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來龍新觀察(5.2k)
「來龍作為龍興之地,這樣說會不會給東哥找麻煩?
好吧,改成東興之地,和魯山之間的差異絕對不是六百塊和一千塊的差異那麼簡單。
二者有著截然不同的區別。
從豫省魯山到蘇省來龍,行政級別上從縣到鎮,距離上五百公里,從經濟意義上,我們更像是從一個世界,去了另一個世界。」
視頻中的畫面逐漸拉遠,魯山縣城消失在天際線上,緊接著出現的是高速公路、高鐵站、以及汽車後視鏡里不斷往後退的路牌。
「在2021年,原來的來龍鎮、侍嶺鎮、保安鄉和原曉店鎮的部分區域重新合併,組成了新的來龍鎮。
新的來龍鎮,人口從四萬多人增長到了10.92萬人,因此東哥每個月要發的不是網友們計算的兩千多萬,而是一個月六千五百五十二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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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加在一起就是七億八千六百萬。
這個數字當然沒有辦法和燃神發的九十億相提並論,但也已經是普通人難以想像的天文數字了。
另外在經濟上,一個在經濟發達的蘇省,一個在經濟相對欠發達的豫省,也有著截然不同的區別。
誠然,宿遷不是什麼蘇省內部的經濟強市,它的經濟遠不如蘇錫常鎮級四兄弟來的亮眼,在省內位於倒數第一的位置。
但它也比豫省的pds要強出一截來。
我們有以下一些從政務公開網站上統計的數據,可以提供給各位參考。
宿遷和平頂山這兩個地方人口數是非常接近的,一個常駐人口493萬,另外一個常駐人口495萬,從統計學的角度來說,幾乎沒有區別。
宿遷在2024年的社保全年總支出是363億元,而平頂山這個數字僅僅只有131億,二者之間相差接近三倍。
另外是養老金數據,在宿遷當地官方2022年發的新聞稿『全宿前進』中有提到,他們的人均養老金髮放從1462元每月,提高到了2475元。
因為我們沒有找到平頂山的官方新聞有宣傳相關信息,我們只能在平頂山新華區的社會民生板塊里找到具體的數據。
其中寫的是居民養老保險享受待遇13646人,養老金髮放2413.41萬元,合計人均1768元。
這個數字看似和宿遷的2475元相差不大。
但你要注意前提,宿遷是人均,新華區的是參保人人均下來。
實際上兩個地方的差距只會更大。」
上面提到的數據來自百花日報2022年10月10日的新聞《全「宿」奔跑多作貢獻》,以及地方政務公開官方網站上的數據,不存在視頻博主一拍腦袋的情況。
為了體現數據來源的嚴謹性,食貧道特意把官網截圖都貼到了視頻里。
「臥槽知道蘇省和豫省的差距大,但沒想到這麼大,蘇省倒數第一,碾壓排名中間的平頂山啊。」
「平頂山在豫省18個地級行政單位里排第十,宿遷在蘇省十三太保里排第十三,二者的養老金能差這麼大的嗎?」
「那我怎麼感覺六百對宿遷來說影響微乎其微呢?」
觀眾們看到這裡,心已經懸了起來。
因為很簡單,在視頻的第一段魯山篇,以及過去同類型視頻給他們都打下了心理預期——
全民普發收入對於就業環境、促進消費、擴大內需等各方面都是利大於弊的。
在這樣的心理預期下,如果六百元的效果微乎其微,弱到沒法看。
那麼意味著發錢得超過一定數字才有可能有效果。
對華國這樣一個有著十四億人口的國家來說,大家都很清楚普發一千不現實,六百有點可能,更可能的是發三百,這樣的數字。
畢竟針對新生兒的補貼,也就是每個月三百這個數字。
但如果不同地域呈現差異,發六百效果很差,發一千才能初見成效,那最大的可能就是乾脆不發了。
「壞了,我之前一直覺得全國發三百還有點希望,可要是六百在宿遷都跟沒發一樣,那三百還不是純發手機話費啊?」
「恐怕最後就算證明了ubi有效,但有效劑量國家承受不起。」
「這種事情不要啊!」
彈幕上清一色類似的彈幕。
「所以金額不同,地域不同,產業結構不同,都會導致截然不同的結果。
另外還有一件事可能大家容易忽略,那就是來龍位於宿遷,宿遷在江浙滬,是東哥的老家。
這裡網際網路零售額占社會零售額的36%,也就是說這裡的消費習慣和消費半徑也和魯山截然不同。
所以來到來龍,我們改變了問題。」
畫面一黑,白字出現:六百元,夠做什麼?
畫面一轉,轉到了當地的一家小型機械加工企業,中年男子戴著手套,把加工完成的金屬件放進周轉箱。
隨後鏡頭一轉,男子跟著鏡頭來到廠房外,為了保護受訪者,男人的臉做了模糊化處理:「一個月六百對你上班有影響嗎?」
「沒有影響。」
「一點影響都沒有嗎?」
「要是非要說影響,大概就是我買酒,過去都是在鄉下打那種十幾塊錢一斤的散酒,現在我會考慮一下像洋河這類大廠的口糧酒了,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影響。」
「這個頻次是多少?」
男子開始掰著手指算:「我從7月開始到年底應該一共在京東上買了兩箱光瓶的洋河,一件高度的金洋河,一共6瓶,價格是六百差點,一件低度的,也就是42度的藍洋河,一共9瓶,價格應該是五百出頭。
這是我今年因為這每個月六百塊明確多出來的消費。」
「都是京東?拚多多應該要更便宜吧?」
「都京東,劉老闆仁義給我們發錢,我們肯定得支持本土企業啊!」男子理所當然道。
當然京東其實不是宿遷本土企業,而是燕京企業,不過在男子的心目中,它就是。
「哦,工作你要說完全沒有影響,那倒也不至於,我現在周末來加班的明顯要少了一些,我過去一般忙的時候天天加班,晚上要加兩個小時,周六周日也得來,但現在,我星期天一般都會拒絕。
除非老闆給加班工資。」男子補充道。
「少加多少?」
「少加兩三個星期天吧,沒有固定的規律可言,不過我有觀察到,工人群體說不的明顯增加了,尤其是年輕人,過去還有能熬下去的年輕人,現在能在工廠熬住的清一色成了家的中年人。」
「那你每個月工資會少嗎?」
「大概少個三四百。」
「也就是說你每個月少領三四百,拿600的補貼,你會覺得虧嗎?」
「怎麼會呢?我多休了三四天,能在家陪孩子,我可太感謝這六百塊了,真心實意的感謝!」
畫面暫停,餅叔重新回到畫面中:「和魯山相比,這裡的人幾乎不會因為六百塊的ubi直接放棄一份工作。
而他們會對不合理的工作安排說不。
用更直白的話來說是,魯山人口中說的是:『老闆,你態度最好好一點!』,而在來龍,這裡的人口中說的則是:『老闆,星期天最好別叫我,非要叫,那得加錢。』
而這一點和我們找到勞務中介了解到的情況也匹配上了。」
食貧道團隊隨後找到了一家當地的勞務中介。
「你們覺得發錢以後,工資上漲了嗎?」
「幾乎沒有,遠遠趕不上魯山,我特意去過魯山玩,加了當地同行的微信,根據我了解到的情況,我們的漲幅可以忽略不計。」
「那有什麼漲了嗎?」
「補助類的工資漲了,全勤、夜班、加班補助,這些是明顯變化。」
這位中介從手機里翻出特意保存的半年前的招聘GG,接著又展示出最近的。
「以前很多廠招人寫的就是四千五到五千,然後需要接受加班。
現在工資水平依然是相同的,但已經會把加班多少錢,夜班補助多少錢寫清楚,還有全勤獎,也從半年前的兩百塊,漲到了現在的三四百的樣子。」
「為什麼不漲基本工資呢?」
「老闆也不傻,基本工資漲上去了不好降,獎金可以調,反正等這一波補助結束了,再把工資調回去。」
最後等食貧道團隊離開的時候,男子還追出來說:「記得打碼!我不想露臉。」
畢竟這是得罪人的話。
「結合我們在來龍和魯山的觀察,可以看到,這裡和魯山最明顯的區別在於,在魯山,一些最差崗位連基礎工資都不得不上調,而在來龍,目前六百元還不足以大規模推高普通工資的基礎價格。
它最先推高的,是一個人在正常工作之外,繼續出賣休息時間的價格。
換句話說,魯山出現的是最低忍耐價的上漲,在來龍,這個上漲的名詞應該是:額外忍耐價。」
接著畫面又轉,變成了道路邊上,聲音同時響起:
「接下來我們要看的是消費,來龍比魯山更麻煩的一點在於,這裡的實驗邊界是漏的。」
地圖出現,來龍鎮被紅線圈起來,然後大量箭頭往外指。
「魯山縣雖然也有人去鄭州、平頂山這些地方打工,但縣域本身七十五萬人口,它擁有一個相對完整的內部市場。
來龍只是一個鎮級行政區。
很多當地居民不在來龍工作,他們早上出去,晚上回來,他們賺的錢來自實驗區之外,花自然也大部分時候在實驗區之外花。」
「你在哪上班?」
「這次我們採訪的對象是一位每日駕車通勤的打工人。」
「宿豫那邊。」
「每天來回嗎?」
「每天。」
「多少公里?」
「二十多公里吧。」
「六百塊到帳之後,你在來龍本地花的多嗎?」
「基本都在網上花。」
「那這六百到底去了哪裡?」
「京東。」
「全部?」
「那倒也沒有,孩子買衣服,家裡買東西,反正網上多,周末有時候帶孩子去市里玩,也是在市里吃。」
採訪結束,畫面回到餅叔:「東哥在給家鄉人民發錢之後,其中一部分經過了市場機制調節後,又回到了他最熟悉的地方——京東。」
「當然,這是玩笑,我們採訪的居民使用淘寶、拚多多、抖音電商的都很多,來龍真正的特點是,線上消費對本地消費形成了非常強的替代。
就像採訪的第一個對象那樣,他買酒都是在線上購買,而不是從本地商超。
因此在來龍,我們沒有看到魯山那種明顯的線下消費景氣。
鎮上的商戶們普遍都認為,也許、大概、應該,有那麼一點好轉吧?
這種好轉是體感上的好轉,實際數據上微乎其微。
因此,魯山像是一個盆,錢倒進去之後,會在本地流轉停留很久。
來龍則是一條河,錢倒進去,順著電商、通勤和城市間消費流了出去。
從全國內循環來看,它仍然是需求,但從地方實驗來看,它毫無疑問沒有形成正向激勵。」
緊接著團隊又去了鎮上的一些餐館採訪,採訪的八家餐廳只有一家漲價,還是一家主打牛肉麵的,老闆說完全不是因為發錢,而是因為牛肉漲價漲太多,他要是不跟著漲,那就賣一碗虧一碗了。
「來龍由於處於宿遷更加密集的城鄉交通和商業網絡中,本地商戶如果因為居民多了六百就集體漲價,消費者很容易通過網購和去其他地方消費來退出本地市場。
供應端的開放導致六百塊沒有被本地商家吃掉。」
鏡頭被切到了農村,一名老大爺在院子門口曬太陽。
餅叔把凳子搬到他旁邊:「大爺,一個月六百對您有用嗎?」
「當然有!」
「主要花在哪了?」
「吃!」
「以前不吃嗎?」
「雖說錢不是我花,但我能從餐桌上感受到,我們吃的更好了。」
鏡頭轉向他的兒媳婦:「是你在負責採購嗎?」
「是的,我公公的錢都是交到家裡統一採購,我們家加上孩子和老人,一共五口人,一個月多三千,足夠覆蓋掉頓頓吃牛肉的需求了。
所以我公公他會明顯感受到餐桌上的變化。」
隨後他們又採訪了十幾名的老人。
「對來龍的年輕人來說,六百元是休息權,但對老人們來說,它是非常真實的生活改善。
無論是和小輩一起生活,還是單獨生活,它都提供了極大的生活質量補充。
肉蛋奶、藥品、冬天取暖,這些很普通的消費在大幅增加。
過去自然也有,但現在,他們應對這些消費更加從容了。」
緊接著,他們跑去了來龍鎮之外,宿豫其他地區,宿遷城區以及靠近來龍的沭陽方向。
這一次,他們調查的是招聘GG。
「我們收集了三百多條基層崗位招聘信息,樣本不大,信息質量也參差不齊,所以我們不敢說具有統計的代表性。
但有一個現象很有意思,來龍居民雖然只拿六百,可他們的就業選擇壓根沒有局限在鎮上。
這意味著用工成本會出現溢出效應。
我們特意採訪了一些居住在來龍,但在宿遷其他地方上班的居民,他們普遍反應,加班工資漲了。
很顯然,這說明——」
字幕緩緩出現:實驗效應越過了行政區邊界。
「這也是來龍實驗非常麻煩,同時又非常有價值的一點,來龍的居民在實驗區外工資,他拿到了六百之後,會間接改變宿遷城區企業的成本。
我們開始懷疑,用行政區作為ubi實驗的邊界,是否不夠準確,真正的邊界應該是整個勞動力市場。」
最後,餅叔總結道:
「到了這裡,我們對兩個實驗區有了一個完全不同於出發前的理解。
最開始我們以為,它們之間的差異是高劑量和低劑量之間的區別。
現在看來,最大的區別很可能不是四百塊,而是兩個地區的經濟地理區別。
魯山縣是一個人口龐大,農村人口占比較高,同時縣域內部能提供較為完善工作和消費的地方。
所以當一千塊進入以後,我們能明顯看到它沿著本地家庭、本地商戶、本地工資和本地企業不斷撞擊。
而來龍,十萬多的人口,行政意義上是鎮,作為2021年才由原來幾個鄉鎮合併而來的鎮,它嵌入在宿遷的經濟網絡里。
就業可以往外走,消費可以往外走,商品可以從網際網路上來,服務可以開車出去買,同樣是發現金,它產生的局部衝擊更弱,外溢效應卻更強。
如果非要用一句話概括,那麼就是:
魯山在觀察錢進入一個縣之後會怎樣重新塑造這個縣,來龍在觀察錢進入一群人之後,它會隨著這群人流向整個區域。
另外關於高低劑量這點,我們則請了專門的經濟學家來給各位解釋,也是b站的網紅經濟學家——陳平老師。」
接著畫面已經切到了陳平的家中,不是德州那大豪斯,是燕京的一間普通住宅。
「大家好,食貧道頻道的各位觀眾朋友們你們好,我是眉山劍客陳平。
我在看完食貧道團隊拍的素材之後,我覺得非常好,光是這些地方,都能發無數的經濟學、社會學、政治學方面的論文了。
它提供了無數的素材,我相信大家以後都能在各類學術期刊上看到相關的研究。
今天我只想沿著他們的分析思路,提出我的觀點。
那就是對來龍和魯山而言,他們之間的對照劑量,不應該是六百和一千之間的區別。
我們應該看的是,這筆錢占這個人原有收入的多少。
ubi的劑量單位,不應該是貨幣數字本身,而是百分比。
舉一個極端的例子,給一個月收入兩千的人發六百,相當於增加收入的30%,給一個收入一萬的人發600,相當於收入的6%,都是六百,但政策劑量和效果天差地別。
因此,來龍本身就比魯山更有錢,六百塊對來龍居民現金流的占比,遠小於一千塊對魯山居民現金流的占比。
二者之間的差距,比一千和六百之間的差距還要更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