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溫水煮蛙

  第512章 溫水煮蛙

  這一聲高呼,雖算不上震耳欲聾,卻在這落針可聞的廣場上顯得格外清晰。

  五蘊真人那一隻已經邁入陣法邊緣的腳,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隨後緩緩收回。他轉過身,眉頭緊鎖,看著那個推著木輪椅,緩緩從人群之中出來的殘疾弟子。

  「胡鬧。」

  五蘊真人低斥了一聲,那語氣並非責備,更多的是一種維護。他看向余慎行,沉聲道:「問心儀式乃宗門大典,自有長幼尊卑的規矩。貧道身為掌門,理當率先垂範,為全宗上下正視聽。你且退下,待我有結果,自會輪到你。」

  在五蘊真人看來,這突如其來的祖師加上這場問心儀式,總有些難以言喻的詭譎。

  但五蘊真人也知曉是自己走錯了路,將那心懷鬼胎之人當成是繼承人來培養,才導致如今雲麓仙宗的諸多矛盾。

  這問心儀式不僅僅是天問道人要問個明白,五蘊真人也想叩問本心,驅除心中迷茫。

  余慎行卻並未退縮。

  他的雙手按在輪椅那被磨得有些發亮的扶手上,稍一用力,木輪滾過青石板地面,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一直來到陣法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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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門容稟。」

  余慎行微微欠身,神色雖平靜,但那隻藏在袖中緊握著瓦罐的手,指節已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此次問心,起因皆在於我與曾文宇師兄的糾葛。祖師爺要查證曾師兄是否勾結魔門,是因為我之前的言論引起了風波。門中諸位必定是心懷不安,既然如此,不如先讓此事有個定論。就讓弟子與曾師兄先行問心,等此事塵埃落定,也好讓諸位同門能放開心神進行問心。」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五蘊真人,直直地看向高台之上那端坐於掌門寶座的」

  天問祖師」幻璃,語氣不卑不亢:「祖師是為弟子主持公道才舉辦這問心儀式,既然如此,請祖師先為我問心,您意下如何?」

  高台之上。

  幻璃用那雙變化出來的大小眼睛看著余慎行。

  她倒是沒料到,之前還主動幫仇人求情的余慎行,今日竟會恨不得將曾文宇送到問心陣法上。

  是開竅了?

  這數日來,幻璃都沒空去管余慎行這個不值一提的小角色,在問心儀式開始準備時,余慎行就已經沒有用處了。

  在她的計劃里,擒賊先擒王,控制住五蘊真人這個掌門自然是這一局的關鍵。但既然這小魚餌自己跳了出來,甚至還說得這般大義凜然,她若是不答應,反倒顯得她這個「祖師」不夠通情達理了。


  更何況,在她眼裡,這也不過是先吃哪一口的區別罷了。

  幻璃點頭道:「既然你如此迫切想證明清白,那便依你。五蘊,你且退後,讓這小娃娃先來。今日便讓大家都來看看,到底是余慎行在胡亂攀咬,還是某些人當真惡貫滿盈。」

  站在一旁的曾文宇,此刻正垂手侍立在陣法邊緣。

  聽到這話,他連忙低下頭,看起來是心虛,實則是在暗笑。

  在他看來,余慎行這就是在自尋死路。

  這陣法早已被他在暗中動了手腳,變成了只進不出的迷魂陣。只要余慎行一進去,便會如他一樣,徹底淪為祖師爺手中的傀儡。到時候,真假黑白還有什麼意義?

  還不是祖師爺說什麼就是什麼了?

  曾文宇只希望快點結束,到時候雲麓仙宗便能真正「上下一心」,再也不會有任何矛盾。

  五蘊真人見「祖師」發話,雖心中仍有顧慮,但也無法違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余慎行,低聲叮囑道:「你————多加小心。」

  余慎行點了點頭:「弟子省得。」

  說罷,他不再猶豫。

  雙手猛地一推輪椅,木輪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急促的摩擦聲,載著他整個人沖入了那道通天徹地的絢爛光柱之中。

  「嗡——」

  就在余慎行入陣的瞬間,四周原本平靜流轉的符文驟然光芒大盛,如同活過來一般瘋狂遊走。

  一股無形的波動瞬間籠罩了余慎行的全身。

  沒有預想中的神魂撕裂之痛,也沒有天雷滾滾的威壓。

  恰恰相反。

  余慎行只覺得眼前那一成不變的廣場景象瞬間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天飛舞的粉色花瓣。

  鼻尖縈繞著沁人心脾的異香,耳邊原本呼嘯的風聲也變成了輕柔悅耳的絲竹管弦之音。

  他低下頭,驚愕地發現自己竟然站了起來。

  那兩條早已萎縮、毫無知覺的雙腿,此刻充滿了力量。腳下的觸感堅實而有力,仿佛從未受過傷,從未坐過那張將他禁錮了多年的輪椅。

  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與愉悅感,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瞬間包裹了他的神魂。

  「慎行,既然腿好了,那便不要再因過往之事掛懷。」

  一個溫和慈愛的聲音在前方響起。

  余慎行猛地抬頭,只見前方花樹之下,師父陽朔真人正笑吟吟地看著他,而站在師父身旁的,竟然是曾文宇。

  此時的曾文宇早已沒了那種陰鷙算計的神色,反而滿臉愧疚,對著他深深一揖:「師弟,從前都是師兄糊塗,爭那一口閒氣。如今你也痊癒了,咱們師兄弟聯手,定能振興宗門。」


  美好的畫面,真摯的道歉,健康的身體。

  這一切,都是余慎行在無數個深夜裡夢寐以求的場景。

  這般溫柔的幻境,比任何酷刑都要可怕。它不摧毀你的肉體,而是要軟化你的意志,讓你在這虛假的幸福中徹底沉淪,忘記警惕,忘記反抗,最終乖乖地敞開神魂的大門,任由那奴役的印記長驅直入。

  「叩問本心,順應天道。歸順————便是解脫。」

  一個充滿了誘惑力的浩大聲音在他腦海深處不斷迴響,如同母親的呢喃,催促著他放下所有的戒備。

  余慎行的眼神開始出現了一瞬的迷離。

  在這極度的舒適中,他試著緊握拳頭,想用指甲刺入掌心,讓自己保留一絲清明。

  「假的。」

  他在心底對自己說道。

  他的雙腿乃是因為天賦神通的反噬而斷,這是天道法則的代價,除非他廢了自己的神通,否則絕無恢復的可能。

  這看似完美的仙境,本質上不過是虛幻。

  但他並不畏懼,因為他知道,能力挽狂瀾的好兄弟陳業已經到了雲麓仙宗。

  他不需要破陣,也不需要戰勝這真仙布下的幻境,他只需要做一件事一拖。

  只要像一根釘子一樣死死釘如果在這裡,哪怕神魂被消磨,哪怕意志被侵蝕,只要能拖到陳業出手的那一刻,一切便都有轉機。

  「堅持住————」

  余慎行死死咬著牙關,他在識海中不斷重複著這三個字,準備迎接接下來可能出現的任何狂風暴雨般的精神衝擊。

  只要堅持一陣,掌門就不會落入圈套,自己的師門長輩,諸位師兄弟,都可以擺脫被控制的命運。

  雲麓仙宗的安危就落在自己身上。

  余慎行已經做好了準備,鼓足了幹勁,哪怕是千刀萬剮,他也可以咬牙撐過去。

  然而,預想中的痛苦並沒有到來。

  就在余慎行想要對抗幻境時,眼前的一切都消散了。

  就像是做了一場極短的夢被人猛然搖醒,眼前的花海、師父、甚至那個滿臉愧疚的曾文宇,都在瞬間破碎成無數光點。

  那種腳踏實地的充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無力感—一他又坐回了那張輪椅之上。

  余慎行又回到了廣場之上。

  余慎行有些茫然地抬起頭,卻聽到高台之上,那位天問道人正威嚴地向著四周宣告:「諸位都看清楚了。問心陣法毫無波動,亦無黑氣滋生。余慎行此前所言所行,皆發自本心,並無虛假。他之前在山門前的種種指控,確實是遭了小人陷害,受了莫大的委屈。」


  這番話語順著陣法的擴音效果,清晰地傳入在場數千名弟子的耳中。

  余慎行坐在輪椅上,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就————結束了?

  不對勁。

  這和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不是說要借著神魂震盪的時機,植入那操控人心的封印嗎?不是說要將所有入陣之人都變成傀儡嗎?

  他明明已經做好了殊死抵抗的準備,甚至在那幻境中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怎麼就莫名其妙地「過關」了?

  所謂問心,有人問了嗎?

  自己回答了嗎?

  余慎行心中驚疑不定,他下意識地看向高台之上天問祖師,試圖從那張臉上看出些許端倪。

  然而,那位「祖師」卻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施捨給他半分,寬大的袖袍輕輕一拂,一股柔和之力便推著余慎行的輪椅,將他送出了陣法之外。

  「下一個,曾文宇。」

  幻璃的聲音淡漠而疏離。

  余慎行剛一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已經被送回了人群的最前列。

  而此時,一直垂手立在一旁的曾文宇,已經整理好了衣冠,大步流星地走進了那尚未平息的光柱之中。

  余慎行不得不咽下了喉嚨里的話,目光死死地盯著陣法中的曾文宇。

  這魔頭究竟在演什麼戲?曾文宇明明早就被她控制了,現在讓他進去,難道還能問出什麼花來?

  只見曾文宇步入陣中,那絢爛的光柱再次升騰而起。

  幾乎沒有任何停頓,高台上的天問祖師便直接開口發問,聲音清越,響徹廣場:「曾文宇,我且問你,你可曾因私怨,命人在宗門內散播謠言,迫害同門師弟余慎行?」

  陣法嗡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曾文宇身上。

  曾文宇面色平靜,腰杆挺得筆直,沒有絲毫猶豫地朗聲回答:「確有其事。

  此事乃是弟子一人所為,只因我記恨余師弟之前在雪山與那種種爭吵,後來我得勢練出法力,心中那口惡氣難平,便命人在門中散播謠言,意圖讓他在門中孤立無援,再無立足之地,以此來羞辱他。」

  此言一出,廣場上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譁然之聲。

  雖然大家私底下都有猜測,但誰也沒想到,這位平日裡看著溫文爾雅、前途無量的「未來掌門」,竟然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如此坦蕩地承認自己那陰暗狹隘的心思。

  余慎行在台下聽著,眉頭卻越皺越深。

  承認了?


  就這麼簡單地承認了?

  還沒等他想明白,台上的幻璃再次開口,這一次,語氣變得嚴厲了幾分:「那你可有勾結魔門,意圖殘害同門,出賣宗門利益之事?」

  這是最關鍵的一問,也是之前那個「魔門奸細」罪名的核心。

  曾文宇抬起頭,目光澄澈,斷然搖頭道:「從未有過!弟子生於雲麓仙宗,長於雲麓仙宗,自幼受師門恩養,連這雲中城都不曾離開半步,如何能接觸得到魔門修士?之前種種針對余師弟的行為,皆是弟子心胸狹隘,一時糊塗,絕非受了什麼外人指使,更無半點背叛宗門之念!」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那一圈圈圍繞在他身邊的陣法符籙,忽然爆發出純淨柔和的白光,沒有一絲一毫的雜色與黑氣。

  這是問心大陣給出的最直接的判定—一此人所言,句句屬實,絕無虛言。

  「好。」

  高台之上,祖師微微頷首,似乎對這個結果頗為滿意,「雖心術有虧,但好在大節無損。既然陣法已驗明正身,那關於你與魔門勾結的嫌疑,今日便算是洗清了。」

  這一問一答,行雲流水,配合得天衣無縫。

  台下的弟子們看著那象徵著「誠實」的白光,原本對曾文宇的懷疑也消散了大半,甚至有人開始覺得這位師兄雖然小肚雞腸了些,但敢作敢當,倒也沒壞到骨子裡。

  唯有坐在輪椅上的余慎行,只覺得一股莫名的荒謬感湧上心頭。

  他呆呆地看著那陣法中的白光,腦海中一片混亂。

  真相————真的就是這樣嗎?

  這問心大陣,當真就這麼簡單地替自己主持了公道,洗刷了冤屈?那曾文宇甚至還當眾承認了迫害自己的事實?

  那這一切豈不是————皆大歡喜?

  如果這就是結局,那自己之前那些日子的擔驚受怕,又是為了什麼?

  余慎行下意識地想要回想之前發生的一切,他感覺自己的思緒像是蒙上了迷霧。

  那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自己,做了什麼?

  余慎行只覺得腦海一片混亂。他隱約記得自己似乎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去見了一個很重要的人,可是那個人是誰?那段記憶像是被泡了水的畫卷,只剩下模糊不清的痕跡。

  對了,自己好像還要給人帶個什麼口信————

  不,不對。

  既然問心儀式已經證明了我的清白,證明了曾文宇沒有勾結魔門,那一切不都已經解決了嗎?雲麓仙宗不是好好的嗎?


  那我————到底在擔心什麼?

  余慎行坐在輪椅上,眉頭緊鎖,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像是丟了魂一樣。

  藏於面具之下的幻璃冷冷一笑,幻術從來不是強行洗腦,這樣只會引來強烈的抗拒。

  真正的幻術,應該是溫水煮蛙。

  余慎行已然中了幻術,他越是思考,忘掉的東西就越多,到最後,便會徹底失去自我。

  等到余慎行徹底失去思考能力,新的意識就會開始重塑,最終將余慎行扭曲成完全忠於幻璃的傀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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