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過程曲折,結果很好
第182章 過程曲折,結果很好
紫禁城。
文淵閣。
嚴嵩坐在矮墩上,低垂著頭,看似已經熟睡了,當黃錦輕輕上前,將一身厚衣給他披上時,又緩緩開口:「多謝內官。」
黃錦都驚了驚,旋即意識到,這位只是在閉目養神,不禁暗暗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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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成旁人,獨子被擄,自個兒又是年過半百的歲數,能不倒下就已是相當堅強了,沒想到嚴嵩竟能做到這個地步。
當然,嚴嵩原本是想要回家等待的,是陛下強行讓其留下,留在了內閣值房。
明朝的內閣值房,在永樂至宣德初,是御前的臨時場所,沒有固定地點,自宣德七年開始,才安置於紫禁城的文淵閣內,這個習慣一直到歷史上的嘉靖朝中後期改變,因為皇帝搬到西苑去了,內閣閣老們也遷至西苑無逸殿辦公。
現在仍然是文淵閣,而隨著天色將明,宮門開啟,一眾朝臣入內上衙。
於是乎,張璁準時出現在房外。
內閣原有四位閣老,張璁、桂萼、翟鑾、李時,六月桂萼以身體病重為由,告老還鄉,如今還剩下三位。
看似還有三人在位,但無論是翟鑾還是李時,在權柄上都遠遠遜色「頤指百僚,無敢於抗者,言自以受帝知,獨不為下」的張璁。
這位內閣首輔每每也是第一個抵達值房的,今日也不例外,張璁踏著薄霜邁進閣內,晨光在其身上勾勒出一道剪影——
身形瘦削似青松,面龐稜角分明,兩鬢斑白如染秋霜,一雙眼睛極為懾人,此時第一時間逼視著起身的嚴嵩。
兩人對望,竟有種照鏡子的感覺。
張璁身上緋色盤領袍洗得發白,補子裡的孔雀紋磨平了半邊翎毛,腰間素銀帶不見絲毫紋飾,只懸一方腰牌,宮中內官有時候竊竊私語,首輔這身行頭,還不如六科廊的給事中鮮亮。
而嚴嵩同樣如此,一身漿洗得發白的樸素衣衫,低調而內斂的袍服,不如低品京官鮮亮。
張璁今年五十六,嚴嵩今年五十。
張璁在科舉上也是個傳奇,弘治十一年中舉,歷經八次會試,於正德十六年,取得進士資格,考了整整二十四年,到了四十多歲才終於成功,單就這份毅力就令人驚嘆,結果恰好遇到了藩王朱厚熜入京繼位,在楊廷和集團與後朝張太后聯手,把持朝綱之際,以一篇《大禮或問》,支持當時孤立無援的新君認親生父母,震驚天下。
於是青雲直上。
嚴嵩在科舉中比起張璁要強得太多,年紀輕輕就高中進士,但由於正德朝的政治環境,他不願意逢迎太監,便於家鄉隱居苦讀,拿得出手的官場資歷,其實也差不多是從嘉靖朝開始。
『嚴嵩!嚴惟中!果是大敵!』
張璁原本很敵視夏言,可此時此刻,他愈發覺得嚴嵩才是大敵。
同樣的清廉正直,同樣的剛正不阿,同樣的敢對百官動刀。
關鍵是嚴嵩還沒有逢迎君上的罵名,在士林中的聲譽比起自己好得太多。
無論是哪個領域,當你看到一個和自己十足相似的存在時,就要升起警惕了,彼可取而代之。
當對方在某一項上超出自己,那就是絕對無法和平共處的大敵!
如今大敵嚴嵩率先開口:「張閣老可聽說民間有一句話,叫『頭上三尺有神明,不畏人知畏己知』?」
張璁眉頭微皺,沉聲道:「老夫只知『天鑒在茲』。」
嚴嵩淡然道:「《尚書·太甲》中有言,『天監厥德,用集大命』,漢《白虎通義》為『天鑒在茲,不可不敬』,確為天命之觀!《琵琶記》里說得好,暗室虧心,神目如電,改日老夫請張閣老去聽戲如何?」
張璁輕哼一聲:「老夫公務繁忙,恐沒有那份閒情逸緻,嚴侍郎自便吧!」
兩人云里霧裡的這些交談,其實都緊扣一點,人在做天在看。
毫無疑問,嚴嵩是衝著此次科舉舞弊案來的,順天府衙禮房書吏倪傑收買貢院小廝,供詞已經給到了手裡,可謂證據確鑿,至於是不是大禮議新貴指使的,他反正已經發難了。
以古人對於天命的敬畏,三言兩語間,可謂是撕破臉皮,就差直接指著鼻子罵:「你這老東西干出這等齷蹉事,會遭報應的!」
張璁身為首輔,自然也有情報來源,鹿鳴宴中嚴世蕃被綁架以及他的舉人功名遭到質疑,都已經傳入耳中,同時也明白,嚴嵩是把這筆帳算在自己頭上了。
綁架先不必說,科舉舞弊的話,張璁清楚,自己並沒有做出這樣的安排,但也無法保證,大禮議新貴群體沒有做這種事,甚至內心深處,他都不敢說自己不會聽之任之。
權力鬥爭往往如此,哪能有那麼乾淨?
但嚴嵩這種作為,也讓他眼中生出凜凜寒光。
尚未入閣,就敢如此與之對抗,一旦入閣,那還不是事事掣肘?
政事已然艱難,絕不容許這等制衡!
「嚴侍郎,陛下相招!」
眼見氣氛越來越劍拔弩張,交鋒即將進一步升級,黃錦匆匆入內:「好事!大好事!令郎救出來了!」
嚴嵩動容,卻沒有匆匆離開,而是立刻伏倒在地,對著乾清宮的方向叩首:「陛下如天之恩啊!」
張璁:「……」
不好!
威脅感更強了!
而嚴嵩在內閣值房都如此,到了乾清宮中,更是噗通一聲拜倒在地:「陛下!老臣……老臣感激涕零……」
朱厚熜親自走過來,又將之攙扶起來,滿面笑容地道:「惟中啊,令郎救出來了,受了些驚嚇,並無大礙!大難不死,必有後祿,回去讓他好好備考,此子才德兼優,來日必為朝中棟樑啊!」
嚴嵩激動得老淚縱橫:「全仰賴……全仰賴陛下如天之恩!」
「誒!」
朱厚熜擺了擺手:「你不要謝朕,是海明威和陸文孚親自闖入那賊窩,將令郎救出的!」
嚴嵩泣聲著,話說得斷斷續續,感情卻愈發飽滿充沛:「若無陛下……命錦衣衛……連夜出動……犬子豈能安然……陛下的恩情……我們父子一生都還不完!」
朱厚熜很滿意。
他之所以點出海玥和陸炳入內搭救,不是真的要讓嚴嵩只認那兩位的好,而是因為這件事自己不說,事後嚴世蕃也會告知,現在說了,反倒要讓對方知曉,到底誰才是此次營救事件裡面的頭功。
果然嚴嵩的態度很端正。
而剛才內閣值房裡面的衝突,已經提前傳入他的耳中,看來哪怕中途經歷了些許波折,結果還是好的。
大難不死,必有後祿。
既指其子,也指其父。
「去吧!去吧!朕就不耽擱你們父子團圓了!」
朱厚熜又體貼地安撫了一番,讓嚴嵩今日休沐,回去與兒子團聚。
當嚴嵩離開紫禁城,坐在陳舊的馬車裡面時,心中真的只有自己的兒子了,頻頻掀開帘布,朝外張望。
於是乎,遠遠的他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候在家門口。
「停車!快停車!」
「爹!!」
嚴世蕃已經洗了澡,換了一身乾淨整潔的衣衫,除了手腕腳踝繩索的痕跡一時間難以消退外,竟好似根本未遭逢大難一般,此時沖了過來,眼眶大紅地看著難掩倦色的老父親:「爹,孩兒讓你擔心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嚴嵩摸了摸他的頭,露出笑容:「咱爺倆進去吧!」
看到確實安然無恙的兒子,徹夜未眠的嚴嵩是真的感到累了,步履已經有些蹣跚,嚴世蕃趕忙扶著他,兩人回到了府中正堂,坐了下來。
嚴嵩第一句話是:「看過你娘了?」
嚴世蕃歉然道:「娘親剛剛睡下,你們都為孩兒擔心了……」
「這不是你的錯,真要論起來,是衝著你爹我來的,高處不勝寒吶!」
嚴嵩嘆了口氣,眉宇間卻沒有絲毫退縮之意。
他的兒子被綁,險些有個三長兩短,若是此時退縮,豈不是讓賊人得逞,白白遭此大難?
所以更要進步。
邁出那至關重要的一步,成為真正意義上的重臣!權臣!
當然有些該查的事情一定要查清楚,不然他現在的威嚴就將蕩然無存,成為人人可以捏的軟柿子。
所以嚴嵩顧不上休息,直接道:「你將被綁後的事情仔細說一遍,不要遺漏任何細節!」
「是!」
嚴世蕃開始講述。
聽了萬通船行、漕運一霸、少東家梁經綸的種種作為後,嚴嵩神情平靜,目露思索。
聽到花魁雲韶和婢女初柔的義助,嚴嵩同樣不動聲色,古井無波。
直到承諾收留兩女的事情道出,嚴嵩眉頭猛地一皺,看向兒子。
嚴世蕃目光躲閃,避開視線。
他也知道,別說父親是堂堂吏部左侍郎,便是自己這位新科舉子,也萬萬沒有把教坊司出身的女子領回家的道理。
但恰恰是生死之間,才能見得真情。
世上除了父母至親外,又有幾位能以真情對待自己的人,既然遇到了,就不能錯過!
現在就差最後的阻撓了,說服爹娘,收留兩個可憐的女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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