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通州血案
四月初夏,大運河上漕船如梭。
晨霧尚未散盡,一艘滿載漕糧的官船緩緩駛過擁擠的大運河河道,船頭破開渾濁的水面,盪起層層波紋。
船工們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喊著低沉的號子調整帆索。
而負責秘密護送徐老六的朱武,卻沒有在運河之上。
朱武等人騎著馬,望著遠處,心中也莫名的緊張起來,這種感覺對於朱武而言,非常不好。
因為他清楚一旦自己有了這樣的感覺,就意味著接下來可能會發生不好的事情。
「武哥,再有半個時辰就能到通州碼頭了。」
副手周岩悄悄到了朱武跟前壓低聲音感慨著,「這一路總算平安無事。」
朱武沒有答話,只是微微點頭。
他四十出頭,面容剛毅,左頰一道刀疤從眼角延伸到下巴,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作為東廠提督馮保的心腹,他深知肩上擔子的份量——船艙里那位看似普通的老人,掌握著足以撼動朝局的秘密。
「周岩,讓弟兄們打起精神。」
朱武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如悶雷,「越是最後關頭,越不能鬆懈。「
「是!「周岩領命而去。
朱武回頭看了一眼隊伍身後的馬車。此刻的青布馬車緊閉,裡面坐著的是原徐家帳房先生徐老六。
這個乾瘦的老頭子手中握有徐階家族多年來兼併土地、貪污受賄的鐵證。
這是海瑞拜託馮保使用東廠密探送往京師的關鍵證人,若能安全帶回京城,足以給徐階一黨致命一擊。
馬車旁,四名身著便裝的東廠番子警惕地環視四周。
他們都是朱武精挑細選的好手,此行一路從江南秘密護送至此,歷經半月有餘。
而且為避開可疑的耳目觀察,他們晝伏夜出,繞行偏僻小路,甚至數次更換裝束。
如今京師在望,朱武心中的不安卻愈發強烈。
「武哥,前面有片林子,要不要繞過去?」
周岩回來請示。
朱武抬眼望去,官道前方確實有一片茂密的松林,在暮色中顯得陰森可怖。
按照常理,這種地形極易設伏。但繞路要多花一個時辰,而他們必須在今晚趕到通州碼頭,明日一早乘船入京。
「不必。」
朱武沉聲繼續道,「派兩個弟兄前面探路,其餘人保持戒備。如有異動,立刻保護徐老六撤離。」
隊伍繼續前行,馬蹄聲在寂靜的黃昏中格外清晰。
朱武的手始終按在腰間的繡春刀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進入松林後,光線驟然暗淡,空氣中瀰漫著松脂和腐葉的氣味。
「嗖——」
破空聲來得突然至極。
朱武幾乎是本能地側身,一支弩箭擦著他的臉頰飛過,深深釘入身後的樹幹。
「有埋伏!保護徐老六!」
朱武暴喝一聲,同時抽出繡春刀。
幾乎在同一時刻,十餘道黑影從林中竄出,刀光如雪,直撲隊伍中央的馬車。
「結陣!」
朱武的命令剛落,四名番子已迅速圍住馬車,刀劍出鞘。周岩則帶著另外三人迎向撲來的刺客。
金鐵交鳴之聲瞬間打破了林間的寂靜。
朱武揮刀劈開一名刺客的咽喉,溫熱的鮮血噴濺在他臉上。這些刺客身手不凡,招招致命,顯然不是普通匪類。
「武哥,他們人太多了!」
一名番子肩頭中箭,踉蹌後退,緊張無比的說道。
朱武咬牙,一腳踢翻衝上來的刺客,反手一刀結果了對方性命。
果斷下令道:「往官道撤!不要戀戰!」
馬車在番子的護衛下衝出重圍,朱武和周岩斷後。
刺客似乎沒料到他們反應如此迅速,追擊稍顯遲疑。借著這個空當,朱武等人終於衝出松林,重新回到官道上。
逃到官道上的朱武也鬆了口氣。
朱武喘息著下令,「清點人數!」
一番檢查後,發現兩名兄弟受了輕傷,所幸都不致命。更令人意外的是,刺客竟沒有繼續追擊,而是迅速消失在松林中。
「奇怪,他們明明占優勢」周岩皺眉道。
朱武臉色陰沉如水:「他們不是要殺我們,是在試探。」
接著他轉向馬車,對著馬車裡的人問道:「老先生可安好?」
車簾掀起一角,露出徐老六蒼白的面容:「老朽無事,多謝壯士相救。」
朱武點點頭,心中疑雲密布。
這次伏擊來得蹊蹺,對方似乎只是想確認馬車中人的身份,而非真要取他們性命。
更令他不安的是,刺客如何得知他們的行進路線?此行極為機密,除了馮保和他最信任的幾個心腹,無人知曉具體安排。
「武哥,天色已晚,我們是否繼續趕路?」周岩問道。
朱武抬頭看了看漸暗的天色,又回頭望了望那片幽暗的松林:「走,全速前進。到了通州碼頭就安全了。」
隊伍再次啟程,這次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朱武特意讓兩名番子遠遠跟在後面,以防追兵。然而直到通州城牆映入眼帘,再沒有異常發生。
通州作為京杭大運河的北端終點,素有「一京二衛三通州「之稱。即便入夜,碼頭依舊燈火通明,漕船、商船停泊如林,搬運工、商販、水手往來穿梭,喧囂聲不絕於耳。
朱武沒有直接前往官船停泊的碼頭,而是先派周岩帶人去探查情況。約莫一刻鐘後,周岩回來報告一切正常,沒有可疑人物。
「武哥是否過于謹慎了?「
周岩小聲道,「到了這裡,徐黨就算有天大膽子,也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動手。」
朱武冷笑一聲:「小心駛得萬年船。徐階現在還是首輔,他在朝中的黨羽仍在,公公將這麼重要的任務給我們,我們決不能有任何掉以輕心!」
「按原計劃,我們乘'德幫船'入京。」
接著朱武又下令道,「周岩帶兩人先去安排,其餘人隨我保護徐先生。」
秘密小隊隊伍分頭行動。
朱武帶著徐老六和四名番子兄弟穿過熙攘的碼頭,向約定的泊位走去。
夜風夾雜著水腥味撲面而來,遠處傳來船夫的號子聲和商販的吆喝。
「壯士」
徐老六惴惴不安,他突然壓低聲音,「老朽總覺得有人在盯著我們。」
朱武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頷首。
他也察覺到了——自從進入碼頭,就有幾道視線如影隨形。但碼頭上人太多,一時難以分辨敵友。
「加快腳步。」朱武低聲道,同時握緊了刀柄。
就在他們即將到達「德幫船」停泊處時,異變陡生。
一支利箭突然從暗處射出,正中朱武前方一名番子的胸膛。
那番子慘叫一聲,倒地不起。緊接著,十餘支暗箭從不同方向呼嘯而來,照亮了夜空。
「有埋伏!」
朱武大吼一聲,拔刀出鞘。突如其來的暗箭,也將本該熱鬧忙碌的碼頭頓時大亂。
驚慌的人群四散奔逃,反而擋住了朱武等人的退路。
「保護徐先生!」
朱武揮刀劈開一支射向自己的利箭,同時向四周掃視。
慌亂的人群中中,至少二十名悍不畏死的刺客從各個角落湧出,手持各式兵器,殺氣騰騰地撲來。
這次的刺客比松林中那批更加訓練有素。他們分成三組,一組纏住朱武和番子,一組直取馬車,還有一組占據高處,用弓弩遠程壓制。
「周岩!周岩在哪?」
朱武一邊格擋刺客的攻擊,一邊怒吼。按理說,先一步到達的周岩應該已經安排好船隻接應,此刻卻不見蹤影。
一名番子被長槍刺穿腹部,倒地哀嚎。另一名番子則被兩名刺客圍攻,險象環生。朱武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必須儘快突圍。
「徐先生,跟我走!」朱武劈開面前刺客的長刀,衝到馬車旁,一把拉開車門。
徐老六顫巍巍地探出身來,臉色慘白如紙:「壯士,老朽「
話未說完,一支弩箭突然從暗處射來,正中徐老六咽喉。老人瞪大眼睛,雙手徒勞地抓住箭杆,鮮血從指縫間湧出。
「不!」
朱武目眥欲裂,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徐老六緩緩倒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周岩終於帶著三名番子趕到。「武哥!船已備好!」
他高聲喊道,同時揮刀砍倒一名刺客。
朱武強忍悲痛,知道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徐老六已死,當務之急是保全剩餘弟兄的性命。
「撤!所有人跟我撤!」
朱武下令道,同時揮刀開路。周岩和番子們緊隨其後,且戰且退。
刺客徐二等人並不打算放過他們,緊追不捨。
朱武帶著眾人沿著碼頭狂奔,拐進一條狹窄的巷道。巷道盡頭是一堵高牆,看似絕路。
「武哥,我們被包圍了!」一名番子驚恐道。
朱武卻冷笑一聲,走到牆邊某處,用力一推。看似堅固的牆面竟露出一道暗門——這是東廠在通州碼頭設置的秘密通道之一。
「快進去!」朱武喝道。
眾人魚貫而入,朱武最後一個進入,反手關上暗門。幾乎在同一時刻,追兵的腳步聲已至門外。
暗門後是一條幽暗的地道,潮濕陰冷。眾人屏息靜氣,聽著追兵在門外徘徊片刻後漸漸遠去。
「武哥神機妙算」周岩喘息著恭維道。
朱武卻沒有回應,只是冷冷地盯著周岩的臉。在昏暗的火把光線下,他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慄。
「武哥為何這樣看我?「周岩不自覺地後退半步。
「我在想,「朱武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冰,「刺客為何對我們的行蹤了如指掌?為何能精準地在碼頭設伏?為何偏偏在你離開的間隙發動襲擊?」
周岩臉色驟變:「武哥莫非懷疑我「
「不是懷疑。「朱武猛地出手,一把抓住周岩的衣領,「是確定!「
周岩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變得猙獰:「既然被你識破,那就」他右手突然從袖中滑出一把匕首,直刺朱武心口。
朱武早有防備,側身避開的同時,左手如鐵鉗般扣住周岩手腕,用力一扭。骨骼斷裂的脆響在地道中格外清晰,周岩慘叫一聲,匕首落地。
「說!是誰指使你?」朱武厲聲喝問,同時一腳將周岩踹倒在地,繡春刀抵住其咽喉。
周岩疼得冷汗直流,卻獰笑起來:「你你以為殺了我就完了?陳公公早已布下天羅地網馮保蹦躂不了幾天了「
「陳公公?」朱武眼中殺意暴漲,他萬萬沒想到竟然會是陳洪。
陳洪也是東廠提督,不過並不是朱武的頂頭上司。
現在徐老六死了,又牽扯到了陳洪,朱武人也不禁有些麻了。
「武哥,該如何處置這叛徒?」
一名番子上前問道。
朱武沒有回答,只是手腕一翻,刀光閃過。周岩的喉嚨頓時噴出一道血箭,他瞪大眼睛,雙手徒勞地捂住傷口,抽搐幾下便不動了。
「清理門戶。」
朱武收刀入鞘,聲音冷硬如鐵,「我們走。」
眾人沉默地穿過地道,來到一處隱蔽的小碼頭。那裡停著一艘不起眼的小船,是朱武事先安排的另一條退路。
上船後,朱武站在船頭,望著遠處通州碼頭的火光,面色陰沉如水。徐老六死了,關鍵證人沒了,這次任務徹底失敗。更糟的是,陳洪公公居然也摻和進來了,這些神仙打架,倒霉的永遠是他們這些凡人。
「武哥,我們現在去哪?」一名番子小心翼翼地問道。
朱武深吸一口氣:「回京。先去找王爺復命。」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然後找陳洪算帳。」
小船悄然駛離碼頭,融入百舸之中。
朱武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離開後不久,徐二等人就出現在了這裡。
不過徐二也沒有繼續去追殺朱武,他的任務就是殺死徐老六。
現在任務完成了,徐二自然是要回去復命。
所以這個時候,徐二也果斷的收隊,一行人從另一條路匆匆的朝著京師趕去。
與此同時,發生在通州碼頭的劫殺大案,也在頃刻之間傳開,通州州判王永吉也帶著衙役出現,他看著眼前的血腥場面,整個人也都跟著麻了。
通州多少年都沒發生過這種光天化日之下劫殺百姓的惡性大案了,沒想到他剛剛到任還沒來記得熟悉通州政務,就遇到了這麼大的事情。
王永吉立刻道:「封鎖現場!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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