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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夜光杯里春波暖,飲罷渾忘歲月賒

  夜光杯里春波暖,飲罷渾忘歲月賒

  這日午時,袁易的郡公府,內廳和大廳都擺開了午宴。

  午宴是家宴,內廳是女眷入宴,大廳主要是賀贇、蒙雄及典儀、護衛等府內屬官入宴。

  正當女眷在內廳筵宴時,袁易邁步進來,眾人忙起身相迎。

  袁易在元春身邊的主位坐下後,目光往桌上一掃,見滿桌菜餚之外,獨獨有一碗麵,用一隻粉彩壽字紋碗盛著,面細湯清,撒著幾粒翠綠的蔥花,熱氣騰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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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春含笑,親手將這碗面捧起,遞到袁易面前,柔聲道:「四爺今兒千春,這碗長壽麵敬獻四爺!」

  袁易接過碗,挑起面送入口中,很快便將這碗長壽麵吃了個乾淨,連湯都喝了大半,麵條筋道爽滑,湯味鮮美。

  到了申牌時分,府門外車馬漸多,人來人往,端的是一派熱鬧景象。大廳之中,擺開數桌筵席,鋪設齊整。

  今日入晚宴的,比午間又不同,包括了袁易在水利營田府的屬官,以及親朋好友、宗室親眷、

  勛貴官員,濟濟一堂,各按品級落座。

  那些不曾親來的,則已遣人送了賀儀來。

  袁易往來穿梭於賓客之間,或寒暄,或拱手,或舉杯,雖面面俱到,卻也不免有些疲於應酬。

  這日元春不得清閒,她雖身子沉重,仍強撐著精神,料理諸事。皇太后、皇后賞賜給她的禮物,須得設下香案,親自跪接;午間家宴,須得主持;也有些至親女眷來訪,須得親自接待;申時外頭大宴,雖不用她親自出面,也須照應;又有各處送來的賀禮,須她收點。

  幸而袁易體貼,皇太后更是親自叮嚀,讓她好生保養。孟氏是個能幹的,一直幫著料理,又有封氏等幾個心腹賣力,因而諸事料理得妥妥噹噹,元春倒也沒有太累著。

  直至夜幕降臨,華燈初上,賓客方散盡。

  袁易送罷賓客,長長吁了口氣,來到內廳。

  元春、薛寶釵、景晴、秦可卿、妙玉以及一二十個丫鬟、宮女、嬤嬤、僕婦,皆聚集到了內廳口袁易對妻妾笑道:「今日府上沒擺堂會,倒是叫你們少了一番熱鬧。此時咱們自家人在一處坐坐,不必拘禮。」

  說著,他攜元春及四位妾室入席。

  桌上擺上了今日泰順帝賞賜的內製糕點,皇太后賞賜的特製糕點、蜜餞,以及一瓶上等的西洋葡萄酒。

  袁易指著葡萄酒,對元春笑道:「這是聖上今日賞的西洋葡萄酒。你素日愛用此物,只如今你身懷六甲,卻是不宜飲用了。今日太上皇與聖上各賞了兩瓶,共是四瓶,回頭我給你送兩瓶,且收著,待你生產過後,身子大好了,再慢慢飲不遲。」


  元春心頭驀地一暖,又覺著甚是體面。太上皇與聖上賞賜的上等西洋葡萄酒,是何等的尊榮?

  四爺一開口便分她一半,且是當眾開口。這份情意,比兩瓶酒本身,更顯貴重了。

  她心裡歡喜,面上不肯就受,含笑道:「四爺這話,可折煞妾了。太上皇與聖上賞給四爺的,那是天大的恩典,妾如何敢受?四爺快別這麼說,留著自家用罷。妾雖愛用這酒,哪裡就值得四爺

  這般惦記了?」

  袁易知她是故意婉拒,笑道:「給你,你便收著。什麼你的我的,你用了便比我用了一樣。」

  元春笑道:「四爺如此厚愛,妾便謝四爺恩典了。」

  當下,袁易與妻妾小宴起來。

  酒過三巡,袁易目光掃過元春及薛寶釵、景晴、秦可卿、妙玉,忽然笑道:「酒令那些聒噪玩意兒,我素來不大喜的。你們都是通詩詞的,不如咱們各作一首詩,也免得席間乏味,豈不好?」

  此提議一出,元春及薛寶釵、景晴、秦可卿紛紛心動,連妙玉都心動了。

  妙玉自來清高,自詡詩詞一道,絕不輸人,心裡暗忖:「這倒是個好機會。若能在詩會上展露才華,壓過眾人,也好讓夫人和眾人高看我一眼,往後再不敢小覷了我。」

  侍立的一二十個丫鬟、宮女、嬤嬤、僕婦,也紛紛歡喜。這等熱鬧,可不是日日能見的。尤其是香菱,她最是個愛詩的。

  元春笑道:「四爺這個提議倒好。快出個題目罷,要作什麼詩,用什麼韻,四爺只管吩咐。」

  袁易端起眼前的一杯葡萄酒,飲了一口,笑道:「唐代王子羽有葡萄美酒夜光杯」之句,千古絕唱。咱們今日正在飲葡萄酒,且是聖上御賜之物,這酒又有個西洋來的名頭,倒也有趣。不如,咱們就詠這葡萄酒,要求作七絕一首,不拘何韻。作得最好的,我有賞,如何?」

  眾人齊聲附和。

  袁易命人在宴桌邊擺了一張花梨木書案,案上鋪了紙,擺下硯、筆、墨。

  元春在抱琴、襲人的攙扶下,緩緩起身,行至案前坐下。她提起筆來,沉思半晌,蘸墨落紙,運筆不疾不徐,須臾間成一絕:「琥珀流光映玉樽,西來異域貯奇珍。

  一杯飲盡蓬萊液,疑是瑤池宴里人。」

  袁易看畢,點頭笑道:「夫人的詩,倒是應景。琥珀流光」四字,狀酒之色;西來異域」扣住了這酒的來歷:後兩句以蓬萊、瑤池作比,也見心思。」

  元春聽了,微微一笑,她自知於詩詞一道,不是甚好,能得袁易這般評語,已是知足。

  接著,薛寶釵至案前坐下,她提起筆來,略一凝思,便落筆如飛,一揮而就:「玻璃瓶映赤玉漿,夜光杯里泛紅芳。


  漢家博望曾移種,釀得西涼琥珀香。」

  袁易看罷,贊道:「寶釵此詩不凡。赤玉漿」三字貼切;夜光杯里泛紅芳,既用了王子羽典故,又自出新意;後兩句追根溯源,從張騫博望侯移種說起,直至西涼釀成美酒,一氣呵成,渾然一體。」

  在他看來,這首詩比元春的詩,要勝了一籌。

  香菱在一旁看得仔細,暗暗將兩首詩在心裡比較,也覺得寶釵的更好些。

  接著,景晴行至案前坐下,提筆寫道:「葡萄佳釀出西洋,御賜今朝滿室香。

  莫道此中生幻影,一杯飲罷入仙鄉。」

  寫罷,退後。

  袁易看時,點頭道:「這首詩也頗見心思。滿室香」三字,雖是尋常,卻也貼切。後兩句入仙鄉」,倒也飄逸。只是比起寶釵那首的渾成,略覺淺白了些。」

  景晴聽了,面上雖仍帶笑,心中閃過一絲黯然。

  秦可卿行至案前坐下,提起筆來,寫了好一會方成,只見寫道:「赤玉為漿琥珀光,夜光杯里泛瓊漿。

  今朝飲罷心先醉,夢入瑤台月下觴。」

  袁易看罷,笑道:「這首詩,倒也工整,只是算不得新意。」

  秦可卿聽了,臉微微一紅。

  至此,元春、薛寶釵、景晴、秦可卿四人都已作畢。

  眾人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妙玉身上,袁易對妙玉笑道:「該你了。」

  妙玉點了點頭,步履從容,行至案前坐下,因已有腹稿,無須思索,提起筆來,蘸墨揮毫,運筆如風,筆尖在紙上飛舞,須臾間就成一絕。寫罷,擱筆退後,面上淡淡的,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極尋常的事。

  袁易卻覺眼前一亮,只見寫道:「玉液西來玻璃光,水晶杯里泛紅芳。

  醍醐灌頂通仙籍,何必瑤池覓九觴?」

  袁易贊道:「好詩。將前面諸人的瑤池仙鄉」一併涵蓋,翻出新意,可謂舉重若輕,境界自高。」

  元春對妙玉贊道:「這一首詩,竟是將我們幾個的都壓下去了。我雖則早聽聞你會詩詞,卻也沒想到你竟有這般詩才。」

  妙玉面上雖仍淡淡的,心下卻是得意,眼角餘光掠過薛寶釵、景晴、秦可卿面上,見她們神色各異,心頭愈發舒暢。

  元春向袁易笑道:「四爺只叫我們作詩,自己卻躲在一旁看熱鬧,這可不成。今日是四爺的好日子,四爺好歹也作一首,讓我們開開眼界。」

  薛寶釵忙附和道:「夫人說的是。四爺素日政務繁忙,輕易不肯動筆,今兒難得有這樣的好興致,可不能再推脫了。」


  景晴也笑道:「我們幾個都獻了丑,四爺若不賞一首,我們可不依。」

  秦可卿抿嘴笑道:「四爺作了,也好讓我們瞧瞧,究竟何為好詩。」

  妙玉雖不言語,目光也不由得落在袁易面上,心下暗想:「倒要看看他能作出什麼來。」

  袁易聽了眾人的話,含笑擺手:「我且不急。你們幾個都作了,也該讓底下人也樂一樂。」說著,目光落在侍立一旁的香菱和小南身上。

  香菱此刻正伸長了脖子,眼巴巴望著這邊,只盼能見四爺作一首好詩來。

  袁易笑道:「香菱,小南,你兩個常在一處作詩的,我都知道。這樣罷,我賞你二人每人一盅葡萄酒,你二人飲了後,也各作一首出來,湊個熱鬧,如何?」

  香菱頓時喜得眉開眼笑,上前兩步,蹲身福了一福,道:「奴婢謝四爺賞!」聲音裡帶著幾分激動,惹得眾人不禁莞爾。

  小南則有些躊躇,上前福了福,紅著臉道:「回四爺,奴婢初學作詩不久,只怕作得不好,惹四爺和太太、姨奶奶們笑話————」

  袁易笑道:「無妨,不過是湊個熱鬧罷了,作得好不好,誰還挑你的理不成?只管放膽作來。」

  小南聽了,稍稍安心,又福了一福:「那————那奴婢便獻醜了。」

  當下袁易命人斟了兩盅葡萄酒來,香菱、小南二人雙手接過,恭恭敬敬飲了。

  酒液入喉,香菱只覺一股暖意自腹中升起,膽子更壯了幾分。她行至書案前坐下,提起了筆,凝神想了片刻,落筆寫道:「赤玉為漿夜光杯,御賜今朝飲一回。

  飲罷渾忘奴是婢,恍疑身在紫霞堆。」

  寫罷,擱筆退後,臉上紅撲撲的,眼中滿是期待。

  袁易看罷,點頭笑道:「香菱這首,倒也有些水平,只是還不夠精純。」

  元春笑道:「香菱果真是個愛詩的。這一首雖不算極好,卻也難為她了。飲罷渾忘奴是婢,恍疑身在紫霞堆」,這句不錯,有靈氣。」

  香菱聽了,甚是歡喜,抿著嘴笑,退到一旁。

  小南見香菱得了稱讚,心下愈發惴惴。她磨蹭著行至案前坐下,提起筆來,手都有些抖,想了半晌,方落筆寫道:「葡萄美酒甜又香,四爺賞我嘗一嘗。

  喝了一口還想喝,可惜唯有酒一觴。」

  寫罷,她自己先紅了臉,擱下筆便躲到香菱身後。

  她本就初學作詩,眼下又格外緊張,竟是作出這麼一首「詩」來。

  眾人看了這詩,先是一愣,旋即哄堂大笑。


  元春笑得扶著腰道:「哎喲,可了不得,這丫頭,這詩————這詩————」說著,又笑個不住。

  薛寶釵笑得用帕子掩著嘴;景晴笑得前仰後合;秦可卿笑得伏在桌上;妙玉也不禁勾起嘴角,臉上滿是笑意。

  袁易也忍不住笑了,指著小南道:「你這丫頭,倒是實誠。「喝了一口還想喝」,這樣的話,也就你敢寫出來。」說著,又笑道,「罷了罷了,雖則稚嫩可笑,卻也憨態可掬,算你過關。」

  小南躲在香菱身後,紅著臉道:「奴婢————奴婢說了作不好的,四爺偏要奴婢作————」

  眾人聽了又笑了起來。

  一時笑夠了,元春向袁易道:「四爺,這回可真該你了。我們可都等著呢。」

  袁易含笑點頭,行至書案前坐下,提起筆來,並不急於落墨,凝神靜思。

  眾人皆屏息凝神,將目光投在他身上。

  燭光搖曳,映在他沉靜的側臉上,他靜坐了片刻,忽而微微一笑,落筆如飛,須臾間成了一絕:「西極移根入漢家,醴泉醞釀出流霞。

  夜光杯里春波暖,飲罷渾忘歲月賒。」

  此詩筆墨酣暢,意蘊悠長。

  首句追溯張騫出使西域帶回葡萄種之淵源。

  第二句以「醴泉」喻酒之甘美,以「流霞」狀酒之色澤,既典雅又生動。

  第三句將夜光杯與春波並提,虛實相生,暖意融融,仿佛酒液之中,竟藏著無邊春色。

  末句以「渾忘歲月」作結,既點出飲酒之樂,又暗含人生感慨,餘韻悠長,令人回味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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