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一線生機
第542章 一線生機
生死簿上的判詞宣告著黃泉宗滿門皆亡的殘酷結局。
即使是面對如此血淋淋的命運，龐朵朵依舊是一副天塌下來當被子蓋的懶散模樣，但莫隨心顯然還沒修煉到那份上，額角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師父！黃泉宗滅門之禍就在數日之後！我們必須儘快匯報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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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朵朵卻只是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打斷了徒弟的焦急：「急什麼？我們這些留在凡間是死了，但要上天的那幾位，還沒看呢。」
言罷，她手指微曲，書頁再度翻動，這次她心裡默念的是陳業的名字。
下一瞬，龐朵朵那雙總是半眯著的媚眼猛地瞪圓了。
在那原本該密密麻麻記載生平的書頁上，竟然只是一片空白，唯有兩行大字懸浮其中：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嚯！」龐朵朵倒吸一口涼氣，嘴角卻忍不住上揚，「咱們這位宗主到底是哪路神仙下凡？怪不得短短几年就能攪動天下風雲，連生死薄都查無此人，真是不一般啊。」
莫隨心湊過來看了一眼，也是驚得合不攏嘴，但聽到師父的調侃，還是下意識地反駁道：「可宗主也不像是仙人轉世啊，他分明是個地地道道的散修出身————」
龐朵朵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心想這傻徒弟算是徹底沒救了，這雙招子怕是除了看男人好看不好看，其他的全瞎了。
她懶得解釋，繼續翻閱生死簿。那些早已定下的上天人選，一個個名字在她指尖划過。
覆海大聖——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那個模糊的神秘兇手——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龐朵朵眉頭漸漸皺起，指尖在書脊上輕輕敲擊著：「有意思。宗主是這樣，覆海大聖也是這樣，就連那個要殺光我們的兇手也是這樣，命運根本不受這生死簿管轄。倒是那四條幼龍被記錄在內，方浩也是————」
書頁定格。
作為被陳業欽定一同飛升的大徒弟，方浩的命運軌跡在生死薄上記載得異常清晰。
「方浩上天之後，偶得大機緣，得證大道，長生久視。這生死薄上記得明明白白，壽元無盡」。呵呵，這小子的運氣倒是好得讓人嫉妒。」
龐朵朵合上書冊，眼中精光閃爍，迅速推演著：「既然方浩能得長生，那就證明宗主此行上天不僅一切順利，甚至還撈到了足以讓凡人一步登天的天大好處。而我們留守之人雖然被屠戮殆盡，但這說明什麼？說明要麼他們飛升之後再沒回凡間，要麼就是他們回來得太晚，雖然解決了兇手為我們報了仇，但黃泉宗還是沒了。」
這推論越是冷靜客觀，莫隨心聽得就越是心驚肉跳。她忍不住急切地建議道：「師父！既然上天是大吉，留凡是大凶，那我們何不乾脆求宗主帶我們一同上天？！」
「嗯？！」
龐朵朵直接瞪了過去，語氣嚴厲得嚇人：「帶上整個黃泉宗飛升？你當那是去隔壁村趕集呢？就連覆海大聖都未必敢說能帶著整個宗門飛升！這種沒腦子的話你也敢說出口，看來你是徹底亂了方寸。給我滾去一邊數星星！什麼時候心靜下來了，什麼時候再開口！」
莫隨心被罵得縮了縮脖子，雖然心裡委屈，但也知道師父的脾氣，只能乖乖閉嘴，老老實實地走到一邊，仰頭望向那看似空無一物的天空。
即使在烈日當空之時，對於修士而言，那些高懸於九天之上的星辰依然清晰可見。
「天罡三十六，地煞七十二————」
她默念著入門的靜心口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一顆顆微弱閃爍的星光上。
起初心裡還亂糟糟的想著那血淋淋的判詞，但隨著數過的星辰越來越多，那些嘈雜的念頭逐漸消散，天地間仿佛只剩下她和那些永恆沉默的星辰。
不知過了多久，當她終於感覺到心如止水，從那種空靈的狀態中回過神來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一輪殘陽正掛在西邊搖搖欲墜。
她下意識地轉頭尋找師父，緊接著瞳孔猛地一縮。
只見原本殘破不堪的焚香門廢墟，此刻竟已被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繁複的占卜陣法。
龐朵朵盤坐在陣眼中央，長發披散，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無數道金色的符籙如游魚般在她周身沉浮，每一次閃爍都帶起萬千卦象的生滅變化。
如此聲勢浩大的占卜，莫隨心跟隨龐朵朵多年，也只見過寥寥數次。
只看了片刻，莫隨心便變了臉色。
她看懂了這陣法占卜的是何物，龐朵朵正在推算那兇手的蛛絲馬跡。
雖然那個兇手和陳業一樣，屬於跳出三界的異數，沒有名字，沒有過往，生死簿上查無此人，按照常理根本無法下算。
但就像天上的星星，有些暗星雖然肉眼不可見，甚至連神識都無法捕捉，但只要它存在，它的引力就會牽引著周圍可見的星辰，改變它們的運行軌跡。
高明的占星之人從來不直接尋找暗星，而是通過觀測周圍那些可見星辰的軌跡變化，來反向計算出暗星的位置和大小。
那個神秘兇手便是那顆「暗星」。
而黃泉宗全體門徒的死亡，便是被那顆暗星扭曲了軌跡的「可見星辰」。
只要身陷因果，必留痕跡。黃泉宗的覆滅既成定局，那這個結果本身，就是那兇手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大破綻。
龐朵朵此刻，就是在以這必定發生的「滅門慘案」為基石，反向推演那幕後黑手的存在，試圖計算出這場飛升大局最終的勝負手。
卜者無情，更要對自己狠絕。
正如當年她算到焚香門必亡，不管如何努力都無法挽救，便直接將陳業引入其中，才給焚香門留一口氣。
權衡利，殺伐決斷，將所有人的性命，包括自己的性命都當做籌碼擺上天平，只求算出最大利益所在。
這場占下，龐朵朵是將自己放在必死之處來推算，若是結果是好的，那龐朵朵便會毫不猶豫去死，正如當初她面對無咎魔尊的流毒，寧願困死在青棺山也絕不離開。
看著那陣法運轉至極限，連周遭的空氣都被牽扯發出轟鳴時，莫隨心突然朝陣法踏出一步。
她右腳重重踩在某處卦象之上，手指隨即探入那團亂麻般的因果線中用力一撥。
這一下，簡直就像是一顆石子被狠狠砸進了暴躁的蜂巢里。
原本還在依照某種詭異韻律遊走的無數符籙瞬間凝滯，緊接著爆發出一陣尖銳的嘯叫。平衡被打破，那些承載著死亡預兆的卦象化作了一股肉眼可見的灰色洪流，鋪天蓋地朝著闖陣者反噬而來。
龐朵朵瞳孔驟縮，下意識地想要抬手引開這股洪流護住徒弟。
但莫隨心的動作比她更快。
「去。」
伴隨著一聲清叱，幾點寒光從莫隨心的袖口激射而出。那不是暗器，而是幾枚磨得發亮的斑駁銅錢。
銅錢在半空中極速旋轉，發出悽厲的破空聲，竟在接觸到那股灰色洪流的瞬間，各自舒展開來，化作數道凝實古樸的巨大卦象。它們精準地卡在了那靈力洪流最薄弱的連接點上。
預想中靈氣對沖的劇烈爆炸並沒有發生。
只有一連串令人牙酸的「咔嚓」聲，就像是數個錯位的關節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強行以此復位。那些狂暴紊亂的符籙在撞上莫隨心擲出的卦象後，瞬間便變得溫順。
莫隨心雙手如飛，十指在虛空中極速划動，牽引著那些重新被馴服的卦象歸位。
入陣，破陣，重組。
不過眨眼之間，那個原本就在崩潰邊緣的陣法再次穩定下來。
金色的符文重新流轉，只是這一次，所有因果線條匯聚的焦點，不再是陣眼中央面色蒼白的龐朵朵，而是站在別處衣袂翻飛的莫隨心。
龐朵朵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感受到原本壓在自己心頭那股沉甸甸的死氣正在向徒弟身上轉移，她不僅沒有阻止，反而收回手，露出一抹讚賞的笑容。
「長進不少啊。」龐朵朵看著那些被完美接駁的符文，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的讚許，「若是擱在以前，你可沒那麼容易破了為師的卦象。原本我還擔心，自從失了那天生神通，你這身本事也就廢了一半，如今看來，倒是我小瞧你了。」
莫隨心沒有回頭，她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雙眼死死盯著眼前不斷變幻的卦象，手指的動作不敢有絲毫停歇。
那幾枚銅錢在她指尖重新跳躍，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師父說笑了。」莫隨心的聲音有些緊繃，但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沉穩，「所謂破而後立。身為卜者，若是只知依賴老天爺賞賜的天賦神通，那我這些年來的苦修豈不是白費？」
師徒二人不再廢話，氣息相連。
龐朵朵坐鎮中央，是為陣眼；莫隨心遊走四方，是為變數。
兩股截然不同的靈力交織出一張巨大的金色羅網，龐朵朵負責穩住那即將崩塌的未來一角，而莫隨心則發瘋般地將那原本註定的死局拆解，試圖找出隱藏的一線生機。
汗水順著莫隨心的下巴滴在泥土裡，瞬間被蒸乾。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懸浮在半空中的卦象越來越狂暴，每一次變幻都伴隨著琉璃破碎的聲音，這是推演已經到了極致，天道算到了盡頭。
終於，龐朵朵眼神一暗。
就在莫隨心還要強行注入靈力去更改那一枚主凶的「坎」卦時，一隻微涼的手突兀地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夠了。」
隨著龐朵朵輕輕一揮袖，那漫天翻飛的金色符籙瞬間黯淡，如有千鈞重，失去了靈力的支撐，嘩啦啦如下雨般墜落在地，化作一地亂七八糟的碎屑。
原本嗡鳴作響的大陣瞬間死寂，所有推演都已經結束。
「別白費力氣了。」龐朵朵聲音變得有幾分清冷，「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
「師父！」
莫隨心猛地回頭，眼眶通紅，胸口劇烈起伏著。她不甘心，那雙手還在無意識地結印，試圖去抓那些已經消散的靈光。
「再試一次————就一次！剛才我看清楚了，只要再給我一次機會————」
她咬著牙，不顧靈氣透支帶來的劇痛，指尖顫抖著，硬是要將那已經散去的卦象重新拼湊起來。
「啪！」
龐朵朵反手給了她一巴掌。
「事不過三，這是卜算的大忌，結果你已知曉，再怎麼推算也只是徒勞。老天爺已經給了我們一線生機，奢望一個人也不死，那就太貪了。」
師徒二人已經全力推演了三次，但最終都逃不過死————只是從滿門盡滅，變成留有一線生機。
只是，這一線生機根本不夠幾個人逃出生天。
莫隨心將嘴唇都咬得出血，憤恨地說：「若是我的天賦神通還在，我就能改變這一卦的結果！」
龐朵朵笑道：「你為他改了這鴻運當頭的命數，才有如今的黃泉宗，你自己也明白這個道理，何必像個小孩子一樣又哭又鬧。而且，這一線生機，不正好落在你身上麼。」
莫隨心抓住了龐朵朵的手，帶著哭腔說：「可是，師父你就要遭劫了啊！」
「哭什麼哭，卜者若不能鐵石心腸，就別走這條路。」龐朵朵依舊平靜如水，伸手抹去莫隨心眼角的淚痕，然後說：「回去吧，不管如何，我們都已經盡力了，天掉下來由宗主頂著。我們是沒辦法改變命運了，看看你這位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情郎能否逆天改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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