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雷雨與金釵
第107章 雷雨與金釵
翌日,泰順帝便下旨,擢賈政為工部營繕清吏司郎中。
賈政本欲於酉時設東道邀姜念共飲,以表謝意。
姜念卻婉言謝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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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酉時要受教於屈泰,他也不想與賈政一起喝酒,既費時耗力,又須虛與委蛇,還見不到榮國府的金釵們。
如此東道,不赴也罷。
元春雖深居暢春園,然消息靈通,當日便得知父親升遷之事,亦得知了升遷的緣由。是一個太監告訴她的,因這太監告知了這消息,元春給了這太監不少喜錢。
夜幕降臨。
暢春園中,燈火輝煌。
元春在大丫鬟抱琴的陪同下,漫步於凝春堂景區的湖邊堤岸上。
抱琴抬頭望天,輕聲道:「姑娘,今夜見不著月,也見不著星。」
元春聞言,舉目望天,只見夜空中烏雲密布,厚重如墨,遮蔽了星月之光。她微微蹙眉,低聲道:「大雨將至了。」
抱琴望著夜空中的濃雲翻墨,忙道:「既是要下大雨了,咱們回去吧,別淋雨了才好。」
元春嫣然一笑:「且放心,一時半刻還落不下雨來的。」
說完,她星眸微轉,怔怔望著夜色浸染的湖面。
過了半晌,抱琴忍不住開口問道:「姑娘這般出神,莫不是在想著那姜侍衛?」
元春不禁一臊,默不作聲。
抱琴抿嘴笑道:「要說這位姜侍衛當真了得,才得了太后指婚沒多久,轉眼就助二老爺升了郎中,看來他對姑娘很在意呢!」
這話讓元春既感到害羞又感到甜蜜,她將手中團扇輕輕拍向了抱琴的腦袋,扇墜上的玉佩叮咚作響,故意嗔了一句:「別混說!」
抱琴噗嗤一笑:「我並未混說,事實明擺著呢。」
元春「哼」了一聲。
抱琴又忍不住問道:「太后既已指婚,且姑娘已定於明年二月便大婚,卻不知太后何時放姑娘回家?」
元春纖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扇墜上的玉佩,道:「太后說了,待到年底許我回家過年,過完年便要……要出嫁了。」
抱琴望著黑魆魆的湖心亭,嘆道:「還要等到年底麼?姑娘,我此時就想回咱們的榮府了。」
元春沉默起來。她其實早想回去了,尤其是今日,得知姜念憑非凡才能助他父親升官,她有一種強烈想回榮國府的渴望。奈何,皇太后說了年底才放她回榮國府,她自然得遵命。
元春正神思恍惚間,忽一道金蛇裂空般的閃電劈開夜幕,緊接著驚雷炸響,將元春、抱琴都唬了一跳。
抱琴拍著胸脯道:「可了不得!這雷公電母竟似要把天河捅漏了!姑娘,咱們快快回去!」
話音方落,便已有豆大的雨點從夜空中砸了下來。
「快走!」
元春也急了,忙與抱琴一起,匆匆沿著堤岸疾行。
待這對主僕跑到凝春堂檐下,回首望去,已是漫天雨幕。
……
……
神京城東郊。姜家小宅院。
青磚黛瓦在閃電里忽明忽暗,內院中的花花草草被暴雨打得東倒西歪,一株梨樹則在暴風雨中搖曳不定,懸在宅門外的兩盞紅紗燈籠,被風吹得亂轉,恍若一對泛紅的幽冥鬼眼。
書房內燈火輝煌,姜念正伏在書案前,狼毫筆走龍蛇地作著屈泰布置的功課。
窗外忽喇喇一聲焦雷,大風吹得窗戶簌簌作響,他卻只將鎮紙玉獅子往宣紙上重重一壓,頭也不抬。但見那雷光透過窗欞,在他月白杭綢衫子上映出青慘慘的影兒。
這時,傳來了「哆哆哆」的輕輕叩門聲,伴隨著香菱怯生生的聲音:「大爺,是我。」
姜念擱下了筆,說了聲:「進來。」
門開時似撲進了一陣陰森的冷氣,香菱低垂螓首地走進,纖纖玉手絞著手帕,面帶愧色道:「大爺,我原不想打擾你的,只因雷公電母鬧得凶,我……我一個人待在臥房,怪怕的。」
話音方落,窗外便有一道電光劈下,照得她面上血色全無。
姜念拈起案頭一個核桃大小的金表,一邊把玩金表,一邊盯著香菱,笑道:「你怕什麼?可是怕鬼把你捉了去?」
慌得香菱急扯他衣袖:「好大爺,莫要嚇我!我已怪怕了,你還說鬼,我就更怕了!」
姜念笑了笑,看向手中把玩的金表,瞧了一瞧,那針指在戌時三刻至戌時四刻之間。
「隨我去堂屋門口看一看雷雨。」
說完他便起身走出了書房,來到了堂屋,將堂屋的門打開,霎時風撲面,雨撲眼,但見銀蛇亂舞破穹蒼,大雨傾瀉如潑墨,打得院中迸出萬千銀丸。
姜念跨過門檻,走到了門口檐下。
香菱儘管害怕雷電,也跟著跨過了門檻,站到了姜念身後,道:「大爺看這雷雨作甚?怪嚇人的。」
姜念負手而立,笑道:「你道這雷雨嚇人?然古往今來,可是有不少寫雷雨的詩。」
香菱一聽說到了詩,登時來了興趣,忙不迭問到:「大爺可有記下的麼?念給我聽聽。」
姜念便念了起來:「『雷聲忽送千峰雨,花氣渾如百和香』,這是老杜的;『雷車動地電火明,急雨遂作盆盎傾』,這是陸放翁的;『黑雲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這是蘇東坡的。」
「大爺真真是才華橫溢,記性也真真好呢!」香菱聽得痴了,雙眸發亮,似連害怕也忘了,喃喃道,「怪道古人說書中自有顏如玉,原來雷雨里也藏著錦繡詩句。」
兩人正說話間,忽聽得西廂房那邊「吱呀」一聲響,但見薛寶釵、鶯兒由西廂房內走出,立在了門口檐下。
適才這對主僕正站在西廂房窗後看雷雨,忽然發現正房堂屋的門打開了,發現姜念、香菱走到了正房門口的檐下。薛寶釵略一猶豫,便情不自禁開門走出,想在這雷雨之夜與她的大爺說上幾句話兒。
此刻,站在正房門口檐下的姜念,沿著穿廊朝著薛寶釵走去,香菱忙縮著脖子緊跟上了他的腳步。
薛寶釵、鶯兒待到姜念走近,不約而同對姜念行了萬福禮。
禮畢,薛寶釵抬眸凝視著比自己高了足足一頭的姜念,柔聲道:「這般潑天雷雨,大爺不在書房裡待著,怎立到屋外頭了?」
話音剛落,恰有電光劈下,照見她頰邊微紅。
「正與香菱一起賞這雷雨呢。」姜念道,又反問起來,「你呢?怎忽然開門走出來了?莫不是心中害怕,想找我陪一陪你,給你壯壯膽?」
薛寶釵聞言垂眸,手指絞著杏黃手帕。
鶯兒脫口道:「姑娘原與我在窗內看著雷雨,忽見大爺出來了,便……」
話未說完,薛寶釵輕咳一聲,鶯兒立時噤聲。
姜念淡淡一笑,已聽明白了,薛寶釵是見他出了門,才跟著出門的。
姜念笑道:「適才香菱嚇得鑽進了我的書房,說雷公電母鬧得凶,她一個人待在臥房怪怕的,怕鬼捉了她去。」
鶯兒聽到這話兒,不禁噗嗤一笑,薛寶釵的俏臉上也綻放出了笑意。
香菱笑道:「大爺休要冤枉我!我不過說雷公電母鬧得凶,一個人待在臥房怪怕的,可我沒說怕鬼捉了我去,我何曾提過半個'鬼'字了?這話兒原是大爺說來嚇唬我的。這會子我倒要請薛姑娘評評理呢,我本就怪怕的了,你還這般嚇唬我,此時又來冤枉我!」
鶯兒見狀,又噗嗤一笑,薛寶釵則用手帕子掩口輕笑。
香菱好奇之下對薛寶釵問道:「姑娘與鶯兒兩個待在西廂房,就不怕這般唬人的雷公電母麼?」
薛寶釵看了眼鶯兒,鶯兒會意,知道薛寶釵讓她回答香菱的這個問題。於是,鶯兒微笑著說道:「我是怕的,姑娘則不怕。」
香菱輕輕拍手道:「姑娘膽大呢!」
香菱這話兒本意是稱讚薛寶釵,然薛寶釵心思細膩,在薛寶釵想來,「膽大」這種話兒被姜念當面聽著,可未必是好話了。一個姑娘家的,且已許為姜念的妾室了,膽大或會令姜念不喜。
姜念此刻可不會去在意這種事,他看向了夜空中的雷雨,也不知想到了什麼,神色竟變得有點嚴肅起來。
香菱卻沒發現他神色的轉變,像獻寶似的,扯著薛寶釵的衣袖道:「姑娘不曉得,適才大爺竟念了幾句寫雷雨的詩句呢,大爺真真是才華橫溢的,記性也真真是好的!」
薛寶釵也沒發現姜念神色的轉變,眼波流轉,笑向姜念問道:「哦?不知大爺念的是哪幾句詩?」
姜念將目光由夜空收回,轉而望著檐角飛瀑似的雨簾,忽轉話頭道:「適才我還有詩興的,現在卻沒了,詩興倒像是教這雨澆滅了。這雨下得也忒大了,可別連續下大雨才好。物極必反,夏季里,若連續下大雨,就容易造成水災了。」
聽到這話,香菱登時不敢說笑了,低頭噤聲起來。
鶯兒輕輕咬了咬唇瓣,用手輕輕絞了絞帕子,覺得姜念這話兒有點子掃興,好端端的忽然說啥水災,倒是讓氛圍忽然變得凝重起來了。
薛寶釵卻是心頭一震,但見姜念立在檐下望著檐角飛瀑似的雨簾,月白杭綢衫子似被雨氣浸得有點子濕,微微蹙著眉頭,倒比平日更添了三分威嚴。
她非但不以為姜念忽然提及水災掃興,反而心內讚賞,看向姜念的目光都不禁變得溫柔了起來,心中暗嘆:「多少膏粱子弟只知風月,他卻能見微知著,慮及隱患,這才是……真正的爺!」
思及此處,她的耳根驀地有點發燙了。
此刻,姜念望著大雨傾盆,心裡悄悄想著:「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前世雍正元年的夏天,直隸省就發生了嚴重的水災!而這個世界的泰順元年就類似於前世的雍正元年,如此看來,直隸省多半要發生嚴重水災了!」
正恍惚間,天際「刺啦啦」撕開一道粗長的銀蛇,照得滿院森白。
香菱「呀」地驚叫,忙縮到了姜念身後。
鶯兒也忙躲到了薛寶釵背後。
「轟——」
一陣雷聲似千鈞銅鼓自九霄砸落,震得整座小宅院似都發顫了起來。
香菱忙扯著姜念的衣袖道:「大爺,雷公電母鬧得愈發凶了,咱們快回屋裡去吧,也好叫薛姑娘回屋裡的。」
姜念點了點頭,卻忽然對薛寶釵笑道:「你若也怕,今夜便來我臥房睡一宿?我不介意你與我同睡一床的。」
薛寶釵登時一臊,下意識抬眸對姜念翻了個白眼,也不開口回應,只是對鶯兒說了句:「鶯兒,咱們回房。」
說完她便轉身走進了西廂房,待到鶯兒跟著走進,她親自將房門關上,像是生怕姜念要跟進去似的。
房門關上後,薛寶釵輕輕依靠著房門,燭光映照著她有些泛紅的臉頰,心中暗道:「哼,方才還因你慮到了水災,覺得你比平日更添了三分威嚴,覺得你能見微知著,慮及隱患,是真正的爺,才一轉眼就又不正經了!」
鶯兒見薛寶釵臉上掩不住的羞惱,不禁用手帕子掩嘴而笑。
薛寶釵見狀,對鶯兒啐道:「不許笑!」
鶯兒「哦」了一聲,忙收住了笑容。
然而,薛寶釵自己卻是不禁流露一絲笑意……
薛寶釵、鶯兒進了西廂房後,姜念才轉身沿著穿廊返回正房,香菱緊跟在他的身後,與鶯兒一般,不禁用手帕子掩嘴而笑,笑聲傳到了姜念耳中。
待到二人進了正房堂屋,姜念忽然轉身,對香菱問道:「你為何一直發笑?」
香菱笑道:「大爺適才逗薛姑娘玩,怪有趣的,薛姑娘羞惱的樣子,也怪有趣的。」
姜念「哼」了一聲:「你以為我是在逗薛姑娘玩?其實,我可是認真的。」
香菱眨巴著一雙眼睛。
姜念又「哼」了一聲:「總是一個人睡一張床怪枯燥的,要不今夜你別睡外床了,與我同睡一床?」
香菱登時紅了臉,低下了頭,心裡砰砰直跳,似有小鹿亂撞。
……
……
《禮記·月令》有云:「季夏之月,土潤溽暑,大雨時行。」泰順元年的六月,神京地界竟似一而再地捅破了天河。
六月上旬,神京城下了一場傾盆暴雨。
六月中旬,神京城又下了一場傾盆暴雨。
而到了六月下旬,了不得了,大半個直隸省,霪雨連綿,山水驟發,各河漲溢……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