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小方臘
「少族長!」
帘布掀開,黎人商販走入屋中,對著正在把玩武器的少年郎道:「我進了驛館,看到圖騰了!」
少年恍若未聞,摩挲著一根根造型奇特的箭矢。
明軍所用的弓箭,長以小尺算,約二尺三寸,箭頭為扁平銳三角形,頂角細小,箭杆以木或竹製。
而少年手中的箭矢,長僅一尺有餘,前頭為月牙狀,有朝前突出的兩尖刃,隱隱流轉著異樣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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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人商販沉聲道:「那群惡吏都在傳,一個從廣州來的大官,被我們的人擄走了!那些土司也亂了,說我們用符帥的圖騰挑釁官府,要出大亂子!可這根本不是我們做的啊!」
少年摩挲著手中的箭矢不語。
黎人商販急了:「少族長,這是有人要害我們,現在怎麼辦啊?」
少年終於開口:「你怕官府?」
黎人商販一怔,趕忙搖頭:「不怕!」
「那不就成了?」
少年冷冷地道:「朝廷壓迫我黎部,不是一時,我十萬眾黎民反抗朝廷,也不是第一次!有什麼惡事,栽在我們頭上,不是早就能預料到的事情麼?與其為此擔憂,倒不如好好習練武藝,效仿符帥當年,大敗官兵,殺出一場威風來,才能讓那些狗官不敢對我們橫加盤剝,敲骨吸髓!」
黎人商販聽得頗為信服:「少族長說得好,大伙兒都服你!」
「這是小時候,哥哥教我的……」
少年激昂的聲調低沉下去:「哥哥有才,若無他的教導,我也只有一股子蠻力氣而已,哪能讓族人聽我服我?可他看多了漢人的書,信多了漢人的道理,便要去參加朝廷的科舉,卻不料那考官視他為『土人』,刻意刁難,連場縣試都過不了……若非如此,以他的才華,又豈會聽信那群安南賊人的誆騙,去假扮什麼王子?」
說到最後,少年眼眶通紅,咬牙切齒:「那個狗官我必殺之……不好!有人跟著你回來!」
說時遲那時快,他信手一拋,箭矢瞬間消失不見,刺破窗戶,飛射出去。
「走!」
少年的身形隨之掠出,鷹隼般的雙目瞬間鎖定了敵人——槍頭一旋,將飛箭撥開的海玥。
「嗖嗖嗖嗖嗖!」
不見他作何動作,五道厲芒已然電射星馳,破空而至。
看似同時射至,實則彼此間快慢錯落,每一根箭矢都在預判上一根躲避的空間,織成一張天羅地網,將人籠罩其中。
海玥的槍尖則劃出一道半圓,仿佛生出一股奇異的牽引之力,將五根箭矢一一撥開,整個動作清晰分明,說不出的賞心悅目。
『內家勁力?』
『黎族箭法?』
兩人遙遙對視,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鄭重。
海玥攔下飛箭,槍身一橫,借著力道飄然後退,率先開口:「我叫海玥,一個人來此,閣下是那英的至親麼?」
「真是一個人?」
黎人少年目光掃視,在左右街巷裡轉了轉,最終又回到海玥身上。
他衝出的時候,已經做好了外面有官兵包圍的準備,且對此並不畏懼。
瓊州衛所里的官兵素質,他早就做過了解,如今又是黑夜,以他的武功,有信心突出重圍,甚至還能為族人爭取到撤退的時間。
但對方只有一人,讓他頗為詫異,再聽得介紹,眼神也有了異樣:「原來你就是海玥!我黎人不是忘恩負義之輩,看在你為我兄長設靈堂,請人超度的份上,你走吧!」
海玥打量著這個皮膚偏黑,精瘦矯健的少年:「原來你是那英的弟弟,你確實想為你的兄長報仇,但在驛館擄走巡按御史吳麟的,不是你吧?」
黎人少年哼了一聲,懶得分辨。
海玥接著道:「就在今日,一封威脅書信遞到了府衙,上面威脅衙門,要殺死十六個關在獄裡的安南囚犯,才能換回吳巡按的命,是你們做的嗎?」
黎人少年面色沉下,立刻反駁:「我們才不會做這樣的事!」
海玥點了點頭:「換成你們,真要不顧一切,就該直截了當,沖入府衙牢獄殺人!現在的威脅,看似符合黎人膽大妄為,敢於和朝廷對抗的風格,但府衙一旦不同意,防範的官兵增多,豈不是弄巧成拙,反倒報不了仇了?」
「不錯!」
黎人少年臉色緩和下來,但語氣依舊冷硬:「你既然知道,那個大官不在我們手裡,跟著我的族人到這裡做甚?難道想讓我們去衙門跪下,向那些狗官述說冤屈?」
海玥淡淡地道:「你不會這麼做的,真正的兇手也正是看中了這一點,才敢將這件足以造成瓊海動盪的罪責,扣在你們黎人頭上!」
「少族長!」
此時黎人商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個叫海玥的很有名,這些日子街上都在談論他,既然他願意信我們,就請他去和衙門說清楚吧……」
「你讓我去求他?」
少年惡狠狠地瞪了族人一眼,一字一句地道:「我那燕絕不向漢人搖尾乞憐!」
『那燕?小方臘?』
海玥目光一動。
歷史上,嘉靖十八年至二十七年,整整十年期間,黎民起義陸續爆發,起義軍領袖那紅、那黃、那牽、符門欽等人屢次與官兵交鋒,不落下風。
而最震動一時,逼得整個廣東束手無策,不得不從外省調集重兵平叛的,莫過於那燕起義。
那燕率領各個黎人部族,兵鋒席捲大半個海南島,險些連瓊山都攻陷,引得南方震動,若不是海南局限於一島,難以北上,他的影響力不亞於北宋的方臘起義。
起義要到二十年後了,而現在的那燕,只是個尚未成年的少年。
還是那英的弟弟……
海玥心頭有些感慨,語氣沉重:「關於令兄的悲劇,我深感痛惜,安南王子一案中,事發突然,難以防備,待真相大白時,已為時過晚,而此案的兇手雖綁走御史,留下血圖騰,企圖嫁禍於人,但事情尚有轉機,我願意出一份力。」
那燕握緊拳頭,冷冷地道:「我不要你的同情和幫助!」
海玥臉色也沉了下來:「不要自作多情!你可知道,島上漢黎再亂,血流成河,沒有人能置身事外?那燕,你若是真要率領族人反抗朝廷,我扭頭就走,不會多說一句,但你要為了一己之私將黎人部落拖入血雨腥風之中,那我瞧不起你,你哥哥在天之靈,更不得安息!」
黎人商販聽得心驚肉跳,那燕更是咬牙切齒,卻又無言以對。
他對於當地朝廷很是敵視,但若說直接起義,確實還沒有那個決心。
環境也不允許。
符南蛇之亂後,官府對黎民的剝削減輕不少,不敢逼迫過甚,直到好了傷疤忘了疼,才又具備振臂一呼,應者雲集的契機。
現在反了,除了自己的部落,沒人會追隨,那真就將族人帶入絕境了。
「我再說最後一句,查明案情不是為了你,而是有太多的無辜,會受此牽連!」
海玥看出了對方的性格,好言好語是沒用的,轉為激將:「我原本是要你的人手為耳目,打探真正兇手的下落,還想讓你跟我走,一起參與到查案中,但現在看來,你不願意,也不敢跟我一起走……」
「有什麼不敢的?」
那燕頭一昂,衣衫擺動,露出腰間斜掛的箭囊:「我也不怕你誘我入伏,那群無能的官兵,困不住我的『天弓逐影』!」
這回換成他的族人變色了:「少族長!不可啊!」
「你去將街頭小巷裡的人都召集起來,問清楚誰看到那個大官了!」
那燕下定了決心,先吩咐了族人後,又看向海玥:「我跟你走,把大官救出來,到時候你去衙門領賞,我保我族人平安,你我兩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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