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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渡人者自渡

  開學典禮結束。

  王文本想回到盪魔將軍府繼續辦公,在半空中吹了吹風后又莫名覺得疲憊,索性落到地上,隨手掐了個簡單的易容術,變換了一下面貌和身形,隨手在路邊拔了一根無名草莖叼在嘴裡,雙手枕著頭沿著寬闊筆直的大道腿著慢悠悠的往揚州城走。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

  他扯著破落嗓子忘我的高呼著,疏解著鬱結的心緒。

  來往的行人瞥見這個穿著鎮魔衛衣裳、腰間卻未懸掛黑刀的年輕人搖頭晃腦的吟誦著,出奇沒有人拿異樣的目光看他。

  他們看得出這個年輕人很疲憊,整個人都是恍惚的……

  

  「大人,您沒事兒吧?」

  一位年邁的熱心腸樵夫,挑著沉甸甸的柴火跟著他走了許久,瞧著他深一腳淺一腳的踉踉蹌蹌背影,忍不住加快步伐超過他,扣扣索索的從乾糧袋兒里套出半塊掌心大的黑乎乎雜糧餅子遞給他:「可是餓了?您若是不嫌棄,小老兒這還有半塊炊餅,您先墊吧兩口,馬上就回城了,回城就有吃的……」

  王文看了一眼他長滿老繭的粗糲大手,以及他手中那一塊不知道摻了什麼野草的「炊餅」,他要是不說「不嫌棄」,王文還真嫌棄。

  可他既然說了「不嫌棄」,那王文再嫌棄,也不能嫌棄。

  「那可感謝老丈了……」

  他接過樵夫手裡的「炊餅」,送到嘴邊啃了一大口,就只覺得滿口的碎渣,又酸又澀的味道,更是有種餿掉的隔夜飯的口感,但他還是面不改色的大口大口啃著「炊餅」,大口大口的往下咽,半真半假的說道:「您這半塊『炊餅』,可算是救了我的小命了,不瞞您說,我都快半個月沒歇息過了,氣都快喘不上來了……」

  老樵夫用老人家特有的滄桑與慈愛交織的語調,重重的嘆了口氣,伸手扶了他一把:「哎,苦了你們了……」

  也不知怎麼的,王文聽到這句話,莫名的就覺得鼻腔一酸,目光一下子就模糊了,他垂下目光,輕聲道:「誰不苦呢?您老不也辛苦嗎?」

  老樵夫微微活動了一下肩上的扁擔,不經意的笑了笑:「嗨,這算得了啥辛苦,大半輩子都這麼捱過來了……」

  王文:「捱了大半輩子,就沒想歇一歇嗎?」

  老樵夫:「咱也想歇啊,可家裡還有個小的沒成家,咱得趁還動得了,再給他攢幾個錢,好給他娶個婆姨……」

  王文:「這一代一代的,哪有頭兒啊?」

  老樵夫:「啥頭不頭的,祖祖輩輩不都這麼過來的麼?咱像你這麼年輕的時候兒,咱爹也是這麼熬著捱著給咱攢錢蓋房說婆姨……嘿,人這一生真短吶,一眨眼咱就混成咱爹那個歲數兒了。」


  王文怔了怔,心頭忽然有所悟,語氣飄渺得像是神魂出竅那樣:「假如能重活一輩子,您還樂意再來過嗎?」

  「樂意,咋不樂意?」

  老樵夫很是健談,樂呵呵的說:「要能再伺候一回老娘、能再挨一頓老爹的打,那該多好啊……」

  王文:「不覺得苦嗎?」

  老樵夫這尋思了許久,才說道:「當時是覺得苦,到如今回想起來,才覺著甜……」

  王文的思緒被他牽扯著,飛了很遠很遠,飛入那些他以為他早就不在乎、早就盡數忘記的畫面里,衝著那些很久很久不曾來他夢裡對他笑的人影,笑著沖他們招手……

  他忽然就想明白了很多事,也領悟到了許多從未領悟的東西,感到釋然,內心的空洞之中湧出了一股力氣。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老樵夫的肩頭,渡過去一縷混合了乙木之氣的精純法力,安定老樵夫的魂魄、驅逐他體內瀰漫的死氣:「老爺子,且活著,您老指定能看到兒孫滿堂!」

  老樵夫不明所以,但還是笑著回應道:「那可就借您吉言了……」

  王文笑著揮手作別:「您老慢來,衙門裡還有許多公務,我先走一步。」

  老樵夫「哎哎哎」的揮手:「那您慢些走,啊?」

  王文點了點頭,一步邁出,身形一個閃爍就出現在了筆直的道路盡頭,只剩下芝麻大的一個黑點。

  老樵夫愣了愣,忽然矮身放下扁擔上的柴火,又驚又喜得直跺腳:「娘老子誒,咱這是遇著神仙了……」

  ……

  周天學宮所在的蜀岡,距離揚州城本就不遠。

  王文兩步便融入了進城的人流當中,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跟隨著人流,排著隊慢悠悠的進城,一邊用目光打量著人群的氣色和面色,一邊張著耳朵聽人群中蛐蛐咕咕的閒聊聲,試圖從中給自己的工作查漏補缺。

  結果還算是滿意,人群之中雖然有許多關於今年收入暴跌、物價上漲,一家子快連兩頓稀的都混不上的抱怨聲,但基本上沒有抱怨糧價和買不上糧的言語……

  這至少說明,揚州一地的工作他做的還算到位。

  至於什麼「收入暴跌、物價上漲,一家子快連兩頓稀的都混不上」之類的言語,他就全然當做耳旁風了。

  逢此大災之年,許多地界連一天一頓草根樹皮都快吃不上了……

  他王文只有這個能力了,沒辦法再要求盡善盡美。

  他目光四下亂瞄之際,無意間瞥見了一道略感熟悉的身影,他定睛看過去,就見那個他曾有過數面之緣的年輕和尚,正托著一個破碗,在人群里纏著一個懷抱襁褓、身上的衣裳打滿補丁的面黃枯瘦小婦人化緣……


  只一眼,王文便看出了那個婦人死氣纏身,殘存的生氣就好似風前燭、雨里燈,若是沒有對症的外力干涉,撒手人寰只怕就在這一兩日。

  他略一遲疑,並指成劍伸手徐徐抹過雙瞳,再定睛細看。

  入眼的第一幕,便是那個年輕和尚腦後的一點功德金光,那功德金光並不如何宏大、耀眼,卻有種深夜燭火般的光明、堅韌之感。

  與之相對應的,是那小婦人頭頂上那一縷好似海草般搖曳的暗紅煞氣。

  王文見過許多煞氣,大多數的煞氣都是呈鮮紅色的霧氣狀,罪孽越深重,顏色便越鮮艷、霧氣範圍也越大。

  但像這種只有一縷、而且還呈暗紅色的煞氣,王文還是第一回得見……

  當然,他也極少開法眼去大規模的觀察人群,那並沒有多大意義。

  只因功德煞氣和對錯之間的關係,並不是絕對的。

  就像是他麾下那些鎮魔衛,人人身上都有濃重的煞氣,集市裡的那些屠戶,身上也有著或輕或重的煞氣,

  包括他自己身上,他雖然看不到,但他也能肯定自己身上也有煞氣……

  但這難道就代表,他們全部都是十惡不赦的爛人嗎?

  那他王文身上還有功德金光呢,這又該怎麼說?

  只能說天道有天道的法則,人道有人道的規則。

  在天道的眼裡,或許人和狗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人命是命、狗命也是命。

  但在人道這裡,人和狗就是有著本質的區別,人打人只是治安事件,可狗咬人那就得端上桌了……

  就在王文琢磨那小婦人頭頂上那一縷暗紅色的煞氣,到底是什麼玩意兒時,經不住那和尚沒皮沒臉糾纏的小婦人滿臉不舍的從乾糧袋裡取出了半塊炊餅,放進了那和尚的破碗裡。

  霎時間,那年輕和尚腦後的功德金光分出一縷投入小婦人體內,將她頭頂上那一抹暗紅色的煞氣蒸發了一大半,只剩下一指長的那麼一截,而她體內那一股濃到化不開的死氣,也隨之消失了大半,一下子就從病危狀態下降了大病狀態,只需要輔以些許藥石之力,再好好修養一些時日,再活個三年五載問題不大。

  適時,那年輕和尚也察覺到了王文的注視,他在周圍嫌惡的議論聲中,像沒事兒人一樣的大口大口咀嚼著那半塊脆餅,朝著王文這邊看過來,見到了王文訝異的睜了睜眼,似乎看穿了他的易容術……

  旋即,他便咧著嘴陽光的像個沒心沒肺的二傻子一樣的,抬起手沖王文打招呼,就像一顆浪花里舞蹈的海草。

  王文的嘴角抽了抽,卻還是勉強擠出了一抹笑意,點頭示意,而後便收回目光,跟隨著人流入城。


  「渡人者自渡……」

  他在低低的呢喃道,心頭對於功德、煞氣,以及六道輪迴的認識更深了一分。

  他從不掩飾自己對於佛門的厭惡,那是因為有太多太多的禿驢,打著佛門弟子的旗號,幹著招搖撞騙、吃人不吐骨頭的買賣。

  就像他厭惡官僚,同樣也是因為有太多太多的官僚,打著父母官的旗號,卻做著魚肉百姓、草菅人命的見不得人勾當。

  當海量的個例湧現,憑什麼還能要求旁人不要上升到整體呢?

  但對於那些真正踐行著理想主義、踐行著善念的人,無論是官與儒,還是道與僧……

  哪怕他只是一個自身日子都過得緊巴巴,還願意掏出半塊雜糧炊餅接濟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的老樵夫呢?

  王文都是發自內心的尊敬他們。

  越明白世事污濁、善惡難辨,他越尊敬這些人,敬他們的理想、敬他們的堅持,敬他們的出淤泥而不染。

  或許就像他師兄混坤真人說的那樣,這些人,才是華夏民族的脊樑!

  王文從不覺得自己是那樣的人。

  但他想成為那樣的人……

  ……

  王文一腳踏進將軍府大堂,大堂上忙忙碌碌的兩道陰神分神齊齊看向他,而後化作兩道流光融入到他的體內。

  他的身形晃了晃,步履登時就變得越發沉重。

  陰神分神並非是真的分身,他們並不存在獨立的能量供應來源和獨立的思維能力。

  本質上,陰神分身乾的所有工作,都是他本人親自在干。

  這才是真正把一個人分成三半……

  王文大步走到堂上,拿起堂案上的文書:「讓徐武來見我。」

  「喏!」

  大堂外傳來執勤鎮魔衛的回應聲。

  王文仔細瀏覽著這份由陰神分神完善的文書,幾秒後忽然頭也不抬的輕聲道:「進來。」

  一道水汽穿牆而入,落地化作一員銀甲小將,叉手道:「啟稟大將軍,我家父帥晌午前傳來急信,言他與黃河河伯談崩了,請大將軍定奪!」

  王文擰了擰眉頭:「那條長蟲這麼囂張的嗎?」

  銀甲小將毫不猶豫的添油加醋道:「啟稟大將軍,我家父帥一再好言相商,那廝卻一再咄咄逼人,言只給我家父帥兩條路走,要麼俯首臣稱,要麼將運河控制權拱手相讓……黃河流域有傳言稱,那條長蟲距凝聚黃河河伯神位已只剩下一步之遙,只需要收攏運河,便能即刻登臨黃河河伯之神位!」


  「給臉不要臉!」

  王文輕描淡寫道:「那就打,即刻傳我將令給巢湖白子墨與太湖屍王支柏青,令它們即刻率領麾下精銳水軍,北上洪澤湖備戰,我不日前往洪澤湖,親自督戰。」

  在眼下這個節骨眼兒上,他是真不願意多生事端,一再命敖青好好與黃河那條長蟲商量,哪怕讓渡一些利益也無妨。

  可黃河那條長蟲,興許是看出了他盪魔將軍府當下被淮南和江南的旱情牽絆住了手腳,一而再、再而三的蹬鼻子上臉。

  那他也只能拼著崩了一口大牙,宰了那條長蟲,殺猴儆雞……

  銀甲小將聞言大喜,即刻叉手領命:「末將遵令!」

  話音落下,他便起身化作一股水汽穿牆而走。

  王文放下手裡的文書,隨手凝出一團清水雙手用力的搓了搓麻木的面容,精神總算是清醒了些許。

  不多時,徐武滿頭大汗的快步入內,叉手道:「大哥,您找我!」

  王文拿起堂案上的文書遞給他:「拿去看著完善一下,明日下發到淮南江南各府、縣。」

  徐武躬身上前,雙手接過文書定睛細看,口頭低聲呢喃道:「以工代賑暨計劃經濟規劃……」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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