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查案不為施恩
「唔!!」
伴隨著屍體被抬出,一股惡臭也飄了過來,眾人紛紛捂住鼻子,抹了香的提學王世芳還趕忙朝後退去。
如今已是五月底,廣東的天氣本就炎熱,屍體停放確實容易生出異味,但如此濃烈的味道,恐怕還與死亡的方式有關。
在屍身完整的死法中,以吊死的屍體,往往最是不堪入目。
因為人死之後,肛門會鬆弛,倘若屍體還處於垂直的狀態下,腸道和膀胱里的排泄物,在重力作用下自然會大量流出。
古人不懂這些,眼見死者這般污穢,還編出了許多說法。
比如吊死鬼最凶,縊鬼屬厲鬼中的厲鬼之類,甚至《閱微草堂筆記》里還對縊死的痛苦做了詳細的描寫等等。
現在的情況類似,眾人先是被方威屍體的惡臭熏得直皺眉頭,當蓋住屍身的布匹揭開,一雙凸出的眼睛直直地瞪著,舌頭伸出老長老長,當真是符合了民間所傳的厲鬼形象。
王世芳遠遠瞧了眼,驚得臉色蒼白,布政使田佳鼎原本想要強撐,此時險些嘔了出來,趕忙退開。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唯獨按察使周宣無動於衷,伸出戴著手套的粗大手掌,以一種老練而細緻的動作,開始驗屍。
「不愧是『鐵面判官』!」
陸炳都有些受不住,見狀不由地露出敬佩之色。
而海玥則運轉內息,閉住呼吸,上前一步。
周宣有所察覺,側過頭,喚了一聲:「海十三郎,你過來看看!」
海玥來到屍體邊上。
見他同樣毫無畏懼與嫌棄,周宣的眼中露出一絲讚許,沉聲道:「記!索溝呈八字,深淺均勻,斜向耳後,紫赤有血蔭……面部青紫,雙眼睜,舌尖長露……四肢無掙扎痕跡,手腳無其他外傷……」
驗屍的同時,還講解道:「自縊的索溝,多呈『八字不交』,腳跟常有離地蹬蹭痕;他殺後懸屍,則是索溝閉合環繞,頸後提空,身上還會伴其他致命傷……」
海玥其實清楚這些,但也仔細聆聽,露出受教之色。
「進屋!取梯子來!」
初步驗完屍體,周宣又帶著海玥走進屋中。
屋子裡臭氣更重,他毫不嫌棄,讓下人搬來梯子,親自爬上房梁,觀察梁木痕跡。
海玥從下面扶住梯子,就聽蒼老的聲音從上面傳來:「自縊的痕跡單一,與死者下拉的力道一致,與繩索匹配;他殺的痕跡往往呈現多向擦痕,偏離中位,呈現橫向和斷斷續續的擦痕,如此這般的,都是拖拽或強行懸掛的……」
說著,周宣已經爬了下來,沉聲道:「死者是自縊,至少在上吊過程中,沒有任何反抗的跡象!」
當真是三十年的老刑名,乾脆利落!
待得兩人走出屋子,來到院中,紛紛躲到另一側的眾人也得知了結果,臉色都難看起來。
布政使田佳鼎道:「莫不是方威噩夢纏身,惶惶終日,疑神疑鬼,自赴黃泉?」
言下之意,就是方威聽信「隱霧村」的傳說,自己嚇自己,最後折騰得神經質了,上吊自殺了。
周宣搖了搖頭,指向鄭逸書:「若按他的證詞,方威已經相信了此人的嫁接之法,在揭穿這個謊言之前,豈會惶恐自盡?」
田佳鼎無法反駁,露出一絲驚懼:「依周臬台之意,那個傳說,莫不是真有其事?」
周宣微微搖頭,顯然不太同意,但也沒有出言反駁。
「好!」
陸炳的聲音響起,直接定奪:「如今疑犯有了交代,周臬台又親手驗了屍,案情確有蹊蹺,剩下的就交予我們錦衣衛吧!」
田佳鼎面色微變,堆著笑道:「陸舍人,事關方太宰的家人,我們也想出一份力!」
王世芳捂著鼻子接近,瓮聲瓮氣地道:「地方要案屬按察使司職權範圍!」
周宣道:「按察使司不該袖手旁觀……」
「不必了!」
陸炳一指鄭逸書,不容置疑地道:「這個人向我們錦衣衛伸冤,死者又與當朝吏部尚書有關,錦衣衛有巡察緝捕之責,既在廣州府,就義不容辭!三位請回!」
三位行省高官面面相覷,有些不情願,但也頗為無奈,終於走了出去。
待得背影消失,陸炳這才看向海玥:「你可知我為何攬下此案?」
海玥搖頭:「不知。」
「這個方威,假借方尚書威名,在地方上為非作歹,已經有人彈劾!」
陸炳冷冷地道:「方尚書若非日理萬機,分身不得,怕是要回鄉,清理門戶了!」
海玥暗道果不其然。
有官員彈劾方獻夫的親侄方威在地方作威作福,不可一世,正巧安南使節團一事傳入京師,朝堂震驚,連錦衣衛都準備南下迎接,陸炳臨行前便接到上諭,要他來查一查。
所以陸炳在方府前的那番話,根本不是給方獻夫上眼藥,而是將兩人作切割,保護那位陛下寵臣的聲譽。
事實上,憑藉大禮儀上位的那一批朝臣,在士林中並沒有什麼好名聲,方獻夫由於性情平和,還稍稍好些,「性怡靖,立朝議論,恆在平恕」,其他幾位如張璁、桂萼、霍韜,被罵得才叫難聽。
但如今主持改革,推行度田清丈,一條鞭法的,恰恰是這一群人。
多是偏遠地區出身,與原本的利益集團牽扯較少。
陸炳會告訴海玥這些,顯然也有這方面的原因,嘉靖前期很喜歡用兩廣出身的官員,海玥出身瓊山,在旁人看來是蠻夷,現在卻是加分項:「安南使團你能明察秋毫,實屬不易,我信你才能,這起案件若能徹查,亦可全方尚書之清譽……」
言下之意,這可是個結交吏部尚書的大好機會。
天官,太宰,多少人求之不得!
海玥查案卻不為施恩,更何況有了吳麟報答的前車之鑑,直接搖了搖頭:「探本溯源,非為他人,若初心已偏,真相亦遠矣!」
「哈!」
陸炳笑了。
換成別人,他只會覺得虛偽,但從眼前之人的身上,卻感受到了真誠。
而京師里都知道他和陛下的關係,指揮使都要對他禮遇有加,有時候也挺無趣的,到了廣州,卻能遇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偏偏挺對他的脾性:「甭管為了啥,查案吧!」
「好!」
海玥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鄭逸書。
他方才並沒有說,疑似死於「隱霧村」傳說的,不止吏部尚書方獻夫的侄子方威,還有瓊州府通判宗承學。
被害者一個接著一個,只會更添恐慌,讓人們對於「隱霧村」的傳說堅信不疑。
關鍵是宗承學案子已經很難查證了,現場全無,屍體運回了老家安葬,現階段只能先調查第二個死者。
迎著海玥的注目,鄭逸書的臉上露出討好中帶著悔恨的笑容:「海兄大人有大量!大人有大量!饒過我吧!」
海玥不理他,直接問道:「你剛剛的解釋,總結起來,就是利用了方威被噩夢纏繞,假裝能為他分憂,才攀上了這根高枝,對嗎?」
鄭逸書連連點頭:「是!是!」
海玥沉聲道:「那你是怎麼知道,方威夜間做噩夢,夢見了那傳說中的『隱霧村』的?」
鄭逸書低聲道:「是彩雲告訴我的……」
就是那個之前放鄭逸書逃離方府的婢女,此前不方便提,海玥卻還記得,順勢看向方府管事來福:「婢女彩雲呢?」
管事來福面色一變,有些吞吞吐吐:「她……她……」
「回話!!」
海玥還未催促,陸炳沒什麼耐心,旁邊的洪七伸出蒲團般的大手,一巴掌扇在這管事的背上。
來福被打得一個踉蹌,駭然失色,立刻交代:「那吃裡扒外的婢子在柴房!」
「帶路!」
幾個人穿過內宅,抵達後院的柴房,打開門,就見一個鼻青臉腫的女子歪著頭,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鄭逸書身軀一顫,悲呼著撲了過去:「彩雲!彩雲你怎麼了?你醒醒啊,快救救她……她若沒命了,我就說不清楚了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