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袁時過繼老八,袁晝恐懼
第373章 袁時過繼老八,袁晝恐懼
這日申牌時分,泰順帝坐著一乘明黃色的亮轎,由八名太監穩穩抬著,出了澹寧居,穿行在暢春園蜿蜒的道路上。
轎簾低垂,隔絕了外頭的微寒與景致,只聽得見太監們整齊劃一、幾不可聞的腳步聲。泰順帝端坐轎中,閉目養神,面色沉靜如水。
乘輿迤邐行至園中東北隅的清溪書屋,太監打起帘子,泰順帝下轎,整了整衣袍,步入院內。
暖閣內,地龍燒得暖煦,空氣中飄散著清雅的檀香與淡淡的墨香。臨窗的大炕上設著炕桌,桌上擺著棋盤,黑白二子,星羅棋布。
太上皇景寧帝穿著一身家常的團花江綢袍子,外罩一件玄色漳絨坎肩,正斜倚在引枕上,手中拈著一枚黑子,凝神望著棋盤。他對面,坐著理郡王袁皙。袁皙今日穿著石青色郡王常服,神色恭謹。
聽到腳步聲,袁皙率先抬頭,見是泰順帝進來,忙放下手中棋子,起身行禮:「袁皙給聖上請安。」泰順帝則向景寧帝行禮:「兒臣給父皇請安。」
景寧帝抬眼看了看泰順帝,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指了指大炕:「皇帝來了,坐罷。
正與皙兒手談一局,他這棋藝,愈髮長進了。」
泰順帝謝了座,在炕沿坐下。袁皙親自執起紫砂壺,為泰順帝斟了一盞熱茶,雙手奉上:「聖上請用茶。」
泰順帝接過,微微頷首,並未就飲,將茶盞擱在炕桌一角。
景寧帝看了看泰順帝略顯沉凝的臉色,問道:「這時候過來,可是有緊要之事?朝中出了什麼為難的?」
泰順帝目光掃過一旁垂手侍立的袁皙,袁皙立刻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泰順帝見袁皙這般恭順,想到袁皙是景寧帝很喜愛的皇長孫,便沒屏退袁皙,只是對暖閣里的太監道:「你們都退下。」
「是。」兩名太監無聲退了出去,暖閣內只剩祖孫三代三人。
泰順帝轉向景寧帝,語氣帶著沉重:「回父皇,並非朝政,乃是家事。一件讓兒臣既痛心又震怒的家事。」
景寧帝神色也鄭重起來:「哦?何事?」
泰順帝當即將今日早晨袁祥緊急稟報之事,從頭至尾,詳細說了一遍。敘述得條理分明,語氣平靜,但越是這般平靜,越能讓人感受到平靜水面下洶湧的暗流與寒意。
末了,泰順帝長長地嘆了口氣,嘆息里充滿了失望、憤怒、疲憊與厭棄:「這個袁時,被圈禁了九個月,卻還是那般性情!放縱不羈,行事毫無章法!真真是愚不可及,冥頑不靈!兒臣對他已是無話可說,更覺無藥可救!」
景寧帝斑白的雙眉蹙了起來,心中亦是又驚又怒,更有一絲悲哀。他沒有立刻說話,用指節輕輕叩擊著光滑的炕桌,發出「篤、篤」的輕響,目光深沉地望著泰順帝,良久才緩緩開口:「皇帝————意欲如何處置此子?」
泰順帝神色愈發恭謹,每一個字卻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兒臣思量了一日。袁時已不配再為兒臣之子!他既對他八叔如此情深義重」,心心念念,那兒臣便成全他!
兒臣意欲將他終生圈禁,斷絕其一切妄念。並且,斷了兒臣與他的父子之份!他八叔膝下僅有一子袁旺,且是侍妾所出,兒臣要將他過繼給他八叔為子!從此,兒臣與他再無瓜葛!此事,還望父皇應允!」
此話一出,非但一旁仿佛泥塑木雕般侍立的袁皙猛地抬起了頭,神色浮現出驚愕,連景寧帝都聽得怔住了。
終生圈禁,且過繼給袁為子,削除袁時與泰順帝的父子關係,這是要將袁時從皇權核心,從天家血脈的譜系中,徹底地剝離出去!從此,袁時不再是皇子,只是一個罪臣的嗣子,一個被永遠囚禁的孤魂野鬼!
這無疑彰顯出泰順帝對袁時的徹底失望與極端厭棄。
關於如何處置袁時,泰順帝確實思量了一個白天。他內心深處,其實想做得更絕。想削除袁時的宗籍,連帶將早已倒台的八弟袁的宗籍也一併削除,徹底將他們從袁氏的族譜上抹去,方能解他心頭之恨。
然而,他深知此舉過於酷烈,牽涉到宗室體面,也牽涉到景寧帝對袁殘存的血脈情分,景寧帝多半不會應允。因此,他暫且按下了這個念頭,打算待景寧帝駕崩之後,再行此雷霆手段。
眼下,他提出的「過繼」之議,雖也決絕,但總算還保留著袁及袁時的宗室身份。
他知道,即便如此,景寧帝心中也必定會生出不快,認為他刻薄寡恩,對兄弟、兒子尚且如此。
但他對袁時已是厭惡到了骨子裡,寧願讓景寧帝心中不痛快,也要斬斷與袁時之間父子名義上的牽連。
景寧帝聽完,沉默了半晌。暖閣內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他看著眼前的泰順帝,心中百味雜陳。他明白泰順帝的憤怒,袁時此舉也確實愚蠢至極,但「過繼」給袁,斷絕父子名分,這終究是太過傷情,此事也說明了泰順帝心中實在厭恨八弟袁。
景寧帝確實生出了些許不快,甚至一絲悲涼。帝王家,父子君臣,骨肉兄弟,情分涼薄至此麼?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罷了,罷了!他終究還是緩緩地點了點頭,聲音有些蒼老暗啞:「可!便依皇帝之意辦罷。只是手續上,還需宗人府依例而行,不可過於草率倉促。」
「兒臣遵旨,謝父皇體諒。」泰順帝躬身應道,心中並無喜悅,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冰冷。
一旁侍立的袁皙,低垂的眼瞼下,卻有一絲難以抑制的喜色。
在此之前,哪怕袁時被革爵圈禁,在不少宗室勛貴、文武官員看來,他依然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存在。畢竟,泰順帝子嗣實在稀薄,袁時儘管獲罪,但「圈禁」與「釋放」往往只在一念之間,宗室之中,圈禁數年甚至十數年而後復爵起用的例子,並不罕見。
不少人私下揣測,或許待泰順帝怒氣漸消,或朝局有變,袁時仍有被釋放甚至恢復爵位的希望。若真如此,憑著其皇長子的身份,將來承繼大統的可能,也依然存在。
袁皙就是這般認為的。自從他有了窺探帝位的野心,便一直將圈禁中的袁時也視為一名潛在的對手。
而現在,一切都不同了!泰順帝金口玉言,不僅要終生圈禁袁時,更要將他過繼給早已倒台的八叔袁祺為子。這意味著袁時從此被徹底踢出了皇位繼承序列,淪為了一個「廢人」。
此刻袁皙不由感到一陣歡喜,儘管他知道,前路依然有袁晝這個最大的競爭對手,也有袁易這個障礙,或許還有其他人————
暖閣內,炭火依舊溫暖,檀香依舊清雅,窗外溪水聲依舊潺潺。
然而,祖孫三代人的心中,卻是各懷思緒————
泰順帝離了清溪書屋,心頭那團因處置袁時而生的鬱結戾氣,並未因景寧帝的許可而消散,反倒像是被強行壓下的火炭,悶在胸腔里,灼燒得他五內俱燥。
明黃色的亮轎,並未如常返回澹寧居,而是轉向了皇子的習學之所無逸齋。
轎子在無逸齋院門外停下,泰順帝揮退了想要進去通報的太監,放輕腳步,逕自朝敞亮的教室走去,悄無聲息地渡到一扇半開的檻窗外,隱在陰影里,目光如鷹隼般,投向室內。
按照無逸齋的課程時辰,此時正是進行策論寫作與典籍背誦的時段。
室內設著十餘張書案,其中一張書案後坐著一位少年,穿著皇子常服,正是泰順帝唯一在此就讀的皇子,十五歲的袁晝,瓜子臉兒,下巴尖尖。此刻袁晝正低著頭,指間把玩著一管狼毫筆,神色間帶著不耐。
其餘書案後,坐著景寧帝的兒子袁禧、袁祜、袁祁、袁祕,以及幾個伴讀的勛貴子弟。這些學生,規矩不差,或正襟危坐,或提筆書寫,氣氛倒還肅靜。
正前方,一張紫檀木大書案後,端坐著上書房師傅程世遠。程世遠今年四十五歲,雖穿著官服,卻掩不住一股飽學儒士的氣質。
程世遠此刻面色微沉,目光落在袁晝身上,聲音帶著師長的威嚴:「袁晝,適才所講《孟子·離婁下》君子深造之以道」一章,其精義何在?你可複述一遍?」
袁晝顯然走神了,聞言一驚,抬起頭,眼神有些茫然,支吾道:「這————師傅方才講的是————君子欲求深造,必依乎道————」他只記得開頭一句,後面便卡了殼,嘴唇嚅動了幾下,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程世遠眉頭皺緊:「僅此一句?欲其自得之也」何解?自得之,則居之安」又作何講?居之安,則資之深」與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之間,是何遞進關聯?袁晝,我方才細細剖解了近一刻鐘,你竟全然未曾入耳麼?」
一連串的追問,讓袁晝愈發窘迫,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平日本就懶於經史,仗著皇子身份,師傅們往往不敢過於嚴苛,他便也樂得敷衍。今日被當眾考較,偏又答不上來,頓覺有失顏面,一股子驕矜之氣便沖了上來。
他梗著脖子,嘟囔了一句:「這些迂腐之言,知道了又有何用?」
程世遠聽得真切,臉色一變,他雖是臣子,但身為上書房師傅,傳道授業,自有其尊嚴。學生愚鈍尚可教誨,但若質疑所學,輕蔑聖賢之言,這就是態度與品性問題了。
他不由提高了聲音,帶著痛心與嚴厲:「袁晝!此言差矣!聖賢之道,乃是立身之本,治國之要!豈是遷腐」二字可以輕慢?你身為當今皇六子,更當勤學修身,以明理知義為先!如此心浮氣躁,輕忽學業,將來何以擔當大任?何以————」
話還未說完,一個冰寒徹骨、飽含怒意的聲音,如同驚雷般,陡然從窗外炸響,打斷了室內的僵局:「袁晝!你好大的膽子!」
這一聲怒喝,石破天驚,震得窗戶都似乎嗡嗡作響。教室內所有人,無論是端坐的程世遠,還是正挨訓的袁晝,抑或是其他學生,紛紛唬了一跳,齊刷刷地望向聲音來源,那扇半開的檻窗。
只見窗外陰影里,不知何時,竟赫然立著一人!那人穿著團龍常服,頭戴朝冠,面容陰沉如同暴風雨前的鐵青色天空,一雙眼睛寒光凜冽,正死死地、如同盯著獵物般,釘在袁晝身上!不是當今聖上泰順帝又是誰?!
雖說泰順帝經常來無逸齋,親自檢查功課,但一般都是在酉牌時分過來。眼下只是申牌時分,泰順帝竟提早來了,還悄無聲息在窗外偷聽。而且,顯然已將方才室內的一切,盡收耳中。
袁晝只覺得腦袋裡「轟」地一聲,仿佛被雷霆劈中!他方才那點因窘迫而生的不服與頂撞,瞬間被恐懼碾得粉碎!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手中把玩的狼毫筆「啪嗒」一聲掉在書案上。
他「噗通」一聲,從椅子上滑落,跪倒在地,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父————
父皇————兒臣————兒臣————」
程世遠也是大驚失色,慌忙離座,快步走到教室門口,掀起帘子,跪倒在泰順帝跟前,口稱:「臣恭請聖上聖安!」
泰順帝親自伸手將程世遠扶起,隨即邁步走進了教室,靴子踏在光可鑑人的金磚地面上,發出「橐、橐」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敲在眾人心上。
他直接走到跪在地上的袁晝面前,停下腳步,俯視著腳下這個不成器的皇六子,自光冰冷如刀。
適才他剛處置了另一個更不堪的兒子,心中正是邪火熾盛,無處發泄。此刻,又親眼見到這個皇六子學業荒疏,還敢對師傅不敬,口出狂言。兩股怒火交織在一起,如同澆了油的烈焰,燒遍了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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