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死去活來

  第533章 死去活來

  入陣的一瞬,周遭光影怪陸離,陳業卻顯得十分平靜。

  任憑那些紛繁複雜的光彩在閃爍,陳業靜下心來,等待那萬變之中的不變。

  修行一道,從通玄跨入化神,那道必須邁過的坎就是神魂的「質變」。

  也就是所謂的「小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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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這個境界,神魂必須堅韌到足以脫離肉身的庇護,不僅是簡單的出竅,而是去奪舍、去歷劫,也要保證本源不損分毫。但這世上大部分修士,哪怕修到老死,也沒法靠自己把神魂打磨圓滿。

  而正統的法子聽起來很是體面,需要湊齊一百位通玄境的修士,讓他們心甘情願將自己一生的愛恨嗔痴化作幻境,讓你進去歷練。

  但這實際上是個徹頭徹尾的「勢力局」。

  除了那些頂級宗門的嫡傳,尋常散修去哪找一百個肯為你掏心掏肺的生死之交?

  求長生光能打有個屁用,要講人脈,要講背景。許多厲害的散修就卡在這個地方,一輩子無法突破。

  後來,才有了焚香門的洗魂花,清河劍派的劍家。

  本質上都是因為湊不齊那一百個人,只能用其他方式來強行催熟神魂。方式雖不同,原理卻是一樣的:不受磨難,不成大道。

  但這對於此刻的陳業而言,所謂的磨礪已經毫無意義。

  早在八九玄功入門之時,他的神魂就已經碎作千片,同皮肉骨血徹底融為一體。

  如今修為更深,他能將肉身與神魂隨意轉化,論起神魂的堅韌,這凡世間恐怕找不出第二個能與他比肩的異類。

  這陣法中所謂的驚險試煉,在他眼裡不過是隔靴搔癢。

  那千萬道色彩碎片,其實就是魔門前輩留下來的記憶片段。

  每一道光華或許都是一場激烈的愛恨情仇,只要投身其中,便能感受這種精神上的洗禮。

  只是這種幻境多半有迷失其中的危險,就看試煉之人能不能抽身了。

  好處是,這陣法不受外界影響,不用害怕幻境中有人故意陷害你,在裡面留下將人害死的陷阱口他不怕這陣法里的任何殺招,唯一擔心的,是如何在這片混亂的碎片中找到幽羅子。

  法陣之內,萬千色彩碎片懸浮飄蕩,陳業自光落向其中一塊殷紅碎片一那顏色濃艷如凝住的鮮血,透著幾分詭異的腥氣。

  他試著靠近,剛一觸碰到碎片邊緣,便被一股無形之力拉扯吸入,眼前景象瞬間變化。


  再睜眼時,陳業發現自己蜷縮在一處潮濕昏暗的山洞角落,身下的乾草早已霉變,刺得皮膚生疼。

  不遠處,一堆篝火燒得啪作響,火光將兩個男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猙獰,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形如惡鬼。

  角落裡還擠著幾個同樣瘦骨嶙峋的孩子,而在那簡陋的木架上,一個還在抽搐的孩童正被死死按住。

  其中一名男人赤著上身,手裡按著那孩子的腰,另一人手裡提著一把豁了口的斧頭,正對著那孩子不斷踢騰的細瘦腳踝比劃。

  「噗」的一聲悶響,斧頭落偏了。

  那孩子因為恐懼而爆發出的力量讓他的腿在那一瞬間縮了回去,斧刃只是斜斜地劈開了小腿肚子上的皮肉,鮮血瞬間飆射出來,濺進了火堆里,激起一陣焦臭的味道。

  孩童的慘叫聲如同鋼針一般刺入陳業的耳中。

  「廢物!按都按不住!」

  持斧的男人啐了一口濃痰,猛地扭過那張滿是橫肉的臉,充血的眼珠死死盯住了蜷縮在角落裡的陳業。

  「你,滾過來!按住他的腳!」

  陳業並未立刻動作,那男人便揚起還在滴血的斧頭,咆哮道:「聾了?還是想讓你另一隻手也被剁了?」

  陳業低下頭,便發現左手早已齊腕而斷,只剩下一個暗紅色的、結著厚痂的斷茬。

  不僅如此,陳業的身上更是布滿新舊交錯的傷痕,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劇痛,虛弱得幾乎站立不穩。

  陳業腦海中瞬間閃過四個字一採生折割。

  這是令人髮指的惡行。

  拐賣孩童後,模樣周正的便高價轉賣,長相普通的便故意弄成殘廢,逼著去街頭乞討牟利。

  想必是某位魔門修士的童年經歷,這般悽慘境遇,也難怪日後會黑化成魔。

  陳業撐著地面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這具身體虛弱得像是隨時會散架,每走一步,肺部都像是在拉風箱。

  他走到那兩個凶神惡煞的人販子面前,沒有看那個還在哀嚎的同伴,而是對兩個人販子說:「你們按著,我來剁。」

  說著,他伸出那僅存的右手。

  兩個人販子明顯愣了一下,大概是從未見過這般配合的「貨物」,那持斧的男人幾乎是下意識地將斧頭遞過去。

  斧頭入手極沉,木柄卻早已被磨得圓潤。陳業試了試分量,這具身體的力量實在是太弱了,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氣,雙手—或者說一隻手和那個斷腕——一起用力,甚至借用了腰背的力量,將斧頭高高舉起。

  那兩個男人還在盯著那個掙扎的孩子,等著看這齣「自相殘殺」的好戲。


  下一瞬,陳業眼底閃過一絲寒光,斧頭落下的時候突然換了方向,朝著其中一個人販子的胸口劈下去。

  「噗。」

  聲音很悶,並沒有想像中開膛破肚的爽利感。

  這具身體實在太弱了,斧刃雖然砍中了目標,卻被那男人厚實的胸肌和肋骨卡住,僅僅是劃開了一道兩寸長的口子,鮮血湧出,染紅了那一撮護心長毛。

  男人發出一聲不敢置信的痛呼,緊接著便是暴怒。

  一隻如同鐵鉗般的大手瞬間扼住了陳業的咽喉,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重重地摔在那個還在滴血的木案上。奪回斧頭的男人雖然受了傷,但這反而激發了他骨子裡的凶性,高舉的斧刃不再有任何猶豫,帶著風聲落下。

  劇痛傳來,陳業只覺得自己被迅速地切成了數段。

  陳業並沒有任何驚慌,他只是冷靜地感受著這具身體生命的流逝,直到眼前的火光被永久的黑暗吞沒。

  那種令人窒息的黑暗只持續了片刻,再次睜眼時,他已經回到了色彩斑斕的碎片包圍之中。

  身上的劇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精神上的疲憊。

  這便是對神魂的磨礪,最恐懼,最深刻,最痛苦,最殘忍————無數激烈的情緒化作磨刀石,讓神魂磨礪出鋒芒。

  陳業嘆息一聲:「眾生皆苦。」

  留下這段記憶的主人,當初顯然沒有做出這種自殺式的反抗。想在那地獄裡活下去,唯一的辦法就是接過那把斧頭,從一個受害者,徹底蛻變成施暴者的幫凶。

  唯有同流合污,方能苟且偷生,這大概就是那人入魔的第一步。

  這一方混沌空間仿佛是個盛著世間所有苦厄的壞了門鎖的茅房,臭不可聞,但又無處可逃。

  每一道碎片都像是一道淋漓的傷口,散發著無盡怨氣與血腥。

  陳業並沒有停下,既然無法從外觀辨別幽羅子的氣息,那便只能用最笨的法子,多試幾次。

  他再次伸手,指尖觸碰到一片泛著渾濁粉色的光斑。

  還沒等他站穩腳跟,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劣質脂粉味便混雜著汗饅氣衝進了鼻腔。

  耳邊是老鴇尖銳的叫罵聲和皮鞭抽打在肉體上的沉悶聲響,他發現自己成了一名被麻繩五花大綁的角兒,正被按著頭跪在紅漆剝落的地板上,面前是一雙雙如同餓狼般貪婪淫邪的眼睛。

  這無疑是那「被逼良為娼」的戲碼。

  但陳業只是冷冷地抬起眼,在那隻滿是肥油的大手伸向自己領口的瞬間,猛地一口咬住了對方的虎口,直至將血肉撕下。


  隨即便是暴雨般的拳腳落下,直至意識重歸黑暗。

  再次醒來,陳業臉色不改,又投入另一片碎片之中。

  這一次是漫天的火光和悽厲的馬嘶。亂兵過境,如同蝗蟲般收割著一切活物。

  陳業躲在草叢,眼前正是親人被亂兵欺辱的情景。

  陳業想也不想,隨手撿起一支草叉,便朝著那些匪兵衝去。

  片刻之後,陳業死於亂刀之下。

  眼睛一閉一睜,便又是另一處幻境。

  深冬的庭院裡,他成了衣衫單薄的繼子,被勒令在沒過膝蓋的雪地里跪尋一枚根本不存在的針,屋內是繼母與親父推杯換盞的歡笑聲,寒氣順著膝蓋骨縫往骨髓里鑽,肺部像是塞滿了冰碴。

  公堂之上,他又化作那個走投無路的青年,看著那大腹便便的狗官與被告席上的鄉紳眉來眼去,驚堂木拍下的那一刻,黑白顛倒,家破人亡。

  如此種種,人間諸多苦難,陳業一一品嘗。

  每一個幻境都是旁人親身經歷,而想要在這些絕境中活下來,往往意味著要拋棄尊嚴、泯滅人性,或是同流合污,或是化身為魔。

  但陳業只是面無表情地經歷著,無論變成多麼屏弱的螻蟻,無論身處何等絕望的死局,他從未選擇過那條所謂的「生路」。

  沒有苟活,沒有沉淪,只要手指頭還能動,都要盡最後一絲力氣反抗。

  也不知道反覆死去幾次,陳業本來面無表情地繼續,但那片原本只有無數飛旋光斑的混沌虛空中,突然多了一道人影。

  ————

  那大概不能被稱作「人」。

  它像是強行從周圍的記憶碎片裡撕扯下幾十片,然後勉強拼成了一個人形輪廓。

  那東西看著陳業,身體表面的畫面還在不斷流動置換,最後發出了聲音。

  那聲音嘈雜異常,像是幾百個人在同一時間開口,根本分不清男女老幼。

  「你為何每一次,都要赴死?你不怕真死在幻境之中?」

  陳業眯起眼,目光在那詭異的拼合物上掃了一圈,反問道:「你是誰?」

  「我生於此間。」那東西身上的畫面閃爍了一下,仿佛是在思考,「無名無姓,也無身份。若按照你們的規矩,我算是這陣法自生的器靈」。」

  陳業面露微笑。

  這倒是個意外之喜,在這茫茫大海般的碎片堆里撈針實在太慢,若是有了本地嚮導,事情就簡單多了。

  他沒有繞彎子:「我想尋一個特定的記憶,可否請你幫我一個忙。」


  那混沌器靈似乎根本沒聽見他的請求,再次重複道:「你為何每一次,都要赴死?你不怕真死在幻境之中?」

  陳業看著它,意識到不回答這個問題,恐怕很難進行下一步的溝通。

  他收斂了笑意,平靜地說道:「只求念頭通達而已。這是磨礪神魂的陣法,自然是應該鋒芒畢露,否則豈不是磨成了廢物?」

  器靈身上流動的畫面似乎慢了下來,它沉默了片刻,感慨道:「原來如此。若是以前來此試煉之人有你一半勇氣,或許便都能通過。」

  陳業搖了搖頭。

  「我之所以不怕死,並非我真是什麼視死如歸的聖人,僅僅是因為我很清楚,我死不了。我的神魂比尋常修士堅韌許多,哪怕碎上一千次也能拼回來。別人若是學我這般硬頂,怕是第一次死在幻境裡的時候,神魂就真的散了。」

  化神這一關,說到底是唯心的。

  有人求的是那種寧折不彎的通透,有人修的是斬斷人性的冷酷,也有人悟的是放下執念的空靈。只要最後神魂能圓融無暇,手段如何並無高下之分,否則魔門哪有這麼多飛升的修士。

  但這器靈似乎對陳業的「底子」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它向前飄了一段距離,那一堆雜亂的五官似乎都湊近了一些:「原來如此。那你是如何將神魂練得如此強韌?」

  陳業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眼神微冷。

  一個器靈,不去管陣法運轉,反倒打聽起修士的根基底細,這可有些不懂禮數了。

  「此乃師門秘術,不可外傳。」他乾脆地回絕。

  那器靈的反應卻出乎意料地直白,甚至帶著一種孩童般的任性:「原來如此。那我也不幫你找。」

  陳業一時氣結,竟被這東西給逗笑了。

  這玩意兒究竟是大智若愚,還是根本就是個一根筋的死腦殼?

  他耐著性子試探道:「你要我這秘術做什麼?你不過是陣法衍生的一道意識,既無肉身也無魂魄,拿了我的法門你也練不了。」

  「我生於此間,此陣就是為人磨礪神魂而創造。」

  混沌器靈身上的畫面突然變得劇烈波動起來,那些慘死的、哀嚎的、絕望的面孔交替浮現,它的聲音里多了一種難以名狀的沉重,「我見過太多人慘死於此,神魂俱滅。我想讓他們都活下來。」

  陳業愣了一下,目光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由無數悲劇拼湊而成的怪物。

  「每個來這裡的修士,你都會現身幫忙?」

  「非也。」器靈的聲音重新變得低沉,「那些人,大部分見不到我。他們眼中只有這片混沌,只有恐懼和貪婪,甚至連他們自己是誰都看不清,又如何能看得到我?」


  陳業說道:「那你學了也無用,也教不了他們。」

  這器靈思考片刻,問道:「但若是有人能見到我,又沒有你厲害呢?」

  「你是非要我教你秘術才願意幫忙?」陳業問道。

  器靈說道:「或者,你有別的辦法幫他們活下來,也可以。」

  陳業思考片刻,回答說:「好,我答應你,我會保證以後進入此陣的人都能活下來。」

  「真的?那我就幫你找。」

  這器靈高興起來,卻並未追問緣由,甚至沒有讓陳業拿出保證來。

  陳業確認了一點,此物靈智初開,會思考,但思考得不多。

  但陳業也不是騙它,這傳承法陣掌握在黃泉宗手上,日後用這東西突破的要麼是黃泉宗弟子,要麼是清河劍派這種與黃泉宗關係密切的門派。

  這些修士想要突破境界,陳業自然是要好好把關,沒有把握絕不會讓他們冒險。

  「你要找的是哪一段記憶?」器靈問道。

  陳業開門見山地說:「我想尋找與幽羅子有關的記憶,你知道這個名字麼?」

  「幽羅子————」器靈思考著,身上的記憶碎片不斷閃爍,然後便有數十塊碎片從那混沌中飛出,最後融合成一塊巨大的鏡面,懸停在陳業面前。

  「應該就是這些。」

  陳業看著眼前這面鏡子,依稀可以看到一個幼小的身影,似乎真的就是那位幽羅尊主。

  陳業沒有猶豫,再次投身其中。

  只是這一次,他並沒有化身為幻境之中的主角。

  相反,他像個強行闖入的不講禮數的惡客,讓眼前那稚嫩的小姑娘瞪大了雙眼,憤怒地罵了一句:「誰讓你進來的,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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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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