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天香樓,已不同
第356章 天香樓,已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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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著大慶朝廷的定例,每年歲末,皆有一月的「封印」長假。
「封印」之日,由欽天監推算,從臘月十九至二十二日之間擇一吉日舉行,將各衙門印信封存,暫歇公務,官員們告假,或是處理私務,或是準備年節,或是回籍省親。
待到次年正月十九至二十二日之間,再擇一吉日「開印」,重啟政務。
京中百官,自然是嚴格依循這朝廷定下的日子,地方官員則因著公務緩急,可能略有調整,但不能擅自延長假期。
當然,這「封印」也並非全然停擺,緊急軍情、重大刑案等要務,仍須立刻處置,不得延誤。
今年「封印」的吉日,定在了臘月二十。自這一日起,偌大的神京城,各部院衙門,大都門戶虛掩,少了平日裡的車馬喧闐與官吏往來。
袁易掌著水利營田府的重要差事,事務繁冗,即便到了臘月正月,也仍有河道巡查、工程稽核、錢糧核算等一應要務,須得隨時處理,不容完全擱置。
因此,對他而言,這長達一個月的「封印期」,不過是比平日減了些尋常公務罷了,而非尋常官員那般徹底的長假。
北地神京,冬日裡雪多乃是常事。有的年份,一個冬季能落下十幾場雪,有時一場雪能下幾日方休。
臘月三=這目夜間,不知何時,蒼穹之上又悄悄扯開了棉絮,叉=場今冬的大雪降臨,直下到次日午後,方才漸漸收住勢頭。
整個郡公府邸,又一次被厚厚的、鬆軟的積雪覆蓋,銀裝素裹。
袁易照舊午憩了半個時辰,起身後覺著精神爽利。
他走到窗前,伸手推開了半扇窗戶。一股清冽純淨的寒氣立刻涌了進來,夾雜著雪後特有的清新氣息。窗外庭院,積雪盈尺,因宮女丫鬟們不敢打擾他午憩,路徑上的積雪尚未清掃。
他望了望那厚厚的積雪,心知今日又無法照常去西側校場率領典儀、護衛、
親兵、家丁們習武了。再思及今日已無緊急公務需要即刻處置,一股閒適之情油然而生,想去會芳園中踏雪賞景了。
念及此,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轉頭對侍立在旁的香菱道:「這雪景甚好,隨我去園子裡走走,賞賞雪去。」
香菱眼中頓時一亮,臉上綻開歡喜的笑容,屈膝應道:「是,四爺!」
她本就喜歡園子裡的景致,平日常去頑的,但她更喜歡跟著四爺一同遊園。
她見袁易興致頗高,想起今日輪到白班的是自己,另一個貼身丫鬟小南此刻正在隔壁西耳房裡歇息,帶著幾分央求的語氣,輕聲問道:「四爺,可以叫上小南一塊兒去麼?」
袁易知道,雖說小南才進府不到三個月,就已與香菱情同姊妹,相處甚是和睦,他也樂見此事。他點了點頭:「可。你去喚她吧。」
香菱更是歡喜,先取過那件玄狐皮里子的玄色大氅,仔細為袁易披上,系好領口的絛帶,見袁易穿戴齊整,她才腳步輕快地出了房門,往隔壁西耳房走去。
小南正坐在暖炕上,手裡拿著一件未做完的針線,細細地繡著一朵梅花。聽得響聲,抬頭見是香菱,笑道:「正值四爺午憩醒來的時辰,妹妹怎麼得空過來了?」
香菱臉上帶著笑,走到她跟前,低聲道:「快別做這個了!四爺要去園子裡賞雪,特意恩典,讓你也一同去呢!趕緊換身厚實暖和的衣裳,仔細外頭冷。」
小南一聽,忙放下手中的活計,站起身來:「真的?四爺叫我也去?」
見香菱點頭確認,小南臉上露出明媚的笑容,連聲道:「我這就換!」
說著,小南匆匆取過一件絮了厚棉的大襖子換上,又套上暖和的棉褲和羊皮小靴,對著鏡子略理了理鬢髮,戴上了一個毛茸茸的護耳。
待她收拾停當,香菱拉著她,一同出了耳房,見袁易已等在廊下,小南上前規規矩矩行了禮。袁易略一點頭:「走吧。」
於是,主僕三人踏著積雪的路徑,向「會芳園」行去。
香菱與小南一左一右,稍稍落後袁易半步,腳下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寒風拂面,雖覺有些冷,心中卻滿是能與四爺同游的興奮與暖意。
當袁易走出德本堂大院,幾個宮女丫鬟方開始清掃院內路徑上的積雪,鐵鍬與掃帚刮過地面的聲音,在靜謐的環境裡,顯得清晰。
會芳園中最顯赫巍峨的建築,莫過於專為擺戲宴樂而建的天香樓了。
昔日寧國府賈珍在時,天香樓不知上演過多少繁華與荒唐。
然而自袁易入住這府邸,已是大半年光景,卻從未在天香樓中擺過戲、設過宴。元春作為主母,也只是偶爾在此設小宴款待女眷。
直到近期,元春請示了袁易,方頭一回從外頭請了個戲班子,專為孝敬賈——
母,在天香樓擺了一場堂會,請了榮國府的女眷並薛姨媽來,熱熱鬧鬧聽了半日戲。
這座華美的樓閣,平日裡常是靜悄悄的,倒有些被冷落的意味了。
此時,兩層高聳、碧瓦鋪頂、朱漆棟樑的天香樓,在午後灰白的天光下靜靜矗立。大雪如同精巧的工匠,為其披上了一件晶瑩潔白的外衣。飛檐翹角上蹲伏的琉璃脊獸,都戴上了一頂頂潔白的雪帽。
樓前牡丹台植著的大片牡丹,雖只剩枯枝,被厚厚的積雪一壓,倒也別有一種疏朗清峻的骨相。
就在天香樓前,秦可卿正攜著丫鬟瑞珠,靜靜地佇立著,欣賞著雪中樓閣的獨特景致。
秦可卿今日的穿戴,與素淨的雪景相比,顯得有些華麗了。
她身上披著一件海棠色羽紗面、白狐皮里子的鶴氅。
海棠色的羽紗,質地挺括,泛著珍珠般柔和的光澤,細看還有暗織的冰裂紋底紋,平添幾分雅致。內里綴著的白狐腋裘,毛色皎潔如雪,蓬鬆柔軟。
這件鶴氅,既保暖,又襯得她身段輕盈。
在這漫天皆白的雪天裡,這一抹海棠紅,如同雪地里驟然綻放的一朵名花,鮮艷奪目,也為主人更添了美麗與風致。
瑞珠站在秦可卿身後半步,忽而,她聽得一陣踏在鬆軟積雪上的腳步聲,從背後傳來。
她下意識回頭望去,只見不遠處的小徑上,三人正緩緩走來。當先一人披著玄色大氅,身形挺拔,正是袁易,身後跟著香菱與小南兩個丫鬟。
她又驚又喜,忙輕輕拉了拉秦可卿的衣袖,低聲道:「姨奶奶,快瞧,是四爺!四爺來了!」
秦可卿正凝神觀賞著雪中天香樓靜默的雄姿,忽聽瑞珠這般說,不由得微微一怔,待反應過來,回頭望去,果見袁易正微笑著朝自己走來,相距不過十餘步了,他周圍是白茫茫的雪地,笑容在清寒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溫煦。
秦可卿心中一陣歡喜,整了整心神,迎上前幾步,對著袁易斂衽一福,口中柔聲問道:「四爺怎的也來此了?」
瑞珠也跟著行禮。
袁易虛扶一下,目光溫和地落在秦可卿身上,含笑道:「剛午睡醒來,見這大雪封了校場,不便習武,又無甚緊急公務需即刻處置,忽然起了份閒情逸緻,想來園子裡逛逛,賞一賞這雪後景致。倒是不料,在此巧遇了你。你呢?這般大雪天,怎的也在此?」
秦可卿抬頭,望進他含笑的眼睛裡,輕聲道:「妾亦是午後無事,忽起了閒心,想來園子裡賞玩這雪景。走到這天香樓下,見樓台積雪,別有一番氣象,便駐足多看了一會兒。」
她頓了頓,問道:「四爺可是要進樓去看看?」
袁易未答她後一句,目光在她身上的鶴氅上停留片刻,笑意更深了些:「我記得這件鶴氅,是我頭裡送你的吧?海棠羽紗,白狐皮里,當時一見便覺襯你。」
秦可卿輕輕「嗯」了一聲,低聲道:「正是四爺所賜。妾————妾一直珍藏著,總也捨不得常穿。今日見下這般大雪,天光好,又想著妾過門已大半個月了,穿這件鶴氅雖略顯鮮亮了些,夫人見了想來也不會怪罪張揚,方敢拿出來穿了。
」
袁易點了點頭,神情流露由衷的欣賞,贊道:「這件鶴,很配你的風采。
當初我特意挑了這件送你,如今看來,確是送對人了。」
這稱讚並非客套,海棠紅映著秦可卿不凡的容貌,白狐毛襯著她雪白的肌膚,在這素雪背景中,真真是相得益彰,鮮妍而不失清雅。
秦可卿不禁有些害臊,低下頭去。
袁易知道,是因香菱、小南在場,秦可卿有些不自在,於是轉頭道:「香菱,小南,你二人且攜瑞珠去附近逛逛,賞賞雪景罷。不必在此伺候。」
香菱與小南都立刻會意,忙笑著應了聲「是」,又對瑞珠使了個眼色。瑞珠也明白,向秦可卿微一福身,隨著香菱、小南,沿著小徑離開了。
天香樓前,霎時間只剩了袁易與秦可卿二人。
仿佛一下子萬籟俱寂,唯有寒風偶爾拂過,帶落些許積雪的簌簌聲。
沒了香菱與小南,秦可卿果然自在了不少,她抬起眸子,含情凝睇著袁易,問道:「四爺可還記得,那日您送了妾這件鶴,妾特意寫了一份花箋,讓瑞珠帶給您?」
袁易見她眼中波光瀲灩,帶著期待,莞爾一笑:「自然記得。怎會忘記?」
他略一回想,就一字一句清晰地念了出來:「昔贈君鴛鴦荷包,今君以鶴氅為報,兩心相契。待入君門,望君憐惜如荷包常系襟前,白裘長護霜寒。」可是如此?」
他記性超群。當日秦可卿遣瑞珠送來這花箋,雖未明言,已是婉轉應允了為妾之事。箋上字跡清秀,情意婉約,他看了覺得甚好,後來又曾取出回味過,早已銘記於心。
秦可卿見他竟能一字不差地背誦出來,且語氣溫和,仿佛帶著當日讀箋時的溫度。一股強烈的感動瞬間攫住了她,眼圈兒竟是頓時紅了。
那花箋上的每一個字,都是她當時苦思冥想、字斟句酌寫下的,承載著她對未來的期盼與依賴。如今親耳聽到從他口中念出,一種被珍視的感覺,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她心顫。
她按捺不住心中激盪的情愫,也顧不得矜持,上前一步,情不自禁地投入了袁易溫暖的懷抱,將臉埋在他堅實的胸膛,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意:「四爺——竟連字字句句都記得————」
袁易見狀,心中也是一片暖意。他伸出雙臂,將她輕輕環住,目光卻越過她烏黑的髮髻,落在了前方那座被白雪覆蓋、寂靜無聲的天香樓上。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浮現在他的腦海:如果不是自己穿越來到這個紅樓世界,改變了一些人的命運軌跡,包括了秦可卿。那麼,秦可卿早已香消玉殞,魂歸離恨天了。而她的死,多半與眼前這座華麗而空洞的天香樓,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甚至多半就是懸樑自縊在這座樓里。
幸而,因為他的出現,如今一切都已不同。
念及此,他收緊手臂,將秦可卿更緊地擁在懷裡,仿佛要用自己的體溫驅散那存在於另一個時空的寒意與悲悽。
他在心中暗暗立誓:「只要懷中之人,將來不犯下不可饒恕的大錯,我對她就會如那花箋上所祈盼的那般,如「白裘長護霜寒」,給予她庇護與溫暖,如「荷包常系襟前」,將她放在心上,不離不棄。」
雪,忽然又悄悄飄了起來,無聲地落在兩人的肩頭、發上。
天香樓依然靜默地矗立著,瓦上的積雪又添上了新的雪花,而樓前相擁的兩人,仿佛自成一方溫暖的小天地。
還是秦可卿先反應過來,她從袁易懷中脫離:「四爺,又下雪了,您快避一避雪吧。」
袁易笑著點頭:「走,咱們進樓里去看一看。」
秦可卿「嗯」了一聲,隨他一起步入了天香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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