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念詩的嘉靖皇帝
一行十二日,嘉靖皇帝和朱載坖終於到了安陸,也就是如今的承天府。
這一行所用的時間,猶如當年還是興王的嘉靖皇帝,在藩地接到武宗皇帝遺詔,以兄終弟及之制入嗣大統,來京所用的時間。
到了昔日的興王府後,嘉靖皇帝竟有了一種近鄉情怯的思緒。
他看著興王府內一切似乎都沒有變化的陳設和環境,在心理上也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鬆弛感。
「三兒你看那邊的石台,名曰:『陽春』,那是為父幼年之時,你皇祖教朕習字讀書的地方。」
在興王府內,嘉靖皇帝興奮的給朱載坖介紹著王府里的一切過往。
朱載坖雖然也是第一次來此,但在聽到嘉靖皇帝的介紹之後,他也深切的感受到了嘉靖皇帝內心之中止不住的喜悅和開心。
朱載坖道:「兒聽舊人提及過,父親天資聰睿,深得皇祖喜愛,在潛邸之時,皇祖常將父親帶在身邊教導父親詩書禮儀。」
嘉靖皇帝感慨一聲:「是啊,你皇祖不僅愛極了朕,也愛極了藩國之民,在世之時,他常在民間施藥行醫,救助百姓,承天府內百姓無不感恩戴德,以頌你皇祖恩德。」
「然天不假年於你皇祖,正德十四年時,你皇祖便棄世而去,獨留十二歲的朕和你皇祖妣在這世上。如今一晃眼都已經過去快五十年了。朕都要記不清你皇祖的樣子了。」
嘉靖皇帝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臉上也罕見的露出了一抹可憐的哀傷之色。
在這一刻,他更像是一個需要關心,需要理解的人了。
朱載坖看著這一幕,心中也不由一酸。
那種跨越時空的無力感,他是最能理解的。
作為一個莫名其妙的穿越者,來到這個陌生的時代雖然有了無上的榮光和身份,但卻也讓他永遠的失去了他原來的至親愛人。
而且默默掐指一算,也已經快二十年了。
朱載坖也快記不清楚他原來的親人朋友到底是何模樣了。
朱載坖克制著心裡的悲傷衝動,又對著嘉靖皇帝說道:「父親,潛邸應有皇祖御像供奉吧?」
嘉靖皇帝聽到朱載坖的這句話,眼睛也不由發出了一絲希望的光采。
嘉靖皇帝喜道:「是啊,王府就有你皇祖的御像,朕帶你去看看他。」
嘉靖皇帝想起了此事之後,走路的步伐都不禁歡快了幾分,朱載坖和伺候他後面的李芳也趕緊的跟上,小心的看著他,生怕他激動過頭,摔了一跤。
很快嘉靖皇帝就帶著朱載坖來到了王府後堂的家廟。
這裡只供奉了兩幅畫像,一副是嘉靖皇帝父親興獻王朱佑杬的畫像,一副是嘉靖皇帝母親興國皇太后的畫像。
朱佑杬的畫像和興國皇太后的畫像不同,他的畫像除了脖子以上是保留原貌所畫之外,其餘部分都是宮廷畫師在嘉靖皇帝將興獻王正式尊為興獻帝之後重新按照皇帝服侍的規制規格繪製的。
有點類似於P圖,不過這種P圖的方式,卻是純手工的,看不出絲毫的PS痕跡。
嘉靖皇帝帶著朱載坖對著這兩幅畫像恭敬一拜,然後又開始給朱載坖講道:「這就是你皇祖和皇祖妣的御像。」
朱載坖抬頭看著這兩幅畫像,又感慨道:「兒見皇祖御像,便覺有仁德道義之風沐浴在身,見皇祖妣御像又仿佛有慈祥厚愛之目光注視。」
嘉靖皇帝道:「你皇祖好詩書,絕珍玩,不畜女樂,非公宴不設牲醴。楚俗尚巫覡而輕醫藥,你皇祖乃選布良方,設藥餌以濟病者。長史張景明獻所著《六益》於你皇祖,你皇祖又賜之以金帛,曰:『吾以此懸宮門矣。』可見你皇祖是何等仁心。」
朱載坖聽著嘉靖皇帝對興獻王朱佑杬的介紹,心中又是感慨,雖不知道他的能力如何,但憑這些說法和作為,朱佑杬就超過了絕大多數酒釀飯袋一般的宗室。
也由此可見宗室之中除了那些好吃懶做的蛀蟲敗類之外,還是有一些上進之才。
只可惜他們囿於身份,雖有尊貴之爵,但無政治之權。
所以即便是他們做的再好,也難展抱負,而且在後世的傳說之中,他們也都會被統一划到負面,成為大明朝財政破產的重要因素之一。
對此朱載坖雖有遺憾,但也只能是遺憾。
誰讓老朱和他的好大兒朱老四給這些藩王們劃的圈就那麼狠,那麼大呢。
朱元璋給了所有藩王世襲不降等的恩賜,朱老四又在建文小可愛的削藩的基礎上,改變了策略,以限制藩王權力為基礎,進行了一系列精準有效的控制。
將朱家的藩王們,從此都變成了富貴老爺,只需要吃吃喝喝,安安分分的過日子就行了。
可是他們富貴了,卻連帶著他們附近的百姓們遭殃了。
所以說,這藩王之制,從老朱和朱老四開始就開始走樣變形,變的有毒了起來。
以至於到了孝宗弘治時期,朝廷就發現快要養不住這幫大爺了,就開始各種修改和限制藩王們的婚喪嫁娶等事,到了嘉靖時期,就開始拿擦屁股都嫌硬的大明寶鈔摻水宗室俸祿,以抵消朝廷的財政壓力。
可是這樣一來,那些本來俸祿就少,生計無依的普通宗室的生計就更慘了。
他們不僅被各自的大宗剋扣著應得的俸祿口糧,還不能脫離宗籍,自求生路。
以至於後來很多底層宗室都淪落到要給大宗當佃戶求活的境地。
而且據史料記載到了萬曆年間,有一次河南等地發了大水,朝廷官員下來賑災的時候,看到那些可憐巴巴的底層宗室居然連飯都吃不上,都忍不住給萬曆皇帝上疏陳述這些宗室人員的可憐遭遇。
最後萬曆皇帝也繃不住,給這些窮親戚們也發了救濟,但平均到每一個人頭上也就只有一兩多的銀子而已。
可見,這些底層宗室的日子是有多麼悽慘,甚至到了大明朝傾覆的時刻,都有宗室活不下去,去參加起義軍造反的。
所以朱載坖這些年除了在以新政革舊弊之外,想的最多的問題就是如何改善和解放底層宗室們的日子。
是要將他們從宗籍玉碟除名,還是給他們成立一所專業技術學校,讓他們學一門專業技術,做大明的科研後備軍?
但是,這些事都是說著容易,辦起來似乎也並不簡單。
畢竟人都有思維慣性,都有認知局限,並不是別人指了一條明路,這些人就可以順著走到光明的。他們都懼怕未知的風險,都擔心離開了現在的環境,自己將更加難以生存。
所以很多時候,很多人即便是待在原來的環境裡困苦到死,他們都不敢也不願意去做新的嘗試和改變。
因為新的嘗試對他們而言,可能就是要有新的付出,他們懼怕付出得不到回報。
同時他們又害怕改變,擔心改變之後,自己再也回不到原來的舒適圈裡。
這就好比大多數寧願送外賣也不願意去學一門手藝和技術的廣大普通人一樣,他們也知道自己送外賣不是長久之計,但是眼前的苟且和生活,使得他們都失去了改變自己,突破自己的勇氣。
只願意用這種簡單而又直接的方式,賺取著微薄而又辛苦的酬勞。
他們懼怕自己為數不多,甚至可以說是沒有的積蓄,被花在一件可能存在風險,存在血本無歸的學習上。
他們擔心自己花費了金錢和時間之後,學到的技能和手藝,還是不能改變他們困苦的現狀。
所以,指望這樣的人改變想法,跳出局限,去尋找新的希望和活法,其實是無比艱難的。
哪怕是朱載坖想要機會塞給他們,他們也會猶豫這個機會是不是一個新的陷阱。
因此宗室改革之路,必然是一條任重道遠的無奈艱險之路。
哪怕將來朱載坖強令藩王二選一,到底是待在大明本土降爵襲位,還是讓他們去到海外之地當一方實權藩主,他們也不會老老實實的聽從朱載坖的擺布,肯定也會給朱載坖鬧出不少么蛾子問題。
但是,這次朱載坖絕不會像之前的朱老四和孝宗弘治皇帝,以及現在的嘉靖皇帝這般,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給他們扭扭捏捏的改變一些不觸及根本的宗室改制。
朱載坖一定要給他們來一劑猛藥,讓他們好好的清醒清醒,好好的看一看這個世界,已經不是從前的世界了。
躺平是不可能躺平的,都得有奮鬥努力的決心和動作,才能在這個新的時代里生存下去!
要不然,朝廷可是不養閒人的!
陪著嘉靖皇帝在這座家廟裡徘徊了好一陣後,朱載坖又陪著嘉靖皇帝在這座闊別了幾十年的王府里走走停停。
一直到嘉靖皇帝走累了看累了,他們才停歇住腳步,到了一開始嘉靖皇帝說的那座「陽春」台上坐下。
這座陽春台除了是嘉靖皇帝小時候跟隨興獻王學習詩書禮儀的地方之外,也是興獻王在這裡宴請與群臣賓從登臨賦詩的地方。
嘉靖皇帝坐在曾經父親坐過的位置上,談興又起。
他對著朱載坖道:「你可知你皇祖曾經作過的一首詩?」
朱載坖聽到嘉靖皇帝這話也不由一愣,他哪裡知道興獻王作過什麼詩?
即便是朱載坖在到安陸之前,也主動的查閱了很多安陸以及興獻王時的諸多信息,但依然還有很多遺漏之處。
畢竟這個時代可沒有像百度必應這樣的檢索工具,也沒有DeepSeek這樣的人工智慧輔助,他想要全面的了解興獻王的過往,只能靠人力搜索。
所以,朱載坖不知道興獻王做出的詩,自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可是現在是嘉靖皇帝問起,朱載坖也只能尷尬的告罪道:「兒愚鈍,未曾學習過皇祖詩詞。」
嘉靖皇帝不在意的笑道:「無妨無妨,這麼多年過去了,朕也快記不得了。你皇祖作過一首叫做《楊柳》的七言律詩。詩曰:金絲縷縷是誰搓,時見流鶯為擲梭。春暮絮飛清影薄,夏初蟬噪綠陰多。依依弱態愁青女,裊裊柔情戀碧波。惆悵路歧行客眾,長條折盡欲如何。」
嘉靖皇帝念詩的聲調很是悅耳,雖然這首詩的水平有限。
但是經過了嘉靖皇帝的誦讀之後,完全就上了幾個檔次,讓人恍惚之間也不由覺得,這首詞當為一時之佳作!
朱載坖聽完之後,也是由衷一贊,「皇祖之詩意境悠遠,兒今天能聽到父親誦背此詩,真乃人生之大幸也!這一刻,兒不禁覺得皇祖也在這陽春台上,陪著父親與兒一起共享天倫之樂。」
嘉靖皇帝聽著朱載坖的話,也不由露出了開心暢快的笑容,他這輩子最缺的就是親人之間的溫情,最懷念的也是他小時在這座興王府里的快樂時光。
如今人已至花甲之年,還能故地重遊,追憶往昔的幸福時光,嘉靖皇帝的心情自然也是舒暢幸福到了極致。
嘉靖皇帝道:「明天將翊也帶上,朕要帶著你倆一起去純德山祭拜你皇祖。」
朱載坖立刻回道:「是,兒遵旨。」
嘉靖皇帝又在陽春台坐了一會兒,興許這一天的興奮和快樂,也終於讓他感受到了一抹難掩的疲憊,他又對著朱載坖說道:「朕乏了,你自己先轉一會兒,朕去小憩片刻。」
朱載坖起身一拜,「恭送父親。」
李芳在這個時候,也恭敬的走到了嘉靖皇帝的身邊,微微躬著身子,伸著手臂去支撐嘉靖皇帝扶過來的力量。
然後他就這樣一路恭敬小心的扶著嘉靖皇帝去到了嘉靖皇帝曾經在這座興王府里的寢宮。
回到這座闊別了將近三十年的寢宮裡,嘉靖皇帝是既熟悉又陌生,寢宮裡的一切仿佛都變了,又仿佛一直都沒變。
他到了床榻邊沿懷著睹物思情的情緒,輕輕的坐在了床榻上,那股遺忘了很久的安全感也隨之而至,嘉靖皇帝低聲的感慨了一句,「還是家裡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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