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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嚴府夜話(三更)

  第88章 嚴府夜話(三更)

  「嘶!娘,輕些!輕些!」

  「哎呀!那殺千刀的郭勛,怎的下手這麼狠呦……」

  「呵!他老了,手勁也不夠了,孩兒是沒敢跟他動手,不然肯定將這老物打趴下!」

  嚴府屋內,嚴世蕃笑呵呵地安慰著兩眼通紅的母親。

  這話倒也沒完全說錯,歲月不饒人了,郭勛五十多歲的年紀在這個時代已是老年,哪怕這位早年習武,頗有功底,但如今也不成了。

  不然的話,對方似乎完全沒有留手的意思,那左右開弓的,嚴世蕃的牙不被扇掉幾顆?

  

  歐陽氏自然看得極為心疼。

  這位嚴嵩的髮妻,並沒有後世營銷號所傳的滿臉麻子,不離不棄,從相貌來看,年輕時應該不算醜陋,但也不會是美艷動人,就是氣質溫婉的普通娘子,此時年紀上來了,發福了,則顯得和藹可親。

  「老爺!」

  而歐陽氏輕輕地給嚴世蕃抹藥之際,隨著屋外僕婦尊敬的聲音,一位老者快步走了進來。

  嚴嵩已年近五旬,步入知天命之年,卻不顯老態,面容清瘦,顴骨微凸,臉頰線條分明,臉上的皺紋並不多,只有眼角處有幾道淺淺的紋路,整個人如同一株歷經風霜的古松,沉穩而堅韌。

  無論是誰,見到這麼一位身穿常服的樸素老臣,腦海中往往都會浮現出四個字——文人風骨!

  「爹!」

  嚴世蕃剛剛還跟母親撒嬌,此時見得父親進來,立刻要起身。

  「躺下!」

  嚴嵩按住了他,坐在床邊,也心疼地看向兒子。

  兩人在家中扮演的嚴父慈母的角色,但嚴嵩今年四十九歲,嚴世蕃十八歲,他三十一歲才生了這麼個兒子,又是獨子,哪怕表面上的教育嚴格,心裡怎麼可能不疼愛?

  此時看到兒子鼻青臉腫的模樣,一向低調謙遜的嚴嵩眼中也冒出怒火來:「郭勛驕橫跋扈,多行不軌,絲毫不將朝廷法度放在眼裡,總有他受報應的那一日!」

  嚴世蕃咧開嘴,笑得像是個十八歲的孩子:「孩兒一通巴掌挨得值,這人情,桂閣老想不認都不行了!」

  郭勛那樣一遷怒,自己的人情反倒坐實,大禮議圈子再是排外,自己父子此次也算是得入了敲門磚。

  嚴嵩輕輕拍了拍兒子的手,眼中流露出欣慰。

  事實上,他原本已經有意放棄向大禮議新貴靠攏,而是尋到了一個新的目標。

  夏言。


  近來得了聖寵,恐有平步青雲之勢,又是自己的江西老鄉,有天然的結交機會。

  不過依附夏言,從情感上,又實在有些過不去。

  要知道嚴嵩如今是禮部右侍郎,正兒八經的朝廷正三品大員,夏言呢?

  吏科都給事中。

  正七品。

  雖然巡察御史和給事中都是位卑權重的官職,一旦立下功績,後續往往升官也是飛速,但七品終究是七品。

  說得不好聽點,現在的夏言,尚且不如在廣東巡按的吳麟。

  況且嚴嵩從小就是神童,十九歲第一次參加鄉試,就以十六名中了舉人,後來又以二甲第二名高中進士,全國第五,經過選拔,成為庶吉士,開始在閣老的預備班翰林院深造。

  嚴世蕃的頭腦遺傳的誰,顯而易見。

  那夏言呢?

  二十八歲中舉,然後在國子監讀書,一直讀到了三十五歲,才勉強考中進士,排名十分靠後,僅僅是三甲,翰林院什麼的都別想了,起步只有八品官,去行人司負責一些跑腿打雜的工作。

  若不是夏言相貌俊朗,能力又確實不俗,給事中都做不到。

  就不提鈐山養望十年,與王陽明結交,當國子監祭酒桃李滿天下這些經歷,單從官品和科舉成就,兩者都不可同日而語,讓嚴嵩反過來巴結夏言,他實在有些接受不了。

  所以此時此刻看著自己的兒子,嚴嵩是很驕傲的。

  「官迷!」

  歐陽氏卻是怒了,狠狠訓斥:「孩子被人打成這樣,你只想著升官,聖人之書就是這般教導的麼?再說這些,馬上給我出去!」

  嚴世蕃立刻閉嘴,嚴嵩平日裡還要跟妻子講一講道理,此時也沒敢應聲。

  事實上,嚴嵩倒也不是為了馬上升官。

  他晉升三品侍郎沒多久,禮部右侍郎也是重要的職位,不可能很快晉升為正二品的六部尚書,真正開心的,是本來想做一件違背良心的事情,此時不用去做了,還是自己的兒子挺身而出,抓住機遇,為老子趟出了另一條出路,當然是老懷大慰。

  歐陽氏不理會這些,只是心疼兒子,但嚴世蕃經此一遭,親眼目睹了郭勛的囂張跋扈,卻更加渴求父親升官。

  「娘,爹絕不是那個意思,你還信不過他嘛?」

  先是討好地安撫了盛怒的歐陽氏,最後看向嚴嵩,懇切地道:「爹,孩兒想去國子監讀書!」

  「好!」

  嚴嵩立刻頷首,兒子力抗跋扈的勛貴,引得眾多學子的愛戴,正是趁熱打鐵的好機會,而且入了國子監,還涉及到另外一人:「益者三友,君子先擇而後交,為父昔日讓你與桂家三郎為伴,做得錯了,這位海十三郎才是應該結交的朋友!擇友以德,非以勢合啊!」


  這句話換成以前,嚴嵩萬萬不會說出口,但一來此番確實多虧海玥,查明案情背後的蹊蹺,在道理上占據主動,二者陸炳代天子傳話,卻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郭勛要對海玥不利的情況下出面,再結合書信請託,兩人的關係比想像中要好。

  這位的「勢」,又比桂載差多少呢?

  『官迷!父子倆都是官迷!』

  歐陽氏翻了翻白眼,但心裡也開始盤算,將來那個瓊海出身的學子若是登門拜訪,要不要早早採買些嶺南特產,讓對方更增好感?

  嚴世蕃得到入學首肯,又提到了案情:「爹,趙七郎之死尚未結束,孩兒準備繼續追查下去!」

  嚴嵩眼睛微微一眯:「可有追查的方向?」

  「他是被逼死的,死前痛苦而絕望,這個年紀卻被逼自盡,還特意設個這個局,用桂德輿的隨身佩刀,背後勢必有千絲萬縷的牽扯!」

  嚴世蕃從國子監回家途中,就一直在考慮海玥的分析,越想越覺得有可能:「我和海十三郎都懷疑,武定侯的那位夫人,趙七郎的親姐姐,或許並不似表面上那般賢淑……」

  嚴嵩緩緩地道:「你想說什麼?」

  嚴世蕃眼珠子轉了轉,在母親面前又不太好說,只好道:「勛貴僭越禮法,悖逆人倫的事做得太多了,誰知他們背地裡有什麼齷蹉?爹爹莫要忘了,那郭氏歷經五次襲爵之爭,才繼承了爵位,家風不嚴,也是京師出了名的……」

  郭勛的祖先郭英十八歲就跟隨太祖起事,備受太祖信任,在征討陳友諒等大戰中,都參戰有功,但後來太祖駕崩,建文登基,燕王朱棣靖難時,郭英是跟從耿炳文、李景隆討伐朱棣的。

  由于靖難戰爭時的站隊問題,郭英在朱棣登基之後就被「罷歸第」,朱棣後來更是停掉了郭家後人武定侯的承襲權。

  後來郭氏一族又經歷了五次襲爵之爭,長房與二房斗得精彩紛呈,到了郭勛的父親郭良那一輩,已是家道中落,曾經窮困潦倒到完全揭不開鍋。

  所以郭勛會在大禮議中政治投機,支持年輕的小皇帝,也不是沒有原因的,他原本也是邊緣化的勛貴。

  如今一朝得勢,更是驕狂無比,這樣的門戶,其實是最容易出醜聞的。

  而嚴世蕃眼中露出恨意:「《大明律》於勛貴而言,不過一紙空文,然此輩最懼怕的地方,是醜聞纏身!試問何人願追隨一京師笑柄?縱有聖眷在身,也會消散的,權勢隨之傾頹,終成過眼雲煙!」

  嚴嵩神情肅然:「你可知如此作為,迎接的會是郭勛最可怕的反撲?」

  「爹,事已至此,沒有退路了!」

  嚴世蕃咬了咬牙,斬釘截鐵地道:「便是孩兒不做,郭勛奈何不得桂閣老,還奈何不得我們麼?他此番落了下風,更要遷怒,恐怕會給爹爹使絆子!」


  臉上的傷勢,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別說他們父子跟郭勛沒有抗衡的資本,即便是內閣六部的幾位重臣,在面對這個蓄養私兵,又不講理的勛貴,都占不到任何便宜。

  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大明的朝堂上還毆死人呢!何況這種本就肆無忌憚的勛貴?

  郭勛囂張慣了,絕不是吃悶虧的人,現在不趁機反擊,等待這位武定侯再發難,後悔也來不及了。

  說到正事,一直不做聲的歐陽氏此時也開口道:「老爺,緩必失之,退必喪之,德球所言有理!」

  嚴嵩再無遲疑,撫須頷首:「好!你有此決斷,為父也絕不勸阻,只是有一句話告誡!這句話你也可以對海十三郎說!」

  嚴世蕃擺出聆聽之色。

  嚴嵩道:「欲速不達,見小失大,弓滿易折,事盡則危!謹記這點,老夫盼著你們查明此案,得盡全功!」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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