長途跋涉而疲憊不堪的眾人,腰杆都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正要跨進那間掛著獸皮幌子的店鋪,突然聽得一陣樂聲從天空中傳來。

  並非敲鑼打鼓的那種熱鬧,而是一陣陣若有若無、宛轉悠揚的絲竹之聲。商隊中有人抬頭看去,只見原本除了風雪之外空無一物的天穹之上,竟然被一道華麗的彩光劃破。

  一輛極其龐大的花車,正從那翻滾的雲層中緩緩駛出。

  那車身仿佛是用一整塊極品暖玉雕琢而成,剔透得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車輪並非著地,而是被幾團五色祥雲托著,在半空中如履平地。車廂四角的鎏金燈盞散發出柔和的靈光,隨著車輪的滾動,這些光芒凝結成實質,在它駛過的地方留下一道如同彩虹般的絢麗軌跡。

  漫天的風雪仿佛也被這喜氣沖淡,甚至飄落的雪花都變成了粉紅色的花瓣一般。

  「頭兒————這、這又是何物?」

  商隊的少年看傻了眼,他這輩子在鄉下見的最大的官也不過是騎著黑馬的縣令,這天上飛的花車,簡直是活見鬼了,「這又是哪位神仙?」

  領頭的把式張大了嘴巴,半晌沒合攏。他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可這陣仗屬實沒見過。心裡頭雖然也沒底,但當著這麼多手下的面,不能露怯啊。

  他故作鎮定地咳嗽了一聲,眯起那雙見慣風雪的老眼,裝模作樣地說道:「咳,這————大概是酆都哪位厲害的大人物出行吧。你們瞧瞧這排場,這些大人物啊,那都是這般————」

  話還沒說完,旁邊就傳來一聲輕笑。

  那是一個正從店鋪里走出來的「天人」。他雖然滿臉青翠、頭上長著松針似的枝葉,但說話卻極為和氣,眼神裡帶著幾分調侃:「外鄉人,別瞎說了。」

  那「天人」手裡拿著一塊獸皮搓揉著,指了指天上的花車,「那是咱們黃泉宗的宗主,今日娶親的花轎。你們這幫跑腿的運氣不錯,趕上了大喜的日子。」

  「宗————宗主娶親?」

  把式這次是真的懵了,「那黃泉宗的宗主————娶的是哪家的仙子?」

  「天人」哈哈一笑,隨口說道:「那就自己去打聽吧。」

  那「天人」也不細說,指了指街道深處那一排排正被「遺民」們掛起的紅燈籠,語氣中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喜悅:「今兒個全城同慶,街上的流水席擺了足足十里地,都是咱們種出來的果子釀的好酒。你們這幫外鄉人也是有口福,今日吃喝全免,只是別裝兜裡帶走,那可是大不敬。」


  把式聽得直咽口水,還沒來得及道謝,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歡呼聲。商隊的年輕人一聽有免費吃喝,哪裡還顧得上什麼生意,一個個眼睛都綠了。

  「都給我聽著!」

  把式立刻回過神來,一把拽住旁邊那個要往街邊跑的少年,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吃可以,酒少喝!要是誰吃了這頓喜酒就忘了自己是誰,明兒個醒來沒了腦袋,我不幫你收屍!」

  嘴上雖這麼罵,但他看著天上那輛漸漸遠去的花車,心裡也不禁泛起一陣嘀咕。這鬼地方,雖然處處透著邪乎,但不知怎的,比起那些風調雨順卻還要吃人的中原地界,反倒更像是個人呆的地方。

  那高天的花車之上,陳業正被人像個擺件一樣來回折騰,一身大紅的喜服勒得他渾身不自在,臉上被抹了一層薄粉,顯得愈發像個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別亂動。」

  墨慈手裡捏著一朵碩大的紅絨花,花瓣邊緣甚至還綴著金絲,正眯著眼在他頭上比劃位置。老頭子今日也換了一身嶄新的暗紅長袍,只是那捋了一半鬍子的手有些抖,不知是激動的,還是被陳業那張死人臉氣的。

  陳業偏頭躲開那朵差點戳進他眼睛裡的紅花,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我說師父,這玩意兒是非戴不可麼?我又不是去唱戲。」

  「怎麼能不戴!」墨慈眼一瞪,手裡那朵花又往前送了送,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固執,「這是為師家鄉那邊的老規矩,新郎官頭上戴花,那是花開富貴」,是多子多福的彩頭!你個臭小子懂個屁!」

  陳業被逼得往後仰了仰身子,扯動了衣領,勒得脖子有些發紅,他有些無奈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笑:「您老人家想要多子多福,還不如直接用那神通呢,連那些樹人都能讓您給整出孩子來,還要這破花幹什麼?」

  這話一出,墨慈的手僵在了半空,老臉微微漲紅,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

  這也不怪陳業調侃。

  想當初,北疆被打得稀爛,活人幾乎死絕。雖有二徒弟秦樂那鬼才琢磨出的「植人」之法,將戰死的冤魂依託神木重塑肉身,但這幫從樹上長出來的「酆都遺民」有著致命的缺陷—一—無法生育。

  一個不能繁衍的種族,終究是無根之萍。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無策的時候,陳業的師父墨慈站了出來,說自己有辦法。

  誰能想到,這位心狠手辣的老魔頭,在那場全家滅門的慘劇之後,心底最深的執念竟然不是復仇,而是想要家族興旺、子孫滿堂。

  這股執念硬生生催化出了這門看似荒誕卻又堪稱逆天的神通。

  無論是人是畜,甚至是這些半木質化的天人,只需他那雙枯如樹枝的手輕輕一點,生機便能在那死寂的軀殼深處重新萌發。


  如今看來,這也是為何當初怎麼逼問,這老頭都死活不肯說自己神通的原因了。確實難以啟齒,也確實平日裡沒什麼用處。

  但在這片死地重生的北疆,這便是最大的造化。

  這幾年,經過墨慈那雙「妙手」的回春,再加上秦樂不斷改良的秘術,酆都城裡那些新生的後代,身上的木質紋理越來越淡,除了偶爾還能從發間看到幾縷嫩綠的枝葉,幾乎已經和常人無異。

  陳業看著窗外那些逐漸有了人氣的街道,和那些因為「復活」而重新亮起的萬家燈火,心裡那股被喜服勒出的煩躁莫名消散了一些。那些隨覆海大聖上天「打秋風」的老兄弟們也都陸續回來了,雖然一個個帶傷帶彩,但帶回來的天庭神料足以修補這破碎的山河。

  雖說過程苦了點,但總算是撥雲見日,北疆也終於重生是該成家了。

  墨慈看著眼前這個不再年輕的徒弟,舉著花的手慢慢垂了下來。誰能想到呢?當年那個見面開口就要學萬魂幡的倔強少年,如今竟真的成了這天下第一人。

  自己這一輩子,雖沒什麼大本事,但能收下這麼個徒弟,也算是祖墳冒了青煙。

  眼看陳業還是那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墨慈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地將那朵大紅花塞回袖子裡,伸手幫他理了理有些歪掉的衣領。

  「行了行了,不戴就不戴,省得你小子出門給我丟人現眼。」

  墨慈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湊過來,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不過今日可是大喜的日子,過了這道門,不管你在外面是殺人如麻的宗主還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進了洞房你就是個男人。要不要為師傳授你幾招獨門經驗?這女人啊,哪怕是入了仙道,使起小性子來也是最難伺候的,你得————」

  「打住。」

  陳業眼皮跳了跳,趕緊抬手止住老頭的話頭,「師父您千萬別亂支招,這方面我比您懂。」

  「你懂個屁!」墨慈氣得鬍子亂翹,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到現在還是個童子雞,純陽之身練到了這份上,簡直丟盡了咱們魔頭的臉!」

  正吵鬧間,身下的花車猛地一震,那股懸浮感的消失意味著他們已經落地。

  外面的喧囂聲如同潮水般湧來,夾雜著禮炮的轟鳴和無數人的歡呼。花車穩穩地停在了重建後的黃泉道宮前,那巍峨的宮殿不再是往日陰森森的模樣,每一根漆黑的立柱上都纏滿了紅綢,巨大的燈籠將整個廣場照得如同白晝。

  陳業深吸了一口氣,那種屬於宗主的威嚴瞬間回到了臉上。他哈哈一笑,也不等外面的人來掀簾,自己一把掀開那厚重的錦緞門帘,大步跨了出去。

  寒風夾著雪花撲面而來,卻瞬間被他體內的氣機震散。


  穿過層層疊疊的紅紗帷幕,大堂之上,紅燭高燒。

  在那滿堂賓客的注視下,兩道纖細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鳳冠霞帔流光溢彩,垂下的珠簾遮住了她們的面容,只能隱約看見那微微顫抖的睫毛和緊抿的紅唇。

  陳業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冠,恭恭敬敬地對著天地躬身行了一禮。

  禮畢,他直起身子,緩緩伸出雙手。

  那兩雙一直藏在袖中的白淨小手似乎遲疑了一瞬,隨即堅定地探了出來,輕輕搭在了他掌心裡。

  指尖微涼,卻在觸碰的一瞬間,便讓陳業心裡那最後一絲空落落的感覺,被填得滿滿當當。他反手握緊,牽著那兩人,一步步朝那花車走去。

  今日,真是個大喜的日子。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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