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好消息與壞消息
「現在,你還有什麼可以辯解的?」
海玥俯視王玉輝。
王玉輝牙齒打顫,癱倒如爛泥,之前面對閔子雍嚴刑逼供時的硬氣蕩然無存,連聲哀求:「小人糊塗!畫下圖騰,是一時糊塗!只是一時糊塗啊!」
「呼——」
眼見這位終於交代,閔子雍如釋重負,身子晃了晃,一時間也有些虛脫,卻又面向海玥,無比懇切地行禮:「大恩不言謝,海公子的厚恩,我等銘感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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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彬也趕忙來到閔子雍身側,齊齊一躬到底。
本來吳麟的計劃只關乎自己的安危,但陰差陽錯之間,這個驛丞自作聰明的栽贓黎民,萬一真的讓海南再度爆發大亂,黎人部落直接造反,即便事後查清,王玉輝是必死無疑,吳麟的罪過也大了,別說巡按御史,仕途都到了頭。
現在真相及時揭露,將動盪的苗頭壓下,身為吳麟的幕僚和書童,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自然極為感激。
「先將犯人押去府衙,述說來龍去脈,再傳信徐聞,追上宗通判,確定吳巡按的安危。」
海玥的表情反倒有些淡,當仁不讓地拿過指揮權,閔子雍點了點頭,自覺地與孫彬一起留下,等待他們去府衙叫人。
事不宜遲,海玥毫不耽擱,帶著那燕走了出去。
那燕跟在他後面,起初也為真相震驚,漸漸的,臉色就陰沉下來。
剛剛出了驛丞的宅院,這黎人少年就磨著牙道:「弄了半天是虛驚一場,這些當大官的真是可恨,失蹤也能造假麼?若是鬧大了,要死多少人,他們想過麼?」
海玥默然。
吳麟此舉,確實不地道,換做江南富饒之地,即便是代天子巡按的御史,敢用這等手段?
究其根本,還是將海南視作孤懸海外的流放地,覺得自己三個貼身隨從,就能應付了瓊州府上下官員,為自己拖延住時間,好配合他來一起金蟬脫殼的妙計!
此人要折返廣州府做什麼,海玥不得而知,但身為瓊州當地人,作為被「犧牲」的一方,自然感到不舒服。
「我哥哥明明才華出眾,參加科舉,卻被故意刁難,就是這等絕望無奈!出身瓊海,無論漢黎,在那些人眼中,都是蠻夷!」
那燕語氣里愈發憤慨。
事實上,明朝科舉限制的是籍,而不是族,即賤籍、賤民不能參加,還有僧人道士、體有殘疾、丁憂期間不能科舉,少數民族是沒有限制的。
甚至為了改土歸流,有些少民還得到優待,比如嘉靖三年,貴州鎮遠府土舍楊載清,參加貴州鄉試,考中舉人,後襲「土推官」,時任貴州巡撫的楊一漢考慮到他的夷人身份,還向朝廷請求額外升其官職,相當於少數民族加分了。
但這屬於特例,更加廣泛的,還是偏見與鄙夷。
那英考科舉,被當地考官刁難,以致於明明才華出眾,卻連縣試都過不了,顯然就因為他黎族人的身份。
『悟空是個異類,卻又有那般通天徹地的本領,哪怕曾經大鬧天宮,也在觀音點化下求取真經,最後是不是也成了佛,得了正果?』
『原來你對書中人物的期待,是因為自身的經歷麼?』
想到那英扮作黎維寧時,在書院裡和自己眉飛色舞地談論西遊的一幕幕,海玥嘆了口氣:「殺害令兄的安南賊人,我會盯住,盡力促成朝廷處死此獠!」
「不必!哥哥的仇,我自己報!」
那燕一擺手:「罪魁禍首是不是衙門說的那個安南刺客?」
「是。」
海玥點了點頭:「安南叛臣莫登庸的義子莫正勇,害死了你的兄長,他已經被我廢了,假冒外藩使臣更是欺君之罪,便是顧及邦交,朝廷也不會容他活命。」
「他死了,還有其他安南人!」
那燕冷哼一聲:「我一定要親手斬下安南人的頭顱,到哥哥墓前祭拜,以慰他在天之靈!」
海玥微微皺眉,好不容易澄清了巡按御史綁架的誤會,他可不希望那燕衝動之下,再起波瀾:「冤有頭債有主,你兄長是莫正勇害死的,如今莫正勇離死不遠,他的部下也統統被擒,逃走的三個也被你殺了,收手吧!」
那燕聞言滯了滯:「忘了告訴你一件事,那三個人,不是我殺的……」
海玥腳下一頓:「你說什麼?」
那燕嘟囔著道:「逃走的三個安南刺客,不是我殺的……」
海玥轉過頭來,凝視著他,再度確認了一遍:「如此說來,第一幅『血圖騰』,也不是你們黎族人留下的?」
『怎的?也有你料不到的事情?』
那燕本想得意一笑,他不僅武力過人,在黎族也是十里八鄉有名的聰明小伙,結果遇上這位,好似就成了蠢貨,什麼真相都看不出來。
但迎著海玥的注目,涌到嘴邊的話臨時變成了:「被冤枉三次也有錯?」
「此事非同小可!」
海玥面容鄭重,立刻問道:「那你帶了那些忠心的族人,趕來瓊山,是為了什麼?」
「哥哥假冒了安南使節,官府萬一在此事上還有刁難,不願意歸還屍身,我自要帶上人手!」
「你來了後,沒有抽查鄭五三人的下落?」
「我來到瓊山後,確實聽說跑了三個人,可那時他們都跑了好多天,只以為都逃出了瓊山,族人耳目也無法遍及四方,難以尋找啊!」
「既然不是你做的,你為什麼一開始不說?」
「你也沒問我……」
那燕聲音低了下去。
海玥實在無語。
他本身對於黎族的這些起義首領,抱有一定的同情和理解,不多問,是避免對方說出一些大逆不道之言,弄得雙方都不好下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結果這瓜娃子,總共就三次「血圖騰」,竟然被冤枉了三次,屎盆子乾脆焊在腦袋上得了!
『怪不得!按照我之前的案情分析,其他都可以解釋,唯獨那件事難以說通……』
海玥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細節,再將整個案情過了一遍,緩緩地道:「現在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一個?」
那燕有些緊張:「好消息是?」
海玥道:「好消息是我此前的分析並無錯誤,驛館綁架案現場的『血圖騰』就是驛丞王玉輝所畫,向府衙說明後,你們黎族的嫌疑洗清,島上的漢黎之亂不會發生了。」
那燕鬆了一口氣,又好奇道:「那壞消息是?」
海玥嘴角扯了扯:「那位金蟬脫殼的巡按御史吳麟,恐怕真的被賊人綁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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