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剝皮替身(三更)
第142章 剝皮替身(三更)
「這個獄卒叫孫黑虎,人送外號『黑無常』,早年是河間府一個屠戶之子,後來其父死了,就在京郊刑場收殮屍體,熟悉死囚的門道。」
「那怎麼成了刑部獄卒?」
「嘉靖元年,他頂替了舅舅的缺,補了刑部獄卒,因手段酷烈,還被錦衣衛帶走過,不過後來似乎是私吞了孝敬的銀子,又貶回了刑部,現在專司詔獄外油水最多的南監,他的『刑具租賃錢』收得最狠了!」
「『刑具租賃錢』?」
「就是免刑銀,不過花樣更多……」
事實證明,沒有趙文華這個當了兩年刑部主事的局內人,很多事情還真的難以想像。
比如衙門三木之下,拷打用刑,這是眾所周知的,但免刑銀的事情,海玥和嚴世蕃就不知其中的門道了。
所謂免刑銀,顧名思義,就是把錢交上去後,就能讓囚犯免於刑罰。
但又不能如此直接,便起了另一個名目,叫做「刑具租賃錢」。
就是囚犯家屬花錢,把刑具租賃下來,獄卒就不會用犯人家屬租下來的刑具打犯人了,或者說打的時候也會收著力,不讓這些刑具損壞,變相地就是保護了犯人。
嚴世蕃起初覺得,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麼,但海玥敏銳地察覺到其中的區別。
是的,刑具不止有一種,囚犯家屬如果只租借了其中的一兩件,其實還是無法避免自己的親人被上刑。
所以要分開租。
這就可怕了。
「水火棍十兩、拶指二十兩、夾棍三十兩……孫黑虎很貼心,他親自動手,如果致殘了,還倒貼傷殘費。」
「除了這刑具租賃錢外,還有傷補費,化膿傷口剜腐肉,每次十兩銀子,斷骨正位,每次二十兩。」
「還有斷頭飯,號稱『黃泉路上飽肚,來世投胎官宦』,這個錢財就不一了,多的能高達百兩!」
嚴世蕃聽到這裡,人都傻了。
照這樣算,他父親嚴嵩任吏部左侍郎,堂堂三品大員,一個月的收入,或許還不如這一個小小的刑部獄卒?
海玥考慮的則是另一方面:「你剛剛說過,這個孫黑虎負責囚犯分監、刑具調配和驗屍銷籍?」
趙文華點點頭:「是!此人是南監一霸,不然也不能有『黑無常』之稱!」
嚴世蕃馬上反應過來:「可此人不缺錢財,獄卒又無法升遷,我們現在去尋他,如何讓他開口?」
趙文華微微一笑,露出胸有成竹之色:「請兩位放心,我自然有法子讓他回話!」
到了南監,趙文華讓海玥和嚴世蕃稍候,直接朝著門口走去。
他如今已經不是刑部主事,還是即將貶出京師的罪官,按理來說指揮不動胥吏,可大搖大擺地來到獄前,讓人進去通報後,老神在在地等待起來,竟是完全不擔心對方不出來。
而不足半刻鐘的時間,穿著一身赭色獄吏服,腰間掛著一個鐵鉤的漢子快步走出。
此人就是孫黑虎,四十多歲,並沒有想像中身材魁梧如熊羆,滿臉橫肉的屠戶之子模樣,反倒頗有幾分削瘦感。
見到趙文華等在門口,孫黑虎的眼中浮現出一絲驚喜:「真是趙主事!你的……」
趙文華抬起手,制止了他後面要說的話:「孫黑虎,本官此來是有些事情問你,你如實回答,人情本官必有厚報!」
孫黑虎十分機敏,視線立刻轉向站在不遠處的海嚴二人,稍作觀察後,微微點了點頭:「趙主事儘管問吧。」
趙文華這才轉身,示意兩人過來,微微躬身道:「會首!東樓兄!你們儘管問他!」
嚴世蕃斜了一眼這個收入可能比起老父親還高的獄卒,心裡大為不爽,但為了正事又不得不忍耐住:「你可知近來市井之中傳言的二張假死之事?」
孫黑虎恍然:「公子想問的是『剝皮替身』?」
嚴世蕃一怔,呼吸急促起來:「『剝皮替身』?這是什麼說法?具體講一講!」
孫黑虎道:「那是武宗在位的事情了,當時閹亂橫行,監中塞滿了人,多貴家子,便有人想了這個法子。」
嚴世蕃大驚:「剝皮?」
孫黑虎解釋:「不是真的將人皮剝下,是獄中的手段,先將人假意拷打,折磨得不成人形,好似脫了一層皮,再在行刑前用旁人替換。」
「何人替換?」
「多是尋流民替換。」
「如何能強迫這些人不做聲?」
「流民很是願意,他們替死了,便可保全家人活路。」
「無人追究?」
「本來也是沒有身份的流民,死去也不會有人追究。」
「衙門收取多少錢財?」
「聽說一次『剝皮替身』可收一千兩……」
詢問了各種細節,兩人才知道,這居然是正德朝的遺毒。
因為那個時候死囚犯極多,許多大戶人家得罪了閹黨,也被下獄定了死罪。
而他們的家人四處奔走,想要營救,最後就衍生出這麼一個手段來。
具體了解後,海玥和嚴世蕃對視一眼,微微點頭。
這就符合常理了。
只有死囚非富即貴,家裡人拿的出銀子來,才有可能用這種法子脫罪,也就是那段混亂時期,八虎為禍京師,多少權貴子弟也受到波及,方才催生出這種半公開的營救法子。
說不定閹黨對此心知肚明,甚至還想著放出來後再吃第二輪呢!
既然有前例,嚴世蕃有些估不准了:「八虎橫行,距今也有二十多年了,現在還有人敢把張家兄弟換出去麼?」
孫黑虎道:「回公子的話,南監是絕無『剝皮替身』之事的,俺們絕不敢做那掉腦袋的買賣!至於京師其餘各監,俺就不知了,但想來那二張處刑之前,必然仔細驗明真身,這個法子怕是混不過去!」
嚴世蕃眼珠子轉了轉,沉聲道:「『剝皮替身』的事情不是人盡皆知吧?」
孫黑虎道:「也就是俺這般老獄卒,才知曉當年的事情,自然不可能人盡皆知。」
嚴世蕃哼了一聲:「那京師怎麼都在傳,二張賊還活著?」
孫黑虎道:「這俺就不知……」
「你知道!」
嚴世蕃冷冷地看著他:「別的事情倒也罷了,監獄裡的事情,你這位黑無常豈會一點不知?這等大案真要鬧將起來,你難道可以獨善其身?」
孫黑虎的臉色微沉,竟似有些惱怒,但看了看趙文華,又強行忍耐下來,回答道:「俺確實不知!」
嚴世蕃還要再說,海玥輕輕拉了拉他,平和地道:「你去吧!」
孫黑虎抱了抱拳,轉身回了監內。
「一個獄卒,神氣什麼!」
嚴世蕃看著對方的背影,啐了一口。
海玥道:「漢朝丞相周勃有言,『吾嘗將百萬軍,然安知獄吏之貴乎』,這些獄卒在監獄內掌有生殺大權,威風慣了,連官員都不怎麼畏懼了,倒是趙主事能驅策得了他?」
旁邊的趙文華自從把人叫了過來,一直默不作聲,聞言馬上道:「不敢當會首此稱,喚我元質便是,這孫黑虎確實桀驁,得罪之處,還望會首海涵!」
這般伏低做小的姿態,令嚴世蕃暗暗不齒,海玥則露出一抹笑容:「元質不必妄自菲薄,你在刑部有資歷,這等桀驁之輩都能使喚得了,此案還得由你來主導,待得事後請功,我一定如實上報!」
這個上報給誰,不問可知,趙文華渾身一激靈,趕忙道:「會首儘管吩咐!」
海玥道:「這個孫黑虎顯然對於牢獄內的事情了如指掌,只不過不願說罷了,元質能讓他開口麼?」
趙文華稍作遲疑,回答道:「能!」
海玥道:「我且不問你怎麼辦到,但我要你問出來的是真話,而不是那種道聽途說之言,能保證麼?」
趙文華頓時鬆了口氣,篤定地道:「請會首放心,我接下來探聽的消息,肯定是實話!」
海玥道:「好!你去吧,我們在此等你!」
「請兩位稍候!」
目送他興沖沖地進入南監,確定聽不見了,嚴世蕃才低聲道:「趙文華有些不對勁,他憑什麼讓這囂張的獄卒言聽計從?」
海玥淡淡地道:「事情得一件一件來。」
嚴世蕃心領神會地閉上了嘴。
兩人這一回等的時間就長了,足足半個時辰過去了,趙文華還未出來,期間倒是他的書童硯舟匆匆出去,不知取了什麼回來。
就在嚴世蕃懷疑趙文華是不是賣鉤子了,這位終於走出,來到面前道:「打聽出來了,去年那個疑似問斬後又活了的人,其實是個誤會!」
海玥道:「怎麼說?」
趙文華道:「問斬的死囚是大郎,所謂活了的是其同胞弟弟,兩人容貌相近,本是鄰里都知的事情,然有一觀刑之人不知,偶然撞見,驚得魂飛魄散,私下裡亂說,這才流傳開來!」
「就這?」
嚴世蕃狠狠地瞪了趙文華一眼,他之前還以為是什麼大案,結果真要興沖沖地去刑部查了,豈不成為一心會的笑柄?
海玥卻問道:「案卷還在?那戶人家可還在?」
「案卷在的!那戶人家倒是搬走了!」
「何時搬走的?」
「錯認了死囚後,未過半月,就搬離了京師。」
海玥聽到這裡,已經邁開大步:「走!去死囚家人所在的巷子,這一起案件有值得調查的地方了!」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