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堂下何人,為何狀告本官
書房之內。
高拱聽著海瑞的話,又盯著海瑞看了許久,感受著海瑞堅決的態度,不由苦笑出聲:「海剛峰啊海剛峰,人家都說我高肅卿脾氣差,性子硬。但在你這一身硬骨頭前,我感覺我平時的態度都很溫和了。」
接著高拱又嘆息一聲道:「你這樣,遲早要惹出大禍的呀。」
海瑞渾然不懼,「于少保有詩言:粉身碎骨渾不怕,只留清白在人間。我海瑞雖不敢自比于少保,但至少在江南,在為百姓和朝廷爭取公道與正義,這一點上,我是絕不會退縮半步的!」
海瑞的態度讓高拱和張居正都欽佩不已,而且說實話,在南京這段時間很多難啃難辦的事情,也幾乎都是海瑞沖在前面。
就比如現在看似張居正丈量土地的動作也很容易得罪人,但土地里的權屬問題,並不是一時半會就能查的清楚的事情,而且操作空間也非常巨大,一時間也得罪不了什麼人。
但是海瑞卻在利用董份案查稅,這可以直接捅馬蜂窩的舉動。
這稅要是被查了,頃刻直接就要兌現的。
可不像土地那樣可以各種套娃的操作,讓人摸不著頭腦,找不到具體的負責人具體是誰。
畢竟租地的和種地的,以及擁有這塊地的可能屬於是三波人。
這三波人都得吃喝,都得有利可圖,朝廷就算是再鐵面無私,再想收稅,也不能將種地的可憐佃戶們往死里逼。
因為朝廷一點追稅,地主就會向租戶要稅,租戶當然也不會平白無處的生出稅來,他們就得向最終種地的佃戶要錢。
而佃戶已經向租戶和地主付了地產超過一半的糧食,若再加,他們可就真的要走投無路了。
所以,丈量土地這事並不是找幾個人拿著捲尺在地頭拉著一量就算是完事的。
他們量完之後,還得確權這地到底是誰的,到底誰負責耕種,交稅等等問題。
把這些問題都弄清楚之後,這地才算是丈量清楚了。
要不然,一切丈量土地的做法和工作,其實都是走過場而已,過場過去了,也就不會有人再提了。
就比如後世歷史吹爆的張居正的一條鞭法,其中關於丈量土地的行政措施,其實並沒有深入推進多少。
他的這套政策最核心的要點就是將原來的實物稅,全都折合成了現銀稅。
雖然這個看似也很簡單,但其實在推行的過程中,並不是真能受到老百姓們的理解和擁護的。
因為,並不是誰有都有現銀來交稅的。
如果沒有現銀,他們就得賣糧換銀,可如果又大戶在這個時候聯合在一起乘機壓價購糧,那麼這對於老百姓而言,就等於是要憑白無故的承擔壓價又的損失。
而朝廷和收稅的官吏卻不會管這些。
所以,不管是在古代,還是在將來,凡是涉及到稅制的改革,其實都是一幫人坐在一起商量著如何瓜分老百姓蛋糕的事情。
有良心的還知道給老百姓留點活路,為王朝續命一段時間,沒良心的可就要竭澤而漁,不管死活,將老百姓們往死里壓榨了。
最後弄的天下大亂,朝廷無錢,百姓無糧,一切都將被怒火吞噬!
高拱知道了海瑞的態度之後,他就轉身看著張居正,「太岳,你怎麼看?」
張居正聽到高拱的問題,他拱手對著高拱拜道:「閣老,江南賦稅占天下三分之一,乃是重中之重,王爺將我們安排在這裡,其實目的就是為了讓我遏制住江南地區的問題,倘若我們這些人胡作非為,侵占朝廷財稅,擠壓普通百姓生計,長此以往,國庫必將日益空虛,百姓的日子也必將日益難過。所以,在下以為,當以雷霆手段整頓,方能長治久安。」
高拱聽著張居正的話,也沉默了良久,這些道理他也不是不懂。
若他不是南京乃至江南地區的第一負責人,這些話他也會說。
可如今他是這裡的第一負責人,他的決策就會直接影響南京乃至整個江南的安定。
若是江南在他手上亂了起來,而他沒法第一時間向裕王和嘉靖皇帝解釋,使得小人讒言他治理無方,導致南京乃至江南大亂,到時候他不僅要灰溜溜從南京離開,甚至連未來的仕途都要斷送。
所以,高拱在沉默良久,終於下定決心,他看著海瑞和張居正說道:「此事,我會向王爺和陛下呈送密奏,說明情況。但在聖旨到來前,你們得暫緩調查,以免激化矛盾。」
海瑞聞言,立刻反對!
海瑞道:「閣老不能退!若在此時退縮,不僅會給這些人更多製造輿論的時間和空間,也會使得現在查到的證據和問題,也被他們一一拆解,到時候就算是聖旨來了,我們也只能任由這些人胡作非為,再也沒有這樣的好機會,將他們連根拔起了!」
張居正也在一旁立刻附議道:「剛峰所言極是,此刻正值緊要關頭,切不可鬆懈妥協!閣老一定要堅持住!」
高拱看著海瑞和張居正的堅持,心中又是一陣無奈。
這一刻高拱似乎也懂了當初嚴嵩和現在徐階的艱難了。
果然,權力真的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握的住的,這其中要付出的代價和責任,實在是太大了!
稍有不慎,就會聲名掃地,粉身碎骨!
高拱嘆息道:「好!既然兩位都是這個意見,高某自然也不能讓人看扁了。江南的世家大族,既然選擇了對抗,那麼我們就該嚴肅起來朝廷的威嚴,將此事一查到底!」
海瑞和張居正,看到高拱這個態度後。
兩人齊齊對著高拱一拜:「閣老英明!」
高拱聽著這聲英明,心裡雖然也有被迫的嘆息之意,但更多是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暢快之意。
這可能就是權力的魅力吧!
就在三人剛剛統一意見的時候,外面突然又傳來一陣騷動。
接著,一名總督府的侍衛慌張的跑進來報告:「閣老不好了!有人抬著屍體衝進了衙門前院,說是要討個公道!」
高拱聞言臉色鐵青!
這對高拱而言,就是在公然打臉,完全不將他這位內閣大學士兼南直隸總督放在眼裡!
是把他的總督府當做鬧事吵架的菜市場了。
海瑞和張居正也驚愕的看著進來稟告的侍衛,他倆也萬萬沒想到江南人這麼猛!
居然敢抬著屍體到總督府找麻煩!
高拱氣極而笑,「好好好,老夫倒要看看他們有何冤屈,竟然越過江寧縣衙,應天府衙,以及應天巡撫衙門,直接到了老夫的總督府告狀!」
高拱氣勢一振,朝著外面走去。
海瑞和張居正對視一眼,也連忙跟了上去。
此刻在總督府衙門前院裡面,一群披麻戴孝的人正圍著一具蓋著白布的屍體哭嚎,那傷心的悲慘模樣,簡直讓人側目三分!
為首的一個白髮老頭,在見到高拱出來之後,立刻就跪在地上,爬著過來,哭訴道:「青天大老爺,您可要為小民做主啊!海瑞派人強行查抄我家店鋪,逼得我侄兒懸樑自盡!這還有天理嗎?」
一幫不知是來看熱鬧,還是一起有預謀的參與在一起的人群,此刻也陡然沸騰起來!
他們紛紛咒罵著海瑞的殘忍,一邊又同情著這位死了侄兒的老頭。
一時間,各種聲音響成一片,攪得天地都不得安寧!
高拱站在台階上,臉色鐵青至極。他也沒有伸手去接這老頭手中的血狀,而是目掃了在場的所有人一眼。
最後,高拱又將目光落在了海瑞身上,「海中丞,現在有人告你逼死良民,你作何解釋?」
在場之人聽到高拱的話後,也都被驚到了,他們萬萬沒想到海瑞竟然也在此地!
海瑞面不改色對著高拱微微一拜,而後在眾人注視之下,大步走到了那老頭跟前。
海瑞板著臉問道:「堂下何人?為何狀告本府?」
老頭一下子也被海瑞的氣場鎮得住了。
這時候隱藏在人群里的有心者,就又開始起鬨了。
「官府草菅人命,海瑞逼死百姓!」
一時間場面又亂了起來,老頭的氣勢也起來了,他指著海瑞道:「是你,就是你逼死了我的侄兒!」
海瑞依然面不改色,「既然你一口咬定是本府逼死了你的侄兒,請問你侄兒是幾時死的?怎麼死的?」
老頭立刻回道:「我侄兒昨夜死的,他是上吊死的!死前還有遺書,就是你逼死的!」
海瑞不理老頭,大步走到那具屍體跟前,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掀開白布仔細查看了起來。
老頭見狀心中難免一虛,又色厲內荏道:「你要幹什麼?難道還要辱我侄兒屍身?」
海瑞轉過身,冷哼一聲,「來人,拿下!」
海瑞的聲音一下子,也讓場面近乎失控。
高拱和張居正也萬萬沒想到海瑞竟然這麼剛!
圍觀的人在聽到海瑞的話後,也群情激奮了起來。
「狗官!」
「你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欺壓百姓?」
海瑞轉身看著眾人,一聲暴喝,「放肆!」
一瞬間,場面也被海瑞又震住了。
海瑞冷峻著臉,目光冷冷的掃過眾人,才開始說道:「剛剛此人言他侄兒是昨夜上吊死的,但此人脖頸處的勒痕卻是被人從背後勒死的。所以,本官懷疑此人無故殺害侄兒,企圖污衊朝廷命官!」
人群頓時一靜,那白髮老者臉色大變,他們萬萬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差錯。
高拱見狀也立刻抓住機會,大喝一聲,「來人將現場保護,不得放走一人,請仵作過來驗屍!」
高拱命令一下,總督府的侍衛們直接動了起來,將里里外外都保護了起來,連擠在總督府內看熱鬧的人都沒放過。
一時間這些人也都不由慌了。
張居正在這個時候,也趁機高聲喊道:「諸位都是讀書人,當明辨是非。若海中丞真有不當之舉,朝廷自會處置。但若有人藉機生事,誣陷朝廷命官,那可就是大罪!諸位可都想好了!」
在場看熱鬧的人聽到張居正的話後,也都萌生了退意。
他們雖然在這個時候,也沒親眼看到屍體上的情況,但也都怕事實真如海瑞剛剛說的那樣,這人是被人在背後勒死的。
倘若真的如此,那這熱鬧就不是那麼好看的了。
高拱見局勢稍緩,又同時宣布:「諸位稍安勿躁!老夫會將此事如實上奏朝廷,在聖旨到來前,任何人不得再聚眾鬧事,違者,莫怪老夫沒有事先提醒。現在,你們想好,是繼續在總督府衙門齊聚,還是回家等官府消息!」
在場的人們,聽到高拱這一句後,也都忍不住鬆了口氣,他們可真怕自己也被留在這裡。
所以眾人在高拱這句話後,也就坡下驢,漸漸散去。
但海瑞和張居正都知道,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接下來那位告狀的老頭和他侄兒的屍身,都被扣押了下來,屍身交給了仵作驗查真正的死因,老頭則被關入大牢等候提審。
高拱和張居正,海瑞三人又聚在一起,他們的神情各自凝重。
「今日之事絕非偶然。」
張居正率先打破沉默,又繼續說道:「背後必有人組織策劃。要不然他們怎麼敢衝撞總督府邸?」
高拱和海瑞自然也都明白這個道理。
海瑞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他們是害怕了。怕我們查到他們的走私和土地問題,這些可都是足以動搖江南半數以上的望族根基。所以,他們才會鋌而走險,做出如此險招!甚至不惜搭上人命!」
說到這裡,海瑞的面色鐵青至極!
他不管那位所謂侄兒死者到底該不該死,但他卻這樣死了,這對海瑞而言,那就是不可饒恕的罪過。
這說明這幫人,已經不將王法看在眼裡了,都開始肆意草菅人命了!
這一刻他在想起董家的大火,也就不覺得奇怪了。
說不定這大火就是這幫人為了自保,為了消滅罪證,主動燒的!
高拱看著他倆,心中也是一陣感嘆,江南的事情變化實在是太快了,讓人目不暇接,比他在京師做了幾十年的官都要精彩,都要刺激,都要豐富!
真不知道這天下還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在這樣發生著。
一時間,高拱也感覺任重道遠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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