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籌備

  80年代還延續著計劃經濟體系，幾乎除了農民外的所有職業，不管是工人、司機，還是醫生、廚子，只要進了單位就有了編制，沒有失業的說法，干到退休為止。更沒有什麼臨時工。

  所以葉東升很是納悶，怎麼郵政還會有臨時工？

  他拉過一張椅子讓這位郵遞員同志坐下，很是好奇：「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給我講講你怎麼會是臨時工呢？」

  張偉民坐下後嘆了口氣：「您知道知青返鄉嗎？」

  

  知青返鄉葉東升當然知道了。從79年開始，已經有大批下鄉的知青想方設法返鄉回城，上面也採取了默許態度，到了80年10月1日上面正式通過了支持知青返鄉的政策，地方配合幫助解決返鄉知青就業問題。

  「我是在政策下來後返回京海的，本以為會解決就業問題，回來才發現當時已經滯留了大批知青。

  就業辦把我們幾十個人塞到了郵政，但是郵政前兩年已經接收過一批知青了，根本不要我們。

  我們幾十號人連帶著家屬每天去鬧，後來郵電局的副局長出面，勉強同意留下我們，但是沒有編制，說是讓我們先幹著，等一些老員工退休，編制空出來，我們就有機會頂上去了。」

  葉東升恍然大悟，不過還是問道：「那後來呢？80年到現在也快5年了吧，還沒轉成？」

  張偉民苦笑著搖搖頭：

  「最開始我也是滿懷希望，頭一年工資都沒有也渾身都是勁頭，想著頂多兩三年也就轉正了。

  沒成想碰上了國家進行機構精簡，再加上人家老員工都是把編制留給自家兒子，根本就輪不到我們。這一等就是4年多……」

  葉東升聽完唏噓不已，時代的一顆塵埃，落在個人頭上，就是一座山。

  返鄉知青的工作難問題，前些年還引起過社會的廣泛討論，但也都隨著時間平靜了下來。

  在80年代，如果沒個單位，沒個工作，那就融入不了集體，那就是大家眼中的異類，那就是盲流！

  所以儘管張偉民只是臨時工，第一年連工資都沒有，他們全家也都支持他留在郵政。

  但是現在一晃都快5年了，張偉民現在對轉正已經絕望了，他也不想什麼編制不編制了，這幾年京海的發展告訴他，能多賺到些錢才是硬道理！

  他也曾想過下海，想過做個體戶，想過打工。但是送了快5年的郵件，他現在覺得自己除了送信什麼都不會，他能幹什麼呢？

  今天見到的東風快遞一下就讓他心動了，郵遞配送這是他幹了5年的老本行啊！

  如果真的如這位老闆所說，那他在這裡1年的收入頂在郵政的10年了！

  葉東升伸出手道：「你要是願意來，我們東風快遞十分歡迎！」

  「謝謝！謝謝！」張偉民連忙起身握著葉東升手。

  「跟你一樣的還有多少人？」

  「現在還剩二十多個！」

  葉東升想了想道：「行，我給你5個名額，他們要是願意來，你明天就帶他們一起來面試。」

  張偉民連連鞠躬：「謝謝老闆！我現在就去找他們！」

  看著張偉民衝出去的背影，葉東升笑了笑。這批郵遞員對他們東風快遞來說太合適了！

  不僅業務能力和專業能力過硬，能無縫銜接上崗，而且絕對都吃苦耐勞。畢竟5年的時間磋磨，有想法的早都跑了，剩下這些肯定都是踏實能幹的老實人！

  不過葉東升只給了5個名額，不是他不想要，而是他覺得張偉民可能連5個都未必能叫的過來，其他人可未必還有張偉民這個決心了。

  ……

  張偉民本以為等他回來描述完，這5個名額大家要搶破頭，沒成想一幫人一個都不說話。

  「不是，我還會騙你們不成？送一個快遞2塊，港島老闆親口保證的！要不我帶你們去看！」

  十幾個人面面相覷，其中一人小聲道：「偉民哥，我知道你不會騙我們，但誰知道這公司能開多久？港島老闆畢竟是港島人，他拍拍屁股走了，到時候我們怎麼辦？」

  顯然，他對離開體制是存在一股陌生和恐懼感的。

  另一個也是跟著道：「偉民哥，要不算了吧，我聽說今年要有十好幾個老同志退休呢……」

  「你們還想著能轉正呢？！就算有老同志退休了，能輪到我們嗎？！」張偉民張開雙臂質問著。

  「去年羅偉明不就轉了麼……」

  「他接的是他表舅的班啊！！！」

  張偉民憤怒地大喊著：「我們每天干最累的活，結果拿的錢不到人家的零頭，還要經常受白眼。你們還要這麼無休止地繼續等下去嗎？」

  他們幹了快5年一個月才48塊，去年剛進來的新員工到手已經153塊了，更別說還有米麵油等等各種福利。

  而且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江湖，就會有無形的階級，他們臨時工怎麼和有編制的比？基本就是單位最底層的存在，連掃地大媽都不如，畢竟人家大媽都是有編制的！

  「可是，都已經等了5年了，說不定今年就……」

  張偉民感到一股無力感，他理解這幫同事，因為這個希望他也懷揣了近5年時間。要是今年輪到我，現在走了，那前五年不就白等了？

  但是現在張偉民已經不想把縹緲的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了，他轉過身去……

  就在張偉民失望至極的時候，一人跳了出來：

  「偉民哥，我跟你走！我也早就不想幹了，但要是沒著落我媽又要死要活。現在有港島公司願意要我們，我跟你去！」

  「還有我！這兩年京海的物價都開始漲了，一個月48塊，再幹下去我家都要揭不開鍋了！」

  張偉民扭頭看著站出來的兩人，不由大喜：「好，我這就帶你們去見港島的老闆！」

  ……

  80年代的郵電系統，是非常牛逼的存在。

  此時的郵電局主要有兩大業務——郵政和電信，幾乎壟斷了全國的通訊業務，簡單來說郵政負責信件包裹發送，電信負責電話繳費。

  不像後世那麼淒涼，如今的郵政是妥妥的高富帥，以一己之力為郵電局貢獻了八成的業績，而電信還是個可憐兮兮的苦哈哈，要靠郵政過日子。

  而且只要是郵政員工，家裡小到米麵油卡、大到自行車都發，還有外面什麼憑票買電視、冰箱家電之類，郵政內根本不用，每年都有供貨！真是羨煞旁人！

  所以郵政副局長龔偉看著眼前站著的四個青年，有點詫異：「你們想好了？真的要辭職？」

  然後他看了張偉民一眼：「偉民，你平時表現我都看在眼裡，今年是這幾年退休老員工最多的一年，你可想好了！」

  張偉民捏了捏拳頭，深呼吸一口氣：「局長，我想好了，現在特區號召我們積極響應外資投資建設，這個名額我就不跟大家爭了！」

  「噢？找好去處了？」

  「嗯，一家港島公司，東風快遞。」

  龔局長腦袋裡面摸索了一圈，好像沒聽過這名字，不過面上還是笑道：「恭喜你們！港商給的待遇好啊，說不定我都要羨慕！那我也就不留你們了，祝你們前程似錦！」

  看著幾人走出辦公室，龔局長嘆了口氣，當初他是捏著鼻子接下了這批人，但是後來發現還真好用。只用他們局裡給點錢，就能把很多髒活累活都甩給他們！

  他也不是沒想過給他們編制，但是編制這東西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很多退休的老同志都已經找好了接班人，再加上一些推不開的關係，他也很難勻出來空編制呀！

  「東風快遞？」

  龔局長喃喃了一句，隨後搖著頭笑了，他根本沒放在心上。

  港島公司能招幾個人？還能跟他們郵政比不成？說來他還要感謝人家，幫他甩掉了一部分當初的「包袱」呢！

  雖然這些人不能把他怎麼樣，但萬一真到時候冒出來個為了編制大張旗鼓跑去政府鬧事的，他臉上也不好看啊。

  想到這裡，龔局長就打算過幾天開個座談會，鼓勵這些人出去再就業，以後再有事這鍋也甩不到他頭上來了！

  ……

  果然不出葉東升所料，張偉民只帶了3個人過來。但是當他一一聊了聊後，卻是十分驚喜。這其中有一個叫陳家寶，之前在郵局是專門做分揀郵件的！

  葉東升現在快遞員倒是不缺了，但是分揀快遞的人才還真是急需一個！

  他當場就拍板給定了500塊的基礎工資，把陳家寶樂得合不攏嘴！而這一幕也讓其他人心中都不由大定下來，這個老闆不是騙他們的！

  看著面前的25個快遞員，葉東升舉起手：「我給你們兩個選擇。」

  「一，公司給你們每人配一輛摩托車……」

  聽到摩托車，所有人都是不由激動起來，這玩意兒可貴得很，一般人根本買不起。沒想到他們老闆這麼大方，竟然還給他們配摩托車！

  葉東升說的摩托車，其實應該叫踏板車，就是陳家駒女友阿美騎的那種小排量摩托，本田Spacy50，一經推出就風靡亞洲，每輛車大概不到4000塊的樣子。

  「這樣的話，每人每送一份快遞1塊錢！」

  葉東升說完看向諸人，聽到1塊錢，他們剛才的激動之色一下就消失了。

  「老闆，那第二個選擇呢？」

  「二，你們騎自行車，每份快遞2塊！」

  「老闆，我選第二種！」不約而同，所有人一齊說道。

  摩托車雖然炫酷，但是不能當飯吃啊！

  他們這些人，沒一個怕吃苦的，每天騎著自行車跑幾十公里那都不算什麼，哪會為了累而選擇少一半收入！況且摩托車還燒油，油錢老貴呢！

  「好！接下來幾天，我會對根據你們的情況來劃分片區，你們要對片區內的所有地形，尤其是各個工廠分布了熟於心！

  我給你們布置一個任務，每人必須親自動筆畫出一份地圖，同時去跑一遍所有工廠，把地址都抄錄下來，印在腦子裡！

  完不成的，直接走人！」

  眾人都是心中一凜：「老闆你放心，我們肯定完成任務！」

  許江站在邊上笑呵呵地看著，還是他這個老闆的貼身司機舒服，不用苦哈哈騎自行車風吹日曬，每天跟著老闆就行。

  但下一刻，葉東升轉過身來，看向許江：「小江，還有你……」

  「啊？我？」許江一臉迷茫。

  半晌後，張著嘴巴的許江才明白過來，原來他不是私家車，而是公家車啊！

  接下來幾天，採購了車輛和一些設備，一邊裝修店面，葉東升一邊對員工進行培訓，過程中還讓幾個郵遞員為大家講述過往事跡，分享經驗。

  看到這些快遞員給他交過來的作業，葉東升也是滿意地點點頭，如今京海這邊分公司籌備的也差不多了，讓王建軍和王建國守著按部就班就行。他也該回港島了！

  ……

  港島，砵蘭街。

  「東風快遞，招聘文員，負責登記……月薪，哇！3000蚊！」

  看到3000這個數字，女子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就挪不開了，瞪得大大的，隨即又不自覺笑成了一彎月牙。

  她之前在工廠做文員時工資也只有2000港幣，結果老闆跑路工廠倒閉，失業的她正四處尋覓工作呢，就看到了一份比之前收入還高了一半的工作！

  「謝謝，小姐，你的情況我都了解了，如果你被錄用的話，公司會通知你的！」

  裝修好的新店中，葉東升剛送走一個面試者，就見到一個女孩兒火急火燎地沖了進來，差點和他撞了個滿懷。

  「對不起！對不起！我是應聘文員的！」女孩兒連連鞠躬。

  「沒事，進來吧。」葉東升往後退了一步，等女孩兒抬起頭來才看清她的樣貌。

  清湯掛麵式的茂密長發垂肩，彎彎的柳眉下，一雙眼睛猶如清泉，瓊鼻秀挺，不點而朱的唇瓣輕輕抿著，帶著一絲緊張與期待。

  身形纖細，一身洗得有些發白但卻整潔乾淨的淺藍色襯衫，領口還微微有些磨損，但卻掩蓋不了女孩兒的天生麗質。

  葉東升都不由愣了下神，滿目都是一股白月光的既視感，然後才笑著將其引進來：

  「小姐，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阮梅。」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