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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四爺降尊紆貴

  第362章 四爺降尊紆貴

  今日薛錦家的這頓年酒,袁易小酌談笑,與眾人融融恰恰,他也果只飲了三杯暖酒。

  薛寶釵因在娘家人跟前,心下鬆快,兼之袁易特意囑咐,便多飲了幾盅,雙頰飛起紅暈,添了嬌艷,然她素來持重,又沒大醉,並未失態。

  席散後,薛寶釵留下,袁易告辭,薛錦等一干男丁將他送至院門外。

  袁易仰面看天,見日頭黃烘烘的,懸在中天,雖無灼灼刺眼的光焰,卻融融地透下暖意來,照在人身上,將正月里的寒峭驅散了幾分。

  他忽起了興致,未乘坐自己那輛華麗的馬車,而是要逛著回府。

  幾個護衛、親兵、家丁散在袁易的前後左右,既護著周全,又不顯得扎眼簇擁。

  神京西城,本是王公勛貴、富貴豪紳雲集之地,街市自是非同尋常。雖是正月十七,年節氣象未全消,各色鋪面早已大開,幌子高高挑起,在風中悠悠地招展。綢緞莊、古董鋪、香藥局、海味店,鱗次櫛比。

  有一些挑擔提籃的小販,穿梭在街面胡同,嗓子亮開,一聲聲吆喝帶著熱氣,直鑽到人耳朵里來:「脆梨兒哎——又甜又水靈的冬梨!」

  「熱糕餅—剛出籠的棗泥餡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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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兒——賣喜慶吉祥的年畫兒囉!」

  聲音高高低低,纏纏繞繞,匯在一處,成了市井蓬勃的筋脈。

  街上行人如織,有穿著簇新寶藍或玄色團花緞面棉袍的體面人,見了相熟的,站定拱手,口裡道「年禧」、「恭喜」;也有穿著舊棉襖或半舊棉襖的尋常百姓,或提著油紙包,或挾著些零碎活計,為著生計匆匆走過,臉上帶些倦色。

  幾個孩童,穿著襖兒,手裡舉著新得的玩意,或是嗡嗡轉響的空竹,或是嘩啦啦響的彩紙風車,笑叫著,像幾隻靈巧的雀兒,從袁易身邊「呼啦」一下竄過去,帶起一陣小小的歡快旋風。

  這街市紛紛攘攘,帶著塵土氣、煙火氣,與袁易平日身處的富貴叢,仿佛是兩種光景。

  袁易負著手,慢慢走著,看這人間熱鬧,心中一片寧和。

  不知不覺,離郡公府只隔著半里路了。

  忽見對面有個年輕男子,穿著半新不舊的棉袍,手裡提著個油紙包並一個草繩拴著的蒲包。他抬頭間,與袁易打了個照面,猛地一愣,腳下像生了根似的站住了,臉上神色驚疑不定,直勾勾望著袁易。

  袁易也停下腳步,凝目看去,見此人不過二十上下年紀,麵皮微黃,眉眼敦厚,瞧著有些面善。略一思索,就記起來了,這是襲人的兄長花自芳。


  花自芳愣了一會子,確認了什麼,臉上霎時堆滿了又是驚喜又是惶恐的神色,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來,又不敢靠得太近,在幾步外彎下腰去,恭聲試探道:「可是郡公爺當面?」

  袁易微微頷首:「正是。」

  花自芳聽得這一聲,忙將手中物事擱在腳邊,就地打了個千兒,敬意十足:「小人花自芳,給郡公爺請安!郡公爺萬福金安!小人是府上丫鬟襲人的哥哥。適才遠遠瞧著像,又不敢認,生怕唐突了貴人,不想真是郡公爺您!您怎的在這街上?」

  袁易見他態度恭謹,溫和道:「我方才在附近親友處用了年酒,見日頭好,隨意走走,逛逛街市,順路回府。你這是往哪裡去?」

  花自芳直起身,指著附近一個胡同口:「回爺的話,小人家就住在那胡同裡頭。今兒妹子襲人告假回來吃年茶,小人出來到前面果子鋪買些新鮮果品。不想竟有這個天大的造化,撞見郡公爺您!」

  說著,他指指地上的油紙包與蒲包,面上滿是榮幸之色。

  他見袁易神色平和,並無不耐,膽子放大了些,臉上堆著期盼,言辭愈發懇切:「妹子襲人此刻正在家裡坐著。郡公爺,小人知道自家是茅檐草舍,又窄狹又腌臢,原不敢污了您的尊足。

  只是今日既然天緣巧合,在此遇著,小人斗膽,不知您此刻是否有片刻清閒?若能賞臉,屈尊到小人家坐一坐,吃一盞粗茶,也讓妹子給爺敬一份心意,那真是我們花家祖上積德、闔家天大的光彩了!」

  原來,過年期間,襲人一直在貼身伺候身子沉重的元春,謹慎小心,殷勤周到,直到今日,元春閒了下來,她才得了一日假,回家與母兄吃年茶,團聚一日。

  袁易聽花自芳說完,心中微微一動。他對花家有些興趣,見花自芳如此謙卑,也願賞襲人這份體面,於是點了點頭:「也罷。今日既巧,便去叨擾一盞茶罷。」

  雖說花自芳斗膽相邀,想來袁易多半不肯降尊纖貴的,見袁易真能答應,這一喜非同小可,只覺得渾身骨頭都輕了幾兩,連連躬身道:「多謝郡公爺賞臉!您請,您這邊請!」

  他忙不迭撿起地上物事,側著身子,在前頭引路。

  袁易跟著花自芳,拐進了胡同。

  這條胡同不甚寬,地面鋪著青石板,因年月久了,有些凹凸不平。

  幾個胡同里的鄰居,或蹲在門口曬太陽,或提著水桶走過,見花自芳引著一位氣度不凡、身著華貴大、身後還跟著好些精壯隨從的英武公子進來,紛紛好奇,卻無一人敢上前探問。

  不過數十步,來到一處小院門前。兩扇薄木板門,漆色剝落大半,虛掩著。這裡就是花自芳的家了。

  花自芳又是興奮又是緊張,緊張在於,怕家中鄙陋,衝撞了貴人。他搶上一步,雙手推開虛掩的薄木院門,側身躬下:「郡公爺,您請進。家裡實在鄙陋,您千萬擔待。」


  袁易微微頷首,舉步跨過尺許高的門檻。裡頭是一方狹小天井,青磚鋪地,磚縫裡嵌著經年的濕苔,角落一口瓦缸。正房三間,東西各有低矮廂房,雖是四合院的格局,卻透著寒素。屋瓦殘舊,檐頭橡子有些已露了黑默的木色;窗欞是尋常松木的,油飾斑駁剝落。

  花自芳見袁易目光沉靜地掃過院落,心中七上八下,卻顧不得許多,朝著正房提聲喊道:「妹妹!娘!快出來迎!天大的貴客到了!郡公爺親臨咱們家了!」

  原來今日襲人回家,她母親花大娘喜之不迭,又將幾個侄女、外甥女接了來,一則陪襲人說說話,二則也顯擺顯擺自家女兒在郡公府里的體面。此刻眾人正聚在正房裡間吃果茶,忽聽得外頭這一嗓子,滿屋子人都怔住了。

  襲人心頭忽地一跳,「郡公爺」三字鑽進耳中,猶如金鐘玉磬在腦內震響。「郡公爺?難道是————四爺?」這念頭一生,自己先嚇了一跳,「四爺何等身份,怎會到這地方來?」可兄長的聲音與聲音里的激動,做不得假。

  她也顧不上細想,忙攏了攏鬢角,理了理衣裳,拉著鞋下了炕。

  花大娘慌了神,一迭聲問:「真是那位爺?可是聽岔了?」

  話音未落,襲人已掀開棉簾跨了出去。

  一到堂屋門口,門外小天井裡負手而立的身影,不是袁易又是誰?日頭照著他華貴的大氅,通身的氣度,與這窄院陋屋格格不入,卻又似將滿院的寒素都照得亮堂了幾分。

  襲人只覺得心口一熱,眼眶都有些發酸,忙急步上前,深深福了下去:「奴婢給四爺請安!四爺萬福!四爺怎的————屈尊降到這地方來了?」

  袁易神色溫煦:「方才在左近閒步,恰好遇上你哥哥。他說你今日家來吃年茶,盛情相邀,我便過來討一盞茶吃。」

  襲人聽了這話,如同飲了醇醪,一股熱流從心底直衝上來,四肢百骸都暖透了。四爺何等身份?竟肯因哥哥一句話,就踏進這蓬門畢戶。這哪裡是吃茶,分明是天大的體面,是將她花襲人看在眼裡、放在心上的恩典!

  她強自壓下翻騰的心緒,垂首道:「原是哥哥的造化,竟能請動四爺。只是家中實在————」

  話未說完,花大娘戰戰兢兢趕了過來,慌得不知如何行禮,只學著戲文里的樣子要跪下去。袁易虛抬了抬手:「不必多禮,原是我來得唐突。」

  來自郡公府的嬤嬤、小丫鬟並車夫等三四個人,也都聞聲出來了。她們是奉元春之命「護送」襲人回家,本是例行公事,既給襲人體面,也兼著監視的意思,誰曾想竟撞見自家主子爺親臨?一個個慌忙在院角恭恭敬敬向袁易行禮問安,心下俱是駭異:襲人這丫鬟,好大的臉面!

  襲人心定了些,側身引路,恭聲道:「外頭冷,四爺快請屋裡坐。只是屋裡窄狹,又不乾淨,委實委屈四爺了。」


  袁易點了點頭,隨著花大娘、花自芳、襲人進了正房裡間。

  裡間不大,設著一鋪大炕,燒得正熱,另生著個炭盆,火苗不甚旺。窗紙舊了,破了洞,用不知哪年的皇曆紙糊著,透進的光線因而有些昏黃。

  屋內挨挨擠擠著幾個女孩兒,小的十歲左右,大的十六七歲,此刻見袁易進來,一個個唬得低了頭,不敢仰視。其中有個穿水紅襖子的,今年十六歲,身量已足,眉眼間有幾分靈秀,算是標緻,是襲人的兩姨妹子。

  襲人對袁易介紹道:「四爺,這幾個都是奴婢的堂姊妹、表姊妹,沒見過世面,您別見怪。」又轉頭對那些鵪鶉似的女孩兒們道:「姊妹們,這位是郡公爺,快些行禮。」

  那些女孩兒何曾見過這等皇子郡公?覺得眼前這位爺,既英武,更尊貴得讓人喘不過氣,眼神掃過來都令人心慌。聽得襲人吩咐,紛紛行起禮來,有學萬福的,有想磕頭的,亂了一陣。

  襲人見炕上坐褥雜亂,將自己方才坐的一個坐褥,用手仔細拂了拂其實不存在的灰,鋪在炕東頭暖和地方,欠身道:「四爺,炕上暖和,請您上坐。」

  袁易解了大,襲人忙接過去,他依言在炕東頭坐了。

  襲人又從自己隨身荷包里取出兩個梅花香餅,將自己常用的一個小巧玲瓏的手爐掀開蓋,將香餅放進去,蓋上爐蓋。她雙手捧了,遞到袁易面前,輕聲道:「四爺,這屋裡炭氣重,又不比府里暖和。這是奴婢日常用的手爐,您若不嫌棄,拿著暖暖手罷。」

  袁易接過手爐,觸手溫潤,一股清雅的梅花冷香幽幽散出,倒是宜人,點了點頭:「有心了。」

  襲人見他毫不介意地用自己貼身之物,心中實在歡喜,通體舒泰,覺得家中的寒酸,都因四爺這一接,生出暖意來了。

  花自芳手腳麻利地徹了一盅熱茶過來,用的是家裡待客最好的一個細瓷蓋碗。他雙手捧著,恭恭敬敬道:「郡公爺,茶粗陋,這是新的,已是家裡頂好的了,您將就潤潤口。」說著,小心翼翼將蓋碗放在炕桌邊上,又道:「小心燙著您的手。」

  隨即,他又與花大娘一同張羅起果品來,將方才買回的並家裡原有的各色果品,齊齊整整擺了一炕桌。

  袁易請花大娘落座,花大娘推辭不過,方拘謹地坐了。

  花自芳則垂手立在一旁,那幾個女孩兒更是縮在角落,大氣也不敢喘。

  袁易打量了一番桌上的各色果品,目光停留在松子穰上,笑道:「這松子穰瞧著倒有點饞了。」

  襲人機敏,立刻笑道:「四爺想用這個?奴婢來伺候。」說著伸出纖指,拈出幾顆飽滿的松子穰,去了細皮,然後用自己一方乾淨的月白手帕子託了,遞到袁易手邊。

  袁易拈起一顆吃了,松仁的油香在口中化開。

  襲人看著他吃了,心內愈發歡喜,暗忖道:「在府里時,上有夫人、姨娘,下有香菱、小南兩個四爺跟前的大丫鬟,給四爺端茶遞水近身伺候的活兒,難得輪到我的。不想今日在自己家裡,倒得了這般機緣,親手給四爺奉手爐遞果子,四爺竟也肯用。這真是做夢也夢不到的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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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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