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但行好事

  「娘,您挺住啊,馬上就到咱們了……」

  杭州菜市口,排隊領粥的人龍里,形銷骨立的王二拄著竹杖,背著瘦骨嶙峋的老娘,慢慢的隨著人龍往前蠕動。

  老人已經餓得沒有力氣說話,不住的用乾瘦粗糲的手掌撫摸著兒子的面龐,似乎是想要將兒子的面容牢牢的刻進心頭。

  王二使勁兒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不住的與老娘說著話。

  很快,就輪到他們娘倆,王二慌忙伸過去一個陶碗,努力擠出自己認為最討好的笑容:「軍爺,行行好、行行好……」

  施粥的年輕士卒沒說話,只是平和的笑著搖了搖頭,一勺子從半人高的大木桶里舀起一勺稠粥,眼見王二端著碗的不住的顫抖,他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扶住他的手,將勺里的稠粥倒進他的碗裡:「端好,別撒了。」

  王二慌忙點頭:「不會撒、不會撒……」

  年輕士卒看了一眼他背上搭拉著頭、手臂乾瘦的如同竹竿一樣的老人,問道:「只有一個碗嗎?」

  王二愣了愣,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後強笑道:「咱不餓、咱不餓,等老娘吃完咱再來、再來……」

  年輕士卒做了一個讓他別走的手勢,低頭從一側翻出一個陶碗,用圍裙擦了擦碗底後,舀上滿滿一碗稠粥遞給他:「吃完記得把碗還我,啊?」

  

  王二下意識的夾住竹杖,空出手接住他遞過來的熱粥,而後鼻腔突然猛地一酸,一下子就模糊了視線,吶吶的說道:「多,多謝軍爺……」

  堅韌的心臟,經得住磨難,卻常常頂不住陌生人的關心……

  年輕的士卒笑了笑,隨意的揮手道:「快去伺候你娘吧,下一個!」

  王二唯唯諾諾的點著頭,端著兩碗熱粥、背著老娘走出人群:「娘,有吃的了,是白米粥啊,是細糧啊娘……」

  他走到街邊,吃力的彎腰將兩碗熱粥放到一處台階上,然後解開背帶小心翼翼的將老娘放下來平放在腳邊,矮身一手攙著她,一手端起一碗熱粥一邊吹一邊小口小口的給老娘餵。

  適時,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灰撲撲長衫的華發老秀才,一臉不滿的端著半碗稀粥,溜著碗沿吸溜著稀粥從衣衫破破爛爛的母子二人身前走過,目光瞥見王二碗裡滿滿登登的稠粥,不忿的冷哼道:「拿白花花的細糧餵泥腿子,作孽!」

  王二聽到了他的嘟囔,卻只是攙著老娘往街邊靠了靠,努力將自己縮成一團。

  老秀才瞥見他的動作,心頭越發輕蔑的同時也越發的不忿,嘟囔的聲音也不由的大了些:「狗屁盪魔將軍,簡直不知所謂,收買人心都拜錯廟……」


  王二依然沒抬頭,卻默默的抓起了竹杖……

  就在這時,一道飛一樣的人影「嗖」的一聲從他身邊掠過,一腳將嘟嘟囔囔的老秀才踹了一個大馬趴。

  王二驚愕的一回頭,就見到一個紅臉漢子破口大罵的對那老秀才飽以老拳:「老畜生,老子忍你很久了……」

  「揍他個老屌!」

  「直你娘,你在嘟囔個啥,大點聲……」

  「我們吃你家大米了嗎?你他娘的嫌少別來啊……」

  紅臉漢子一動手,立馬就又有幾個面黃肌瘦的人影放下碗竄出來,圍著老秀才進行圈踢。

  王二放下竹杖,回過頭繼續給老娘餵粥,眉宇間的茫然與彷徨之色卻忽然消散了許多……

  不遠處,喬裝打扮混跡在人群中的盪魔將軍府鎮魔衛陳十全,望著嗷嗷叫著滿地打滾的老秀才,不著痕跡的將落入掌心的刀柄推回了衣袖中。

  他嘴角含笑的轉過身,目光繼續巡視烏泱泱的人潮,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兩個流里流氣的漢子悄悄跟上了一個捧著粥碗的瘦小半大身影。

  他歪了歪嘴,慢悠悠的從王二娘倆身前走過,不動聲色的跟了上去,走過幾條人流密集的街道,剛轉進一條偏僻的巷弄里,就聽到前邊傳來「啪」的一聲悶響,像是陶器摔碎的聲音。

  他三步並作兩步轉過轉交,就見到那兩個地痞流氓正笑容滿面的低聲說著什麼,而那個乾瘦的娃兒雙腿無力的拖在地上,被其中一人攥著後脖領像拎小雞一樣的拎在手裡,從菜市口端過來的粥撒了一地……看樣子,是暈厥了過去。

  陳十全的眼神一瞬間就變得跟刀子似的,又冷又利。

  兩名地痞流氓見到他從轉角處竄出來,詫異且不爽的齊齊「嘖」了一聲。

  空著手那地痞流氓上前一步,掀開褂子露出腰間的短刀,表情屌屌的大聲道:「巨鯨幫辦事,再不滾蛋小心你那對兒招子……」

  「巨鯨幫?」

  陳十全一挑眉梢,眉宇間的生冷之意瞬息間消散一空,狂喜的就像是隨手買了一注兩塊錢的彩票卻中了五百萬大獎的社畜:「這可是你說的,回頭可千萬別改口兒!」

  兩名地痞流氓齊齊露出問號臉:『你沒事兒吧?』

  陳十全卻已經沒有再跟他們廢話的心思,滿腦子都是「這回發了」的巨大感嘆號。

  他微微屈膝縱身一躍,雙手一交叉,「鏗」的一聲隱藏在破布一樣的寬鬆大袖中的腰刀便驟然出鞘,雪亮的刀光迅疾的幾次閃爍,幾秒前還屌屌的兩名地痞流氓,便一齊倒地打著滾兒的撕心裂肺哀嚎,手腳都在止不住飆血。


  不過他們這會兒並沒有性命之憂,陳十全只是挑了他倆的手筋和腳筋而已。

  開玩笑,這倆潑皮可是他升官發財的進身之階,他哪會讓他們就這麼輕易的去死……

  「叮。」

  雪亮的長刀點地,陳十全穩穩噹噹的接住了即將倒地的娃兒。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這娃兒竟然是女娃……

  「你倆這招子倒是挺毒。」

  陳十全心情大好的調侃地上的兩個潑皮:「就是運道不咋滴!」

  他心說道:『娘,您好大兒要出息啦!』

  ……

  「大體上沒有什麼問題了……」

  揚州盪魔將軍府大堂,王文放下以工代賑計劃書,思索著對堂下的徐武說道:「不過具體的執行,還是得慎之又慎,每一個工地都必須先經過專業的地形測繪後,才能動工,不能因為是以工代賑就盲目浪費人力。」

  按照他擬定的大方向,今年淮南江南兩地的以工代賑計劃,主要將圍繞水利灌溉開展,確保明年就算還和今年一樣乾旱,也能搶出幾成糧產……

  徐武慎重的點頭:「此事我親自督辦!」

  王文略一沉吟,接著說道:「還有計劃書中提到的以工代賑書記員們,絕不能從當地的鄉紳大族當中遴選,實在找不到足夠多的合適人選,跨區縣遴選都行,絕不能讓那些鄉紳大族扯著我將軍府的虎皮,欺壓百姓、橫行霸道。」

  「我們將軍府的督查力度也必須要跟上,無論是什麼人,但凡敢在以工代賑計劃里上下其手、吃拿卡要、以權謀私的,一經查處,一律從嚴從重從快處理,絕不姑息!」

  說到這裡,他忽然目光如炬的看向徐武:「醜話說在前頭,這個事,哪怕是你徐武,都沒有任何情面可講,誰要硬往我刀頭上撞,就別怪我這個做大哥的六親不認!」

  徐武面不改色的點頭:「大哥,我明白!」

  他是真明白,明白大哥說的是他,指的卻是底下那些老弟兄。

  王文頷首:「嗯,我手頭暫時就沒有什麼急事了,杭州那廂我已命趙大膽就地募兵兩千,將他麾下那兩千民兵替換回揚州,後邊他們回來,你代我犒賞犒賞他們……」

  徐武聞言好奇的問道:「大哥,你這回出去,得多久啊?咋這麼遠的事,你都安排上了?」

  王文微微搖頭:「不好說,看手氣吧,手風順三五日就能搞定,手風要不順可能得一兩個月了……」

  徐武叉手:「那我就祝大哥馬到成功,大殺四方了!」

  「我親自出馬,自然大殺四方。」


  王文起身:「那後邊衙門裡的大事小情,便盡皆託付於你了,若有十萬火急之事,可命敖漣前去尋我,它知曉我身在何處。」

  徐武愕然看著他走下來:「這麼著急嗎?」

  王文:「要去做些準備工作……」

  他的話音落下,披掛好鞍韉的黑二牛便出現在了大堂外,狗里狗氣的衝著他搖頭擺尾。

  徐武見狀便也不再多言,沉穩的說道:「家裡邊你就別操心了,我會盯著,保管睡覺都睜一隻眼,你安心應對你那邊的事。」

  王文笑道:「你辦事,我放心。」

  說完,他一步邁出,身形一個閃爍便出現在了黑二牛後背上。

  他拿起韁繩,衝著徐武點了點頭,而後便調轉牛頭,雙腿輕輕一夾牛腹。

  黑二牛縱身躍起,雄壯的身形在一陣鮮艷的火光中從頭到尾徐徐化作威武神駿的墨麒麟,拔地而起……

  徐武追出來,就只見西南方一點火光。

  「神仙,也就這樣了吧?」

  ……

  王文迎著火紅的殘陽,輕輕落在黃山天都峰之巔。

  他定睛眺望光明頂黃山神廟,就見那廂還有許多香客在進進出出,鼎盛的香火煙氣在光明頂上空凝成了一片廣闊的薄雲似的雲煙。

  下一秒,陳鋒與季良二人的身形一齊自山體之內浮出,叉手彎腰:「恭迎尊上法駕!」

  王文側耳傾聽著香客們還願的心悅心聲,頷首:「起來吧。」

  二人起身,畢恭畢敬的立在一側。

  好一會兒後,王文才滿意的收回神念,點頭:「不錯,你們幹的還不賴!」

  陳鋒:「分內之事,當不得尊上誇讚。」

  季良:「全賴尊上領導有方,屬下不敢居功。」

  王文忍不住笑道:「那傢伙乾的也的確不賴……」

  他的話音剛落,一道氣憤聲音就在他耳邊響起:「王文你個大嗶嗶,你個嗶嗶嗶竟然連自己都吭,你純屬嗶嗶嗶嗶,我嗶嗶嗶嗶……」

  王文只當聽不見,還故意當著那道聲音對畢恭畢敬的二人笑道:「放輕鬆些,我是本尊,沒那傢伙那麼裝逼……」

  他這麼一說,他耳邊那道聲音登時就更來勁兒了:「我套你猴子的,你個喪心病狂的嗶嗶嗶嗶,你知道我這一年是怎麼過的嗎?你知道嗎?」

  而杵在王文面前的二人,心神卻依舊緊繃……他們當然知曉面前這位乃是本尊,畢竟黑二牛還在山裡撒歡呢,可他們現在一感應到王文的氣息就緊張。


  好幾息後,陳鋒才憋出一句話來:「大哥,我緩緩嗷,有點轉不過彎兒來。」

  王文「嗤嗤」的笑:「你們也別怪那傢伙兒暴躁,他那位子,誰坐誰暴躁……」

  陳鋒與季良連忙點頭。

  而王文耳邊那道聲音,起勁兒的都快蹦起來了:「你個大嗶嗶,你還曉得我這個位子不好坐?曉得你還一遍又一遍的重置我?你是真不當人啊……」

  王文忍住笑,用哄小孩一樣的語氣神念傳音:「好啦好啦,別生氣了,你也曉得我是沒有辦法,我要走肉身成聖路子,香火之毒那玩意兒我哪敢沾?回頭保管讓你做一個真正的分身,往後黃山神這個位子就徹底交給你好吧?」

  所謂香火之毒,就是萬家香火之中攜帶的濃烈七情六慾,那種東西就好似計算機病毒,會潛移默化的篡改系統數據,不但會嚴重拖慢系統運轉速度,嚴重的還會直接讓整個系統徹底崩盤。

  王文立志要走肉身成聖之路,自然是不肯沾染那玩兒的。

  可淨化掉香火之毒的香火之力,又的確是一種好東西,那是一種近似於萬能能量的高級能量,既能增長神魂,又能用來培養麾下的屬神,以及祭煉神宮法域等等,在天庭與地府統領此方世界的時候,香火無論是在天庭還是地府,那都是硬通貨。

  所以王文即便是自己用不上,也不可能白白浪費如此龐大的一筆資源。

  於是乎,黃山神分神,就成為一個無情的香火收集機器。

  王文為了不讓香火之毒污染自己的陰神,把黃山神分神當做隔絕香火之毒的防火牆不說,他還喪心病狂的每隔一段時間就給黃山神分神來一回重置,用近乎自毀的方式強行湮滅掉被香火之毒污染的那一部神念。

  可問題是,黃山神分神天長日久的接受這麼多善信的頂禮膜拜,已經生出了幾分靈性……

  這就好比一個人,隔三差五就挨了一悶棍,醒來就發現自己的記憶缺失了一部分,還未等他重新理清思維,下一悶棍就又來了。

  這擱誰身上,誰不暴躁?

  要不是王文是本尊,黃山神分神早就擼起袖子跟他拼命了!

  而這也是王文為什麼說,以後讓黃山神分神做一個真正的分身。

  一來,黃山神分神已經有成長為分身的潛力。

  二來,疑似出自太乙救苦天尊之手的《太乙救苦護身妙經》,很擅長幹這件事。

  三來,王文也的確需要一個穩定且可靠的分身,替他主理黃山神這攤子一事。

  說起來,他也是在有了這個想法之後,才忽然想明白,為什麼許多巨擘級的仙道大能,都有神祇化身。


  玉皇大帝有八法身、紫薇大帝有北陰酆都大帝化身,南極長生大帝有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等化身,東極青華大帝即太乙救苦天尊有十方救苦天尊之化身等等……

  如今仔細一琢磨,對嘛,本尊修仙道、化身走神道,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傳統藝能了屬於是。

  ……

  「真的?」

  王文的話音剛落,一道身披文武袖、通體金光流轉的威嚴虛影,就憑空出現在了他的面前,滿臉期待著的望著他:「你發誓!」

  王文瞅著他,心頭依然有種自己和自己說話的智障感。

  不過分神接下來會說什麼話,他的感知已經很模糊了。

  壞了,這回真成精神病了……

  王文抬手輕輕一個腦瓜崩,將面前的虛影彈回黃山神廟的神像里:「我是不是說真的,你還分不清嗎?」

  打發完小孩兒一樣的陰神分神,他轉而對身前杵著的二人擺手道:「你們忙你們的去吧,我要在此間閉關兩日,沒事兒別來打攪我。」

  二人叉手稱是,身形沉入山體。

  王文抬手對著面前虛空徐徐一抹,霎時間無窮無盡的雲霧自四面八方湧來,凝成實質一樣的白雲,頃刻間就籠罩了天都峰之巔。

  他就地盤膝坐下,閉目調息片刻之後,喚出山神令……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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