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0章 大番外
王費隱悄咪咪到了南京。
他只飛出了三清山的範圍就落地,靠雙腳走路。
畢竟,他太富有的話多少還是會受一點影響的。
南京是大明的陪都,這裡有全套的六部,加之海貿發展迅猛,整個江南都富裕起來,而為江南之首的南京自然更是經濟重心。
王費隱才走進南京城就感受到了不同,街上好多人,兩邊店鋪林立,且大多店鋪都兩層三層,靠近中心的位置有一座九層樓高的酒樓。
王費隱抬頭看:「還真有錢。」
他聞到了酒香味,腹中饞蟲咕嘟嘟的叫,他便朝那座名饕餮的酒樓走去,走了兩步,腳心一陣刺痛,他就坐在牆邊脫掉鞋子倒出裡面的石子。
石子才落下,兩枚銅板跟著一起丟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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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費隱:……
他立即抬頭,丟銅板的人已經跟同伴轉身離開,嘴裡還念道道:「這年月竟還有乞兒?」
「是不是傻的?要不要送他去育善堂?」
王費隱回神,立即抓起銅板把錢還回去,笑話,只能他給人錢,怎能收別人的錢?
他接下來還想不想好了?
他只是穿得落魄,並不需要討錢呀。
兩個好心人終於被說服,接過錢走了。
王費隱撥出一口氣,再一吸,一股酒香氣再次入鼻,他抬頭不舍地看一眼饕餮樓,轉身離開。
算了,沒錢,還是先想辦法賺錢吧。
他目光一掃,發現大街上有不少算命的,十個里有四個號稱出自龍虎山,四個號稱來自三清山,一個自稱來自隱士家族,還有一個則光著腦袋。
再一看大街上的人,找他們的不是要看日子,就是要合八字,還有一項收費比較貴的,就是看陰宅。
王費隱:……這都不合適啊,十文二十文的,這得掙多久才能掙到一壇酒?
目光正掃來掃去,一個腦袋突然從旁邊探過來。
王費隱嚇了一跳,倆人四目相對,都是一驚。
「王道長!」
「王小井?」
頭髮花白的王小井一臉驚喜,一把抓住王費隱:「原來真是您老人家?我爹娘說您躲在山中修行,有十年沒出山了,山神廟都是鄉親們打理的,我還以為您偷偷跟國師上天了呢,原來您還在啊!」
王費隱反手抓住他,哈哈大笑起來:「原來你在南京,我出山時看了一眼,你家一個人也沒有,但你父母生機旺盛,我一看便知他們跟你過好日子去了,他們呢?」
王小井就要拉著他回家,王費隱一動不動,腦袋努力向後偏移看向饕餮樓。
今日的王小井已經不是昔日的王小井,他是歷盡千帆,深知世事的王小井。
因此一眼就知道王費隱在不舍什麼。
他哈哈一笑,拉著王費隱就進酒樓。
夥計本來已經轉身要送一個客人上樓,見王小井去而復還,立即把客人交給另一個小夥計,他立即迎上前:「王員外可是落下了東西?小的去給您取。」
王小井揮揮手道:「我還要再吃一頓,去把你們酒樓的好酒好菜都端上來,尤其是你們的醉雞,上一壇。」
夥計一呆:「這……」
王小井知道他們酒樓的規矩,醉雞要提前至少一天預約才能吃到。
即便他是老客+常客也很難讓他們破例。
他就指著王費隱道:「去告訴你們東家,這是三清山的王道長,他今日就想吃你們家醉雞。」
王費隱微微蹙眉,不太高興了:「小井啊,十年不見,你倒是越來越威重勢大了。」
王小井拉著王費隱往樓上去,笑道:「觀主,我這名頭在饕餮樓或許有一點用,但也只有一點,可遠遠比不上您。」
王費隱眉頭皺得更緊了:「你在外面藉著潘筠的名號行事?」
「沒有,沒有,我哪兒敢借著她的名號行事啊,她後頭回來可是說了,即便是璁哥也不能借著她的名號在此間行事。」王小井拉他進他的包廂,沖王費隱意味深長地道:「一會兒您就知道了,用不著國師,您的名號就管用了。」
王費隱便蹙眉坐著。
不多會兒,一道身影風風火火地卷進來,王費隱抬頭一愣。
衝進來的女子也愣了一下,然後一下撲倒在王費隱膝前,抬頭淚眼朦朧:「師父——」
王費隱回神,連忙搖手:「別別別,可別這麼叫。」
他連忙將人扶起來,偷偷摸摸地道:「小心讓天道聽到了連累你……」
他悵然地看著她,嘆息道:「小十一,你也老了啊~~」
小十一哭聲一頓,眼裡的淚水瞬間幹了,她乾巴巴地看著王費隱道:「師父,要不您重新再說一次?」
王費隱就哈哈大笑道:「你啊你,果然是長大了,都會在意這些了。」
小十一一點也笑不出來。
年齡是每個人到中年的女子的禁忌,王費隱不僅提,還連提兩次。
王小井默默地縮在一旁不說話。
王費隱卻不覺,還拉著她的手問道:「你怎麼也在南京?周王不是該在開封嗎?你是一個人來的,還是和周王一塊兒來的?」
小十一先回頭對目瞪口呆的夥計道:「去廚房取一壇醉雞來,把店裡最好的酒和菜送一份來。」
夥計連忙躬身應下,腳步匆匆地下樓去,隔著老遠王費隱就聽見夥計嗓子破音地喊道:「掌柜,王妃要王爺的醉雞,要快送上王員外的包廂。」
王費隱本來還疑慮,一聽,立即坦然接受,笑眯眯地道:「看來我今天是占了周王的便宜了,周王怎麼在南京?」
小十一扶著王費隱坐到椅子上:「南京醫學院請開封醫學院的孩子們過來交流,我和他帶隊過來。」
王費隱久不出山,與外面的世界已經有些脫軌,聞言問道:「周王尚有爵位,又是皇室嫡系宗親,他也能出開封府了?」
王小井道:「三年前,太上皇退位,將皇位交給太子,周王都是皇帝的叔祖了。」
小十一道:「同鍥早想把王位傳給孩子了,只是當年太上皇在位,太子年紀漸長,我們不好提,不然倒像是我們暗示太上皇退位一樣。」
「這不,太上皇退位也有三年了,正一心修道,我們這才敢上書請求把王位傳給孩子,上個月聖旨才下,他如今已不是周王,自然不在受限之列,」小十一頓了頓後道:「而且朝廷現在對宗室的限制也沒那麼大了,普通宗室不僅可以經商,還可以科考入仕。」
「像我們這等有爵位的,雖然還是不能經商科舉,卻可以做工匠,比如做個醫匠、教書匠……」
周王世代學醫,從未真正斷絕過,上一代周王朱子瑾更是重振周王一脈的傳承,一直致力於醫學。
朱同鍥更是小小年紀就開始學習醫術,不然他也不會結識小十一。
小十一從小養在王小井家中,直到王家出事,王小井跑去「造反」,王費隱才將她接到山上去撫養。
不過她雖養在王小井家中,撫養費卻是王費隱出的,她還出錢讓她跟著王小妹去學堂里讀書識字。
後來王小井「造反」連累家裡,她和王小妹一同被接到山上,王費隱閒來無事就教她們醫術。
不過王小妹沒什麼天賦,只背了幾張藥方,會認幾種藥草而已,小十一卻是學得不錯。
可惜她沒什麼修道天賦,所以長大一些後,王費隱便把她送下山。
當時王小井已經在倭國採礦,王家的危機已解除。
雖然小十一沒有修道的天賦,卻學了道家的隨性。
所以年滿十四歲,開始有人與她說親後,她就收拾包袱闖蕩江湖去了。
她是不能修道,但在三清山這麼多年可不止是學醫術,武功也學了的!
王小妹跟她一起偷溜了出來,倆人武功都不弱,愣是在江湖上闖出了名堂。
和朱同鍥結識是因為醫術,結緣卻是因為小師叔潘筠。
當然,師父他老人家不承認小十一這個徒弟,但沒關係,他不認她是怕連累她被天道針對;
但她認他!
所以潘筠還是她小師叔。
小師叔和幾位師叔也從不否認這一點。
小十一這一生就是到處行醫,四處做善事。
她可不是老實的歷代周王,皇帝說宗室不能經商,他們就不經商,只經營幾家藥鋪;
等皇帝說藩王不得收買民心,又把藥鋪關了,只修醫書;
等皇帝說術業有專攻,醫術當傳於太醫院,就把醫書給收藏了,連印都不敢再印……
哼,她非要經商,非要經營藥鋪,非要買來大把大把的藥材,請來大把大把的大夫給貧民們看病……
她不僅讓他們看,她還要自己去看,出開封府看!
當然是偷偷的,每次出府都化妝化到連親師父都認不出來的程度。
朱同鍥一開始膽小如鼠,只能看著妻子揹著包袱離開,後來他膽子也大了,化妝後扮做游醫跟妻子到處去給人看病。
當時朱祁鈺還在位上,錦衣衛匯報,他就這麼看著這個堂弟追在堂弟媳身後四處做游醫。
說真的,但凡堂弟媳不是出自三清山,朱祁鈺定要問罪的。
但因為小十一出自三清山,朱祁鈺這才沒剝奪朱同鍥的周王世子之位。
朱祁鈺都能對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等到朱見濟登基,他更不會因為這種事問罪周王府了。
所以朱子瑾一去世,朱同鍥便順利地繼位為周王。
不過他當上周王后的確要守規矩得多,喬裝出行的次數大大減少,而且每次出去有三不見。
一不見宗室貴戚;二不見勛貴;三不見地方官員。
而朱見濟逐步推進宗室改革,緩慢但有序地削弱宗室手中的權力,以及俸祿等,讓他們能自食其力,也能有一番可以選擇的更好的前程。
只不過周王一脈因為是嫡系,爵位不降,所以才受限比較大。
但朱見濟退位做太上皇后出了一趟海,回來後他瞬間找到了更好的安置這些不能降爵的宗室王爺的辦法。
小十一道:「我們現在把爵位讓給孩子後也能出海了,師父,你要不要跟我們出海?你現在既然可以離開三清山,應該也能出海了吧?」
王費隱自己都不太確定,所以他選擇不回答:「這個不是關鍵,關鍵是我何時能吃上醉雞?對了,我還要喝饕餮樓的酒。」
王小井:「您放心吧,在饕餮樓,還不是您想喝什么喝什麼,想吃什麼吃什麼?」
王費隱目光一轉,挑眉:「怎麼,這饕餮樓是你家的?」
話是沖王小井說的,眼睛卻是看向小十一。
小十一點頭道:「不錯,饕餮樓是我開的,醉雞這道菜還是我發明的呢。」
王費隱張大了嘴巴。
小十一道:「宗室不能經商,我行走江湖時救過一個廚子,我就給他錢,讓他開了一家酒樓,後來生意越做越大,便取名叫饕餮樓。」
「醉雞叫花雕醉雞,當年我們被人追殺,落於野外,實在太餓了,只有同鍥手中有個剛喝完的空酒罈,於是就抓了只野雞用酒罈當鍋煮熟了,沒想到意外的好吃。」
王費隱:「……是因為你們太餓了吧?」
「是,所以我們出困境後再做這道菜便覺不比之前,我們只能不斷除錯,發現在煮雞的時候加花雕酒沒用,就是得用花雕酒的酒罈子來煮才有那個味道。」
「而且雞不能太肥,也不能太瘦,須得中等個,還得夠嫩,就要養了六個月左右的雞,放進酒罈里慢慢熬燉,味道絕美,師父一會兒可以嘗嘗。」
王費隱本來就餓,現在更餓了。
剛吃飽的王小井也餓了。
知道東家在這兒,掌柜和大廚親自把飯菜端上來,還見了王費隱一面。
認個臉,以後王費隱再來可以免費吃。
王費隱就知道,他以後不會再來了,所以他甚是珍惜這一頓,仔細品味了一番那道被人津津樂道的花雕醉雞。
「小妹現在何處?」
王小妹是王小井的妹妹,和小十一同齡,仔細算來,她現在年紀也不小了。
王小井道:「她在海外。」
王費隱挑眉:「海外?現在出海已經這麼方便了?」
王小井:「觀主,您待山里太久了,外面的世界早變樣了。」
王費隱微微頷首:「看出來了,但不過是樓高點,這店裡的燈換成了電的,路上的車多了式樣罷了。」
見王費隱不是很驚訝的樣子,王小井不由問道:「是不是修道之人都如此淡定?我見過一些深山老林里歸隱出來的道士,看見路上的腳踏車、鐵車、軌道上的火車都很淡定,看見這電燈也不驚奇。」
王費隱道:「不過是所用能量不同的東西罷了,我們修真修的也是能量,它再奇,能有我們在天上飛奇嗎?」
王小井一呆,立即道:「王觀主,您都知道了?」
「知道什麼?」
「就去年,有人做了一隻飛鳥,普通人可以搭在上面飛起來,所以,現在不是修士也可以在天上飛了。」
王費隱:「這倒有點驚奇了。」
「聽聞上界便有給普通人開的飛行器,不必修士駕駛也能在天上飛。」
自從潘筠當眾飛升之後,修真便成了全民皆知的事。
好在潘筠在飛升前便在軍中教習功法,雖然大部分人都只是入門,但耐不住基數大,傳的又是張留貞自創的那套速成功法,還真篩選出很多有修道天賦的人。
因此,當修真成為全民都可以接觸到,並能迅速掙脫原有階層上升的一個通道時,修真大行其道。
想想,有一天有人告訴你,學太極可以強身健體活到一百八,還美容養顏,可以打出氣功來,你練不練?
張留貞的功法成為了全民都可以修習的功法,比現代的太極還盛行。
而在潘筠重回此界帶走王璁等人後,兩界通道開始開啟。
即便一開始只對少部分人開啟,但從異界帶回來的東西和科技,就足夠這個世界快速前進百年了。
只不過為了這個世界好,潘筠壓縮了這個程序。
程序太快,生產關係和生產力不匹配,勢必會發生戰爭,到時候受苦的一定是平民。
朱見濟也深知這一點,所以和潘筠在海上見過之後,倆人便代表兩個世界簽訂了友好往來條約,其中嚴格規定了異界能輸入這個世界的東西;
以及,這個世界出口到異界的東西。
潘筠不僅是26世紀的人,同樣是這個世界的人,她當然也不希望這個世界被異界掏空,所以種種條約都傾向於保護這個世界。
異界的科技、法術會幫助這個世界前進,但也僅此而已,更多的程序需要這個世界自己演化。
到現在,這個世界的確也演化出獨屬於自己的科技和文化。
雖然天上也有修士經營駕駛的飛行器,但很少會用於平民,因為太貴了。
所以,難以修煉的普通人還是研究出了適合他們飛上天的東西。
王費隱對此很感興趣,他想去看看。
王小井:「但您也只能想想,人被工部帶走了,現在就跟國寶似的關在工部里做研究,只怕沒做出來前您都見不到人。」
小十一插話道:「但師父去見,說不定能見到。」
王小井一頓,點頭道:「也是,工部曾經可是小師叔的天下,即便過去多年,工部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但小師叔的雕像還在工部立著呢,她可是工部每一個官員和工匠的夢中人,您去說不定能見到人。」
王費隱:「真麻煩。」
不過他已經暗自下定決心,過兩天去京城走一趟。
他倒要看看,不用法陣和修士控制的飛行器用什麼飛上天。
看完他就可以安心試探出海的事了。
他倒要看看天道是不是真的放過他了。
王費隱站在海邊眺望,大海上船隻如織,一排排,一列列正排隊入港。
這是蘇州府的那處海港。
當年重開此處海港時爭議頗大,多數官員不願重開此港,但當時在位的景泰帝非要,最後是潘筠出面,力排眾議勾選了此地。
他知道百官為什麼不願,也知道皇帝為什麼願意。
皇親國戚走私海貿多從靈山衛港出去;而地方豪強走私海貿多從蘇州的這處劉家港出去。
所以前者想開蘇州港,後者想開靈山衛港,都想要壓死對方保住自己。
皇親國戚和勛貴們的靠山是皇帝;地方豪強的靠山則是文官。
潘筠看似兩個地方都不想重開海貿,嫌棄它們需要花費大量資金,結果兩個地方都建港了。
硬是靠著一段時間的艱難開出了這兩處海港。
當年蘇州為開此港,知府寧願賭上烏紗帽和項上人頭,與蘇州府內的富戶征捐財物,又分派勞役,以至他官聲大損,百姓怨聲載道。
可沒用二十年,蘇州劉家港便強過更早開港的泉州港,成為東線最大的海港。
而今,六十年過去,劉家港船隻如雲,這裡的百姓躺著就能把錢賺了,子孫後代一出生便有高福利,再不復先輩的苦痛。
可見其先輩的付出是有回報的。
六十年過去,當年參與建港的役工還有人活著,他們終於後知後覺感覺到當年知府的遠見,開始尋找起當年的知府來。
他早死了,好在是壽終正寢。
「……國師當年便看出他有大才,雖然他官聲不佳,還有富戶告他強捐,但國師只將其貶至西北,結果他在西北推行馬政,又被北邊的百姓上告,御史彈劾,陛下和國師就將其調回京師,任其為戶部尚書,誰也沒想到,他會接位薛閣老成為內閣首輔,真是厲害。」
「啊,祖父,我們之前的知府是戴榮啊?」
薛韶之後的內閣首輔就是戴榮。
「是啊,他以前就是咱崑山縣的縣令,當年崑山縣突遭大風大雨,百姓死傷慘重,好多地方都造反了,江西、南直隸,啥鄧茂七、宋大林、王小井,那可有名了,當時還是正統皇帝在位,北邊也不安定,江南的官員瞞報災情,他一個皇帝坐高堂啥也不知道,我們又被水泡著,實在是餓得受不了,差點跟著一起反了。」
王費隱從海上收回目光,不由看了一眼身後的王小井,然後才看向就坐在不遠處講古的祖孫倆。
祖父鬚髮皆白,但面色紅潤,既看出來長壽,又能看出他氣血充盈,日子過得不錯。
王費隱收回目光,聽著老人繼續和他孫子感嘆:「幸而薛閣老和國師從倭國回來,正遇上戴閣老,薛閣老和國師當即為我們求來賑濟糧,我這條命才保下,才有了你爹,也才有了你。」
「戴閣老那麼好,您後來咋還跟著大家罵他?」
老人頓了頓後悵然道:「人是會變的,他當時還只是崑山縣令,薛閣老也只是個御史,薛御史因失職被免職,倒是戴榮因為賑災得當升任知州,後又升任知府。」
「要建這座港口的時候他剛剛當上蘇州知府沒多久,當時景泰帝也才登基,所有人都說他是為了政績,要拿我們的命去填他的政績,我們怎能不恨?」
「可現在回想,那段時間雖然艱難,服役之人都落下不少毛病,卻從未死人,雖然他偶爾也拖欠工錢,卻從未少過吃食和醫藥,所以這次建港沒有死人。」
「現在你們日子好過了~~」老人感嘆道:「就是日子太好過了,以致書不好好讀,唉,本還指望你能考中進士,或是考中道學院,結果你兩個都不成,只能讀十年書回家繼承家業。」
「祖父,我覺得在家收租挺好的,還能照顧您和祖母,您看,您說要來看港口,我立即就帶您來了,您和祖母想出海,我們買了票就可以坐輪船出海,有孫子貼身照顧您,那些進士和道學院的道長們能行嗎?」
老人被孫子哄得眉開眼笑,王費隱也不由輕輕一笑,看向王小井:「都把我送到這兒了,還不走?」
王小井:「觀主,讓我陪在您身邊吧,也讓我儘儘孝。」
王費隱揮揮手道:「算了,咱倆在一塊,誰給誰盡孝還不一定呢,你現在看上去比我還老。」
王小井:「……我只是樣子老,人是不老的,現今人的壽命變成了,我這正當年呢。」
王費隱不由笑了一聲,倒也是,從前人生艱難,自景泰帝登基之後,海貿發展、經濟也快速發展,沒有錢的時候潘筠都往司農寺里投入大量的金錢,有了錢之後更是投入大量資金研究種子,又命官船出海搜集優良的種子。
也因此,番薯、土豆、玉米等大量番種進入大明。
這些物種的進入不僅助力天下百姓度過災荒,還是養殖家畜最好的食物。
而後,小麥、水稻和大豆的種子都給改良,尤其在潘筠飛升之後,王璁第一次去異界回來帶回來大量的種子,以及那個時代的研究書籍和手冊。
如今,大明自研的水稻種子畝產已達一千一百斤。
司農寺最優秀的水稻博士來自田間,是一位有幸引氣入體的老農民,姓袁。
他天生親土親木,只要在田間修煉,速度就很快。
而他在田間修煉時,不僅能內視自己,更可以內視他種下的水稻。
所以他不斷調整水稻的需求,又不斷刺激水稻的需求,這才培育出各種限定條件下的水稻種子。
而今,大明人口已經漲至四萬萬,就在今年,朝廷正式下令,從明年正月初一開始,取消田地賦稅。
也就是說,從今以後個人種田不再繳納賦稅。
為此,朝廷再一次清查土地。
潘筠飛升前曾定下國策,規定了每戶能掌握的田地的最高限,即便是皇親國戚和勛貴富豪也不能例外。
所以今年有不少人家正在註冊公司莊子等,將個人名下田地移到公司莊子名下,以躲避追查。
但朝廷免稅只免個人,不免公司莊子,王費隱覺得朝廷之後還要收高稅,以逼他們將田地轉賣給朝廷。
朝廷將田地收回,或拿來經營,或是拿去分予失地的貧困之家,讓他們耕種,每年只收取少量地租。
這基本屬於公益田,就和現在民間盛行的公益房一樣。
王費隱雖久不出山,卻見微知著,王小井只是提了一句,他就已經明白朝廷的打算。
他亦忍不住感嘆一句:「幸而太上皇還在,小師妹定下的國策才能一直執行。」
王小井聲音低垂,輕聲道:「他們都說此事要在太上皇還在時完成,否則怕是推行不下去,陛下要是能完成此事,他的皇位也算穩了。」
王費隱:「太上皇是小師妹一手帶大,自可承其志,造其德,卻不知當今是怎樣的人。」
王小井眉宇間有些憂慮:「當今性格有些衝動,只怕沒有太上皇那樣穩重得當。」
王費隱摸著鬍子笑道:「天地自有其執行的規律,朝代更迭亦在此規律中,歷史歷來如此,過好當下便可,何必杞人憂天?」
王小井苦笑一聲:「我要是有觀主這份心胸和感悟,也早得道了,但我如今還是凡人。」
「你啊,你啊,就是想太多了。」
海港方向傳來一片歡呼熱鬧聲,王費隱扭頭看去,看到半空中炸開一朵朵蓮花,他訝然:「這是……」
「哦,今日秋季開海,定是他們請了龍虎山的道士來祈福,只不知是誰來。」
王費隱看著半空中的蓮花,目光微閃,當即拽上王小井:「去看看。」
張留貞手持寶劍被人簇擁著走下台來,他似有所察,扭頭看去,就與站在人群之外的王費隱對上了視線。
王費隱:……
張留貞:……
張留貞推拒掉不少人,這才脫身走向王費隱。
王費隱一臉驚奇:「你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張留貞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帶著三分驕傲道:「去異界呆了幾年治病,再回來這邊已過二十年,不知不覺就活到了現在。」
王費隱目光落在他的丹田處,感受到他身上氣機旺盛,不由挑眉:「你這是治好了?」
張留貞矜持的點頭:「小師妹說的不錯,異界的確有很多好東西,這醫學便算其中之一。」
王小井一臉羨慕,但王費隱盯著他過分蒼白的臉,眼中閃過疼惜,溫聲問道:「你何時回來的?」
張留貞:「前幾日。」
「嗯?」
張留貞:「兩界傳送耗費巨大,每次傳送都要不少錢,所以我能少回來就少回來。」
張留貞是奄奄一息時才被潘筠帶到異界的。
他運氣不錯。
潘筠飛升之後,他是有心而不能去,天下正處大變革之中,龍虎山天師府乃天下道統所在,他穩住了,天師府才穩,天下才能穩定。
所以他沒走。
因身體漸差,他早在多年前便從族中收養了好幾個侄子,將他們養在一起,擇優選定繼承人。
別說,拋開血脈的禁錮,多了許多候選人後爭鬥雖然越發激烈,但選出來的繼承人,其天賦、手段、心智都在上上,比純靠血脈來定繼承人好多了。
張留貞在這個位置上殫精竭慮,最後才選定一個叫張玄清的孩子,當然,他接位的時候已經不是孩子了,當時張玄清已年二十八,修為至第二侯,算是年輕一代中難得有天賦的。
雖然還是不及潘筠和張留貞。
這也是張氏族中頗有意見的原因之一。
張留貞堅決從族中挑選孩子培養,不願娶妻生子,覺得挑出來的孩子比自己生的質量更有保證。
但族中長老不這麼認為。
尤其是在天賦最好的三個都及冠後才陸續突破第一侯後。
要知道張留貞和潘筠都是少年時便突破第一侯。
張氏嫡支繼承天師府,不僅天師劍和功法只傳嫡支,族人還認為天道會偏愛嫡支血脈,嫡支所出子弟天賦更強便是證據。
張留貞沒當上天師時也就算了,他既然當上了天師,得天道矚目,就應該娶妻生子,為張氏誕下一個天賦卓絕的孩子。
結果他竟然不娶妻,也不生子。
而族中那些有適齡孩子的人家竟敢罔顧天下大義支援他。
族中長老氣得不輕,罵了張留貞好多年。
直到他油盡燈枯,被潘筠接到了異界,治病之餘,他翻起那個時空大明的史書,他才知道他還是把這些長老想得太好了。
他就不應該被罵時生起那淡淡的心緒,竟然還愧疚起來。
雖然潘筠說這是平行時空,不是同一個時空,他和這個時空的張留貞不一樣,而他們也不一樣……
但他在網路上認真研讀過世人對平行世界的解釋和假設,他便知道,即便有某個節點不一樣,以至於產生了平行時空,但他們之間的品性是在此之前是一樣的,在此之後是大抵一樣的。
所以他按滅了一直縈繞在心間的愧疚,完全忘我,超脫於上的內視自己,質問自己。
誤打誤撞的,竟然心境突破,得天之眷顧,體內注入了一道生機。
也是那一次感悟,他隱約有感覺,這個時空的天道偏愛於他,如他那個時空的天道偏愛於潘筠。
雖然她總說她被天道針對、運氣不佳,但她若真被天道針對,怎麼可能活到現在,還修為增長得這麼快?
可見,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有所異。
這個時空的他,當年沒能活下來。
這個時空的大明關於他的文字極少,窮盡所有文字,也只有那么半句話。
張懋丞之子張留貞病弱早夭,遺一子張元吉。
看來「他」當年受傷之後接受了父親的意見,娶妻留了一個遺腹子,早早就死了。
而跟著他一起闖蕩秘境的師兄弟姐妹們全不見記載。
包括小姑兼師姐張離,竟然一個文字也沒有記載,三清山也沒有玄妙的記載。
但以上這些全不是他慶幸的原因,他慶幸的是看到之後的歷史記載。
史載:張元吉九歲接替天師位,天師張懋丞羽化成仙之後,其叔祖想要搶封,張氏大亂,張元吉被迫出逃,一路被追殺至京城,被圍於相國寺,直到朝廷出面,此亂方平息。
但張元吉成人之後為人狠毒,橫行鄉里,奸掠女子,殺害四十餘人……
當時看到這段記載的張留貞:……
張留貞難以形容自己當時的心情,尤其後面還有一句,受皇帝庇護,免於死罪,發配充軍。
他難以想像,「他」的兒子會是這麼一個東西。
不,連東西都不算。
難怪當初父親要給他說親時潘筠叮囑他不要輕易成親生孩子,原來她知道啊……
他可以想像得出來,一個九歲的孩子被親人追殺,在心腹護衛的保護下一路奔逃至京城的恐懼和怨恨,因為這些他全都經歷過,且他得到的結果更加慘烈。
但他不能想像,一個已經贏了,既有母親的照顧,又有皇帝庇護的天師是怎麼把自己養成這樣自私、狠毒的樣子的?
他不修煉嗎?
他不鑽研嗎?
他時間那麼多嗎?
是長生久視不香,還是大明的國運反噬太輕,以至於讓他竟然有時間去胡作非為?
張留貞不能理解,於是越發慶幸自己的堅定,好險他當時光想著琢磨新功法和活命去了,根本不想成親生孩子。
不然他若是也生出這麼個玩意來,讓自己跟著他在史書上遺臭萬年,他真是死了都能跳起來。
所以張留貞對族人再無愧意,偶爾收到族中長老抱怨張玄清天賦不及先輩、成就不及先輩時,就把那段記載撕下來隨信寄回去。
「滿足吧,張玄清不比我自己生的這玩意強?還是說你們想要一個這樣的張元吉?」
張氏長老們:……
他們簡直不能理解張留貞,一個人怎麼能把自己罵得這麼髒呢?
什麼平行時空、同源同德的?他們根本就不相信!
首先,張留貞沒死;
其次,他們就不會和「張元吉」搶封,更不會追殺他;
最後,張留貞要是肯及冠時就娶妻生子,現在孩子的孩子都能打醬油了,必不會九歲繼位,更不會長成這樣一副模樣。
所以有問題的不是他們,還是張留貞。
雙方隔著一個世界用信來回吵架,又因為時間節點的問題,這架吵的越來越亂,最後都影響到雙方感情了。
這也是張留貞治好病回來了,卻沒回龍虎山,而是流落在外到處打零工養活自己。
今天的祈福儀式就是他爭取來的工作,沒人知道他是上一任天師張留貞,只當他們是恰巧同名同姓而已。
王費隱好似找到了知己,問道:「你沒錢了?」
張留貞沉默了一下後道:「回來時帶了不少異界之物,但我沒想到出界稅和入界稅那麼高,我抵扣去了很多東西,等我要賣時又發現珍寶閣里並不缺我帶回來的貨物,在外面賣,總有人懷疑是贗品,畢竟東西很貴;但在珍寶閣里買……」
張留貞滿眼複雜的看著王費隱道:「王觀主,王璁真的很會做生意,東西若是在珍寶閣里寄賣,夥計不會給我推我的東西,因為珍寶閣大多有貨;若是賣給珍寶閣,其收價只是讓我不虧時小賺一點罷了,但攤派上交的稅收成本時,我就虧慘了。」
王小井:「所以你的貨現在爛在手裡了?」
張留貞一臉嚴肅:「沒爛,只是沒賣出去而已。」
那不還是差不多嗎?
王小井樂呵呵的道:「張道長,我有個法子可以出手這些貨物還能賺到錢。」
「什麼法子?」
「你們得帶上我我才告訴你,不對,只要你們帶上我,我替你找到買家,把這些貨都出了。」
張留貞挑眉,看向王費隱。
王費隱摸了摸鬍子,沉吟道:「你跟在我身邊也好幾天了,最近有沒有覺得倒霉啊?」
王小井:「沒有。」
王費隱:「也沒有破財?」
王小井:「日常平平,既沒有丟錢,也沒有被人騙,連大額消費都沒有。」
王費隱抓著鬍子思考半晌後點頭:「行,我們帶你,說吧,這貨要怎麼賣出去?先說一聲啊,我從不插手璁兒的生意,甚至聽都不能聽。」
「知道,您怕您的運勢影響到他嘛,」王小井道:「您放心,我的主意用不到珍寶閣。」
王小井提議把東西帶到海外去。
大明的東西在海外很受歡迎,異界的東西在海外更受歡迎了。
而王費隱和張留貞還有空間類的法器,兩個人就以物易物購進海外大量的礦產、糧食等原材料。
不錯,現在海外的各種礦產是最受歡迎的。
不少大明百姓出海去討生活,就是去買山挖礦、買地種田,再把東西運回大明使用。
「不過在此之前得先租個鋪子成立公司或工坊,如此東西才可以進出。」
王費隱和張留貞,一個閉關多年不問世事,一個去異界多年和此界脫軌,都下意識問道:「東西放空間裡也不行?」
「當然,」王小井道:「現在海關都備有法器,凡是進出的人,不論是否修道,身上只要帶空間法器的,都能檢測得出來。」
王費隱和張留貞瞪大雙眼。
王小井樂呵呵地道:「這法器還是小師叔做出來的呢,這才減少了偷漏稅收。」
王費隱\u0026張留貞:……
王費隱發現了:「是得帶你一起走……」
張留貞:「不錯。」
不然他們兩個還得摸索一段時間,不知要吃多少苦。
——全文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