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兒臣做不到啊!臣妾做不到啊!
第377章 兒臣做不到啊!臣妾做不到啊!
裕嬪回過神,下意識地轉頭,瞥了一眼緊閉的房門,仿佛那薄薄的木板隨時會被一雙窺探的耳朵穿透;又飛快地掃視了一圈窗戶,窗外並無異樣。
確認了屋內的私密,她重新將目光轉回到兒子身上,將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顫音:「晝兒————你方才說什麼?娘是不是聽岔了?」
袁晝側著臉,凝視著生母,重複道:「娘,我說,我不想做皇帝!」
裕嬪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兒子道:「娘知道,你今日挨了板子,傷了身子,心裡頭憋屈,不痛快,委屈得緊。饒是如此,也不該————也不該說出這種沒輕重、犯忌諱的氣話來!」
袁晝卻搖了搖頭,眼神里沒有賭氣的成分,反而是一種罕見的深邃:「娘,這話我近來一直在心裡頭尋思著,翻來覆去,不知想了多少遍。今日這頓打著實不輕,疼在皮肉,卻也像是把我心底這點糊塗想頭給打醒了些,這才忍不住對娘說了出來。所以,這不算是一時間的氣話。」
不待裕嬪從這駭人的坦白中反應過來,袁晝便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一股腦地將憋悶了許久的心裡話,低聲傾訴了出來:「娘,您知道的。自打我記事起,父皇何曾正眼瞧過我幾回?原先的四哥在世時,被父皇視為心肝寶貝、儲君人選,沒少親自教導。而我呢?不過是個不起眼的皇子,在父皇面前,跟個影子似的。讀書好壞,弓馬如何,父皇是不大在意的。我倒是樂得自在,也習慣了。
可自打原先的四哥沒了以後,一切都變了。父皇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到了我身上。那目光不再是漠不關心,而是像兩把錐子,時時刻刻盯著我!要我勤學,要我上進,要我言行有度,要我樣樣都照著原先的四哥!
娘,我散漫慣了的人,骨頭都是松的,如何能受得住這份突如其來的、千斤重擔般的嚴苛?覺得肩上像是壓了一座山,喘不過氣來,真真疲憊!
我並不討厭讀書。詩詞歌賦,那些風雅有趣的東西,我也是感興趣的。可學堂里教的是什麼?是那些迂腐僵硬的經義!是那些死板道理!我實在是學不進去!一聽見那些師傅們滿口的聖人之道」,我就頭疼,就想打瞌睡。
再說弓馬。我自己學著玩兒,射射箭,騎騎馬,倒也罷了,算是強身健體。可偏要讓我擅長」弓馬,精通武藝,這就真是為難我了!況且,娘,您說,有這個必要嗎?如今戰場上,火器才是頂頂要緊的!咱們大慶朝造的那些火槍火炮,犀利得很。
難不成將來還要我出兵放馬?縱然我真要出兵放馬,也該是坐鎮中軍大帳,排兵布陣,運籌帷幄的,難不成要我騎馬開弓,衝到陣前跟敵人廝殺,逞那匹夫之勇不成?
娘,我知道,要做個好儲君,就需要頭懸樑錐刺股,勤學不輟;要做個好皇帝,則需要宵衣旰食,勤於國事。這些道理,我懂,可是————我做不到啊!我生性就不是那塊料!
娘,您看看父皇。自打他登基以來,何等勤政?說是宵衣旰食」都輕了!父皇每常批閱奏摺到深夜,睡眠不過兩三個時辰!這還不算,他連出京都不便。登基這三四年來,竟是一次都未曾離開過京城!一年到頭,不是困在那四方天的紫禁城裡,就是待在這差不多的暢春園中。
這樣的皇帝,做的有什麼意思?每日對著堆成山的奏摺,見著那些心思各異的朝臣,處理著永遠處理不完的麻煩事————娘,若讓我將來也如父皇這般活著,我怕是會瘋掉,那豈不是要了我的命?
娘,您想想,我若是不做皇帝,將來總歸會是個王爺。做一個王爺,富貴榮華,錦衣玉食,一樣不少。我可以住在寬敞舒適的王府里,可以讀我愛讀的詩書,玩我喜歡的玩意兒,可以出京遊歷,看看名山大川————這樣富貴逍遙的一生,豈不自在快活?」
袁晝一下子說了這許多,將他近一年來積壓在心底的迷茫、抗拒、恐懼與嚮往,統統倒了出來。這些話,驚世駭俗,卻是他這個十五歲少年,在巨大的壓力與自身的惰性、天性碰撞下,產生的真實想法。
裕嬪整個人再次僵住了,如同泥塑木雕一般,種種情緒交織翻騰,震驚、恐懼、擔憂、無————還有一些震撼與觸動!
她心裡暗嘆:「我的晝兒,雖則頑劣憊懶,貪圖享樂,可他這番話也不是全無見識!
他看到了皇帝的辛苦與不自由,看到了儲君之路的沉重壓力。而他,年僅十五歲便能想到這些,並非全然是塊朽木!
既然兒子今日這般對我敞開了心扉,說出了這等驚心動魄的心裡話,我這個做娘的,或許也該對他說些平日裡不敢說、不能說卻一直藏在心底的推心置腹之言了。讓他明白這深宮之中、天家之內的無奈與真相!」
裕嬪低頭沉思了半晌,似乎在做著艱難的決定,又似乎在斟酌話語。終於,她抬起頭,直直地看向趴在床上的兒子,聲音依舊壓得極低,卻帶上了一種語重心長的分量:「晝兒,你方才那番話,娘一字一句都聽進去了。娘明白你心裡的苦,明白你肩上的重,也看出了你些許的見識。這些話,乍一聽,似乎也有幾分你自己的道理。然而,娘不能認同!娘要將心底里一直藏著的、最要緊的私密話兒,趁著今日這機會,也對你細細分說一番。你且聽好了!
從前,你原先的四哥還在世的時候,他是何等樣的人物?聰慧絕倫,勤奮刻苦,小小年紀便顯露出不凡的器宇與才學,莫說你父皇,便是你皇祖父太上皇,也對他青睞有加,將他視若珍寶,二聖早早地便將他當作儲君精心培養。
那時候,娘心裡頭,何曾有過非分之想?娘只盼著你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順順噹噹地長大成人,封個親王,王府里有一群賢妻美妾,生幾個乖巧的孩兒,富貴逍遙地過一輩子。咱們母子倆,能相依相靠,安穩度日,娘便知足了。什麼皇位,什麼儲君,那是不敢想的。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誰曾想,你原先那般出眾的四哥,竟會那般意外地就沒了!這情勢,立時便與從前大不相同了!不單是你父皇,就連你皇祖父,自光都落在了你身上。
這不再是可有可無的關注,這是實實在在的、沉甸甸的寄予厚望」!
在這種情況下,你若還是從前那副老樣子,頑劣憊懶,學業荒疏,行事不知輕重,如何能行?你方才那番不想做皇帝」的話,若是不慎被你父皇,或是被任何一個有心人聽了去,那便是大逆不道」!是心懷怨望」!是不堪為子」!
晝兒,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憑你父皇那眼裡揉不得沙子的剛硬性子,他豈會饒你?
屆時,莫說富貴王爺做不成,怕是要步————步你三哥的後塵,被圈禁起來,了此殘生,都是輕的!
今日娘去澹寧居求你父皇,他雖允了娘見你,卻也當著娘的面,將娘訓斥了一頓。說你養成今日這般性情,是娘教導無方,嬌慣太過。娘只能認錯。好在,你父皇並未深究娘的過錯,只讓娘往後要狠下心來,好生教導你。讓你守規矩,知禮節,勤學業,讓你————
洗心革面!
你父皇還親口對娘說了,他對你是寄予厚望的!今日這般重責於你,雖是手段嚴酷了些,可他的本心,是盼著你能幡然醒悟,知恥而後勇!他是————他是望子成龍啊,晝兒!」
說到這裡,裕嬪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悲涼而現實:「再者,晝兒,你方才說什麼不做皇帝,做個王爺逍遙快活」。這話,若是你原先的四哥還在,倒也不難。你們兄弟是一塊兒長大的,兄友弟恭,情深義重,他若登基為帝,念著手足之情,自然會善待你這個弟弟,許你一世富貴清閒。然而,如今他已經不在了。
如今你若不去爭,不去努力坐儲君之位,將來這大寶會落到誰手裡?是那個自民間歸宗的袁易?還是那些虎視眈眈的宗室叔伯兄弟?無論是誰,屆時,新皇登基,為了穩固皇位,清除隱患,第一個要防備的會是誰?你可就難以安安穩穩地做逍遙王爺了!保不定還會落得個悽慘的下場啊!」
這番話,如同鋒利的冰錐,刺穿了袁晝對「逍遙王爺」的浪漫幻想,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裕嬪看著兒子瞬間緊張的樣子,繼續道:「近一年來,你常在娘跟前叫苦叫累,沒少被你父皇責罵,沒少挨手心、罰跪,娘哪次不心疼?今日你被打成這般模樣,娘看著豈不心疼?恨不得替你去受這份罪,挨那頓板子啊!」
說到這裡,淚水再次湧上眼眶,她聲音哽咽起來:「人們常說,娘的性子開朗豁達,連你父皇也曾這麼說過。可娘再豁達,你卻是娘的心肝兒肉,是娘在這深宮裡唯一的指望和牽絆!娘以前是很少落淚的,可這一年來,為了你,娘不知流了多少眼淚。單單今日,這眼淚便已不知落了幾回!」
她伸手,輕輕撫過袁晝的臉頰,語氣沉重得如同鉛塊:「我的兒!如今的情勢,早已不是你能任性而為、隨心所欲的時候了!」
說完,淚珠兒已落下,她忙用帕子拭淚。
袁晝竟也情不自禁濕潤了眼眶,身體裡則仿佛湧起了一股熱血。他掙扎著抬起手,拉了拉生母的衣袖:「娘,您別哭了!您說的這些,兒子都記下了!是我糊塗,是我不懂事!我————我不任性而為便是!往後————往後我會勤勉習學,努力長進!」
這話如同甘霖,驟然澆在裕嬪焦灼的心田上。她抬起頭,看到兒子眼中閃爍的淚光與近乎發誓般的認真,心中登時一喜,眼淚也登時止住了,點頭道:「好,好!你能這般想,能這般說,娘這心裡就踏實許多了,也欣慰了!」
然而,這份喜悅如同曇花一現,轉瞬即逝。
一個冰冷的事實,如同鬼魅般浮上她的心頭:「類似這般會勤勉、會長進的話,兒子此前並非沒有說過。可結果呢?不過三兩天熱度,便故態復萌。他的資質心性早已定了型,如今想讓他如他父皇期望的那般洗心革面,脫胎換骨,這何異於痴人說夢?」
念及此,她心中剛剛升起的希望之火,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憂慮,心內暗嘆:「聖上啊聖上,您對兒臣晝兒的要求實在是太高了,晝兒他怕是做不到啊!您讓臣妾教導他洗心革面,臣妾怕也是做不到啊!」
這悲觀的念頭,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然而,眼下不是灰心喪氣的時候。
她定了定神,神色變得極其嚴肅,甚至帶著一絲厲色,緊緊盯著袁晝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叮囑道:「晝兒,你聽仔細了!
今日咱們母子倆關起門來說的這番體己話,尤其是你那句不想做皇帝」,乃是天底下最私密、最要命的話!你要爛在肚子裡!斷不可對任何人提起!
無論是你身邊的太監,還是月衡,都不許說!一個字都不許漏!否則,若是傳出去,對你,對娘,都是大禍!你可記住了?」
袁晝忙不迭地點頭,聲音雖低卻斬釘截鐵:「娘,您放心罷!兒子還不至於糊塗到那種地步!這些話,我必會死死藏在心底最深處,絕不會對任何人吐露!」
裕嬪見他答得鄭重,眼神也清明,不似敷衍,鬆了口氣。她深知兒子雖然頑劣,但在這種事上,倒還不至於失了分寸。這或許是他在天家長大,培養出的自保意識。
她緩緩點了點頭,仿佛嘆息般說道:「你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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