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聖祖之號
勤政殿內。
朱載坖呆坐在龍椅上,面前堆積如山的奏摺一封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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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炭火燒得極旺,朱載坖卻覺得混身發冷,仿佛是得重感冒一樣,但是他卻感受不到一絲身體上的痛苦,只有心裡依然傷心難過著嘉靖皇帝離開的事實。
雖然,對於這一天的到來,朱載坖早就有了心理準備。
可是真的等到了這一天到來的時候,朱載坖才發現,自己所謂的準備,不過就是一場自我麻醉的心理暗示吧。
如果時間能夠回溯到了二十多年前,他初穿越到這個時候時代的時候,如果他能一直保持著初穿越的心態看看待嘉靖皇帝的話。
那麼朱載坖也不會像現在這麼難過了。
畢竟那個時候的他,對嘉靖皇帝可以說沒有多少情分可言的。
嘉靖皇帝的生與死,對於那時的他而言,可就跟剛剛死的莊敬太子一樣,就是死了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而已。
可是有了二十多年的經歷之後,朱載坖與嘉靖皇帝之間的父子感情,也漸漸的從陌生走向了真實,並且朱載坖也真的切實的感受到了嘉靖皇帝一直以來對他的關心和愛護。
要不然,就以他當初剛剛穿越而來的中二性格,以及所做的那些事情,肯定不會得到嘉靖皇帝的一絲縱容,甚至還會嚴厲斥責和處罰他。
但是那個時候,無論他做什麼,嘉靖皇帝都仿佛是沒看到一樣,就這麼默默的縱容著他,讓他按照自己的心情去做他想做的事情。
孟沖瞅著案几上小廚房精心準備的膳食早已涼透,心裡也不禁擔心著。
作為在朱載坖身邊伺候了一輩子的大伴太監,他還是頭一次見到朱載坖這樣。
孟沖的心裡也難受極了,他不想朱載坖一直這麼的傷心難過。
「皇爺,您已經一天一夜未進水米了」
孟沖跪在階下,聲音哽咽的看著朱載坖。
朱載坖恍若未聞,目光空洞的望著殿外的飄雪。
嘉靖皇帝走了。
那個他曾經畏懼、不解、甚至腹誹過的道君皇帝走了。
朱載坖這一刻才發現,原來不知在何時的時候,嘉靖皇帝在他心裡已經有了真正的父親重量。
所以,此時此刻的朱載坖心裡有多麼的難受和痛苦,自然也是可想而知的了。
「皇爺您說句話呀,太子殿下和百官都在殿外候著他們都無比的關心您啊。」
孟沖的眼淚也在眼眶裡掉落下來,像是止不住的大雨。
朱載坖緩緩的反應過來,看向孟沖。
聲音嘶啞的不像是自己一樣,「讓他們都回去,朕想一個人靜一靜。」
朱載坖的聲音雖然也讓人無比的擔心,但好歹也算是有回應了。
孟沖在聽到這句話後,也連忙說道:「皇爺,您先吃點東西吧。」
朱載坖緩緩點頭,然後又揮揮手,繼續示意孟沖退下。
孟沖見朱載坖這樣,心裡又難受又無奈,但也沒有辦法,只能乖乖退下。
在孟沖退下之下,朱載坖也終於緩緩起身,動了起來,走到了窗前。
朱載坖看著外面的雪花無聲地落在南海子的白色冰面上,除了遠處的紅牆,天地都是一片的素白,就仿佛是朱載坖現在的心情。
朱載坖望著湖面的視線漸漸模糊,他腦海深處的記憶,此刻也如潮水般湧來
他仿佛一下子就回到了那個剛剛穿越而來的時候,那時候的他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還鬼叫著要給孟沖一拳,但最終卻被綁了起來。
後來見到李時珍時,朱載坖也是驚為天人的崇敬,一下子就把自己王府的錢財都大手一揮的送給了李時珍。
後來在漸漸的了解之後,朱載坖才發現自己做的不是夢,而是真的穿越了。
但在那個時候,朱載坖雖然很滿意自己的王爺身份,但同時也對那位變成了自己便宜老爹的嘉靖皇帝,充滿了腹誹和嘲諷,以為嘉靖皇帝就是一個醉心權術,一心修道,不顧天下蒼生死活的昏君。
可隨著後來的了解,隨著後來一樁樁一件件事情的發生,漸漸的朱載坖也扭轉了他的固有印象,開始認真的思索和接受嘉靖皇帝的存在。
記得自己穿越而來的第二年,正是嘉靖二十八年,俺答汗率十萬鐵騎突破長城,直逼北京。朝堂上一片慌亂,有大臣竟提議遷都南京。
當年早就知曉這一切的朱載坖就提前出了城,到了他所創建的順義產業園內,仗著他對歷史的預知,就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組織起來的部隊,並奪了前來護衛順義產業園的馮保兵權。
帶著輕裝簡從的騎兵,就直奔黃榆溝,埋伏了一波從這裡偷襲過長城的俺達大軍。
那時的他能成就如此功績,不可謂是不幸運。
要知道在古今的戰場上,從來都沒有必勝之戰可言。
但當時朱載坖就是靠著自己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迷之自信,完成了這一波不可能的逆天操作!
隨後嘉靖皇帝在得知在外領軍打勝仗的人,正是朱載坖的時候,他也趕緊的為朱載坖遮掩身份,並派遣了更多的京營部隊過去支援,讓朱載坖掌握了京師內外最重的兵權!
可以說,這些操作,若沒有當初嘉靖皇帝的信任和支持,就算是朱載坖再有本事,也不可能節節勝利!
後來,贏了俺達之後,朱載坖功成身退,同時心裡也在忐忑不安著。
但是嘉靖皇帝會問他擅自調兵的罪過,可是最後他不僅沒有被問罪問責,反而還被委派為犒賞大軍勝利的負責人,在武英殿與文武百官等一同慶賀和宴請了京師保衛戰的有功之臣!
而且,更讓朱載坖沒想到的是,嘉靖皇帝居然還重重賞賜了他的假身份,不僅為那個功成身退的假身份,賜了名,而且還封了侯,加了功臣名號。
可以說,那個時候的朱載坖是真的萬萬沒想到,嘉靖皇帝會這樣。
再後來,隨著順義產業園的越做越大。
漸漸的也有人彈劾起來,裕王與民爭利的事情。
可是那個時候的朱載坖卻天真以為,自己的產業園內有黃錦的股份,誰來告都不好使。
所以,他也就這麼有恃無恐的繼續擴大著順義產業園的影響力。
但是到後來,朱載坖才明白,這些彈劾之所以不會起到任何的作用和效果,就是因為嘉靖皇帝在後面幫他默默兜著底。
所以,即便是他當初的事情做出的風頭有多大,最後也沒有任何的問題。
想到這裡,朱載坖的心中又泛起了一種複雜的情緒。當年自己怎麼就那麼笨呢?
想遍了所有的人,也想遍了自己,就是沒有想到嘉靖皇帝的身上。
再後來,隨著京師特區的設立。
隨著大明聯儲的出現。
也隨著朱載坖勢力日益的增長,嘉靖皇帝也終於賜予了朱載坖監國之權。
雖然一開始的時候,朱載坖的監國之權,好像只是做作樣子,只在自己的王府里看看司禮監和通政司送來的各種奏疏。
但隨著日子的增加,朱載坖的監國之權,也開始由虛轉實,來到了只有太子才能上課學習的文華殿裡監國稱孤。
所以在那個時候,朱載坖也開始漸漸的反應和重新思索著嘉靖皇帝與自己的關係,以及嘉靖皇帝對自己的心思到底是什麼樣的。
朱載坖仿佛是突然明白,嘉靖皇帝所做的一切,並不是為了刻意營造自己的神秘感,也不是在將自己的兒子當做權術平衡的棋子。
而是在用獨特的方式培養他!
並且不過多的干涉他,讓他一步步的在實踐中成長著。
就連那「二龍不相見「的讖緯之言,如今想來也是嘉靖皇帝的一片用心良苦。
嘉靖迷信道教,深信「二龍相見必有一傷「,在死了那麼多的兒子之後。
所以他才不得不刻意減少與兒子的見面,他這種不見不問不管,不是不愛,而是怕萬一這句讖緯真的再次應驗,相剋傷及到自己或兒子!
朱載坖想著這些過往的事情,不禁淚流滿面。
他回想起這二十多年來,每次自己遇到困難,總會有意想不到的助力;
每次犯錯,總能得到寬恕;每次冒險,總能化險為夷這一切,原來都是嘉靖皇帝在暗中守護和暗中支持。
「皇爺!皇爺!」
孟沖的驚呼將朱載坖從回憶中拉回。
朱載坖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身上的孝服前襟盡濕。
「備駕,朕要去萬壽宮。」
朱載坖突然如此道。
孟沖聞言大驚,連忙道:「皇爺,太上皇的靈柩已移至乾清宮」
朱載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朕知道!朕要去再看看太上皇最後住過的地方想找一找太上皇存在過的痕跡。」
朱載坖的話,也讓孟沖沉默了。
他知道這是朱載坖不可更改的意志!
於是乎,孟沖也連忙動了起來,為朱載坖準備肩輿,但當肩輿準備好了之後。
朱載坖卻並沒乘坐,而是選擇了步行。
他從勤政殿出來,一路步行朝著萬壽宮而去。
孟沖和侍衛們,也都小心翼翼的跟在後面,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朱載坖踩著雪,終於走到了萬壽宮這裡。
此刻的萬壽宮已經算是人去樓空了。
只有幾個還守在這裡的小太監,其餘的人和侍衛,也都已經撤走了。
畢竟現在的萬壽宮,已經不再是太上皇的寢宮了。
它已經變成了一座普普通通,沒有任何特殊的宮殿。
但是朱載坖在走進萬壽宮的宮院時,看到萬壽宮內熟悉的一切,這一瞬間仿佛又像是回到了日常時候,他來看望嘉靖皇帝時的日子。
朱載坖繼續朝著萬壽宮裡面走去,這一路上所有見到他的小太監們也都不敢出聲,默默的跪在了一旁的地上,低著頭,不敢直視龍顏。
而朱載坖也仿佛是沒有看到他們的存在一樣,徑直的就路過了過去。
終於在朱載坖跨過萬壽宮的殿內,走到萬壽宮內的精舍前面的時候,他望著精舍裡面的一切。
這才發現,這裡再不見那道仙風道骨的清瘦身影了。
朱載坖又走到嘉靖皇帝常坐的蒲團前,他伸手觸摸著這個蒲團,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溫度讓朱載坖感覺很是溫暖。
而後,朱載坖又走到了精舍內的書案前,看著書案上上面整齊擺放著的一本《道德經》,以及嘉靖皇帝日常所用翻閱的一些其他書籍。
朱載坖的眼淚又一次模糊了視線。
他知道從今以後,這些書本再也等不到它們原來的主人來翻閱它們了。
朱載坖伸手動了其中一本,一張藏在夾頁里的便條就掉了出來。
朱載坖拾起便條,赫然發現裡面正是一句嘉靖皇帝寫給他的一句話。
「三兒:我知你終會明白。江山託付於你,吾心安矣。——父字」
看到這簡單的十幾個字,更是讓朱載坖淚如雨崩,忍不住嗚嗚哭泣起來。
他知道從此以後,嘉靖皇帝再也不給他留下任何一句隻言片語了,而這張便條就是最後一句,也是唯一的一句了。
「父親!兒子不孝兒子明白得太晚了」
朱載坖自責自己當初為何要對嘉靖皇帝一直心存芥蒂,想著嘉靖皇帝的種種不好,腹誹著嘉靖皇帝修仙問道的事情。
現在所有的疑惑、誤解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那個看似冷漠的父親,一直在用最深沉的方式愛著他,給他自由成長的空間,又暗中為他遮風擋雨;嚴格要求他為君之道,又寬容他的每一次冒險
孟沖等太監跪在殿外,聽著裡面皇帝嗚嗚哭泣的聲音,無不垂淚。
他們從未見過這位沉穩的帝王如此失態。
哭到無聲,朱載坖終於緩緩起身,將那張紙條珍重地收入懷中。
他最後環顧萬壽宮,輕聲道:「爹你放心,兒子定會讓大明再次偉大,成為這個世上絕無僅有的龐大帝國,讓她光明照耀古今!」
走出殿門,朱載坖已恢復帝王威儀,只是眼角仍帶著淚光。
他望向灰濛濛的天空,雪花落在臉上,冰涼如父親最後的撫摸。
「傳旨,朕要親自為太上皇擬定諡號。」
朱載坖對孟沖說,「內閣禮部所擬的'世宗'太過尋常,朕要為太上皇上'聖祖'之號。」
孟沖大驚:「皇爺,這這這」
朱載坖目光堅定,認真說道:「太上皇功績卓越,開海禁、平倭寇、收蒙古、續大典直追成祖之功!」
「且上皇又以宗藩入嗣大統,才始有朕之大統帝系傳承,當為祖宗,享萬世不祧之祀!」
這一刻,朱載坖的態度也鮮明強硬了起來,他這麼做出了要彌補自己年輕時候對嘉靖皇帝的誤解之外,也是為了進一步的強化自己的法統權威!
所以,即便是此議的議論聲浪再大,朱載坖也會將嘉靖皇帝的地位高高抬起,以襯托他地位的穩固和權力的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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