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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首都的重要性

  說完了最簡單最明了的胡宗憲去處之後,接下來就是真正的重頭戲了。

  朱載坖的目光再次掃過徐階,李春芳,袁煒,嚴訥等人,這四位內閣成員有時候看著是挺好說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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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只要涉及到了原則問題,他們還是會根據各自的利益或其他方面的考慮,和朱載坖據理力爭的,否則他們何以成為百官所望的內閣閣老?

  要知道做官的人若是只會一味的迎合,而無風骨和堅持的話,那可是會被天下人恥笑的。

  所以,有時候他們寧願得罪皇帝,也不願意將自己愛惜如生命一般的名聲變得一文不值。

  畢竟對於這些官員而言,他們最大的依仗並不是皇帝給與的權位和官職,而是來自於天下士人的眾望。

  有了這些眾望加身,他們方能變得「德高望重」,才能成為「士林領袖」,才能辦成事。

  否則的話,別說是當官辦事了,能不能把屁股坐穩,能不能安全降落都是兩說。

  朱載坖當然也知道南京的問題非是一時之功,也非是找一個人,弄個新的制度和機構就可以高枕無憂。

  要知道江南自古繁華,那邊不光是經濟水平好,而且讀書人和風流雅士也都不在少數。

  像這樣的人,若是單看表面,好似他們的風流和精神面貌,正是一個時代的精華所在。

  可若是要在這樣的地方做一些可能會影響他們自由,利益的事情,他們就會成為了一座難以移動的大山。

  就比如在原來的歷史之中,朝廷也想在江南地區丈量田地,推行一條鞭法,以恢復大明的財政和地方治理的難題。

  可是結果如何呢?

  即便是朝中有張居正這樣的強硬改革派,南京有海瑞這樣的堅強執行人,但最終迫於現實的壓力,迫於悠悠之口的詆毀和反對。

  張居正也不可能無視這些反對的聲浪,強行的在江南地區推行一條鞭法,而海瑞即便是把火都燒到了徐階的頭上,也不見得他就可以直接震懾眾人,將朝廷擬定好的國策在江南地區執行下去。

  所以最後的結果就是海瑞被雪藏,張居正向現實低頭,江南地區還是原來那樣「歌照唱,舞照跳」。

  一直醉生夢死到了大明滅亡,滿清舉起鋼刀讓他們親自體驗一番到底是刀硬還是脖子硬之後,他們才老老實實按照人家的規矩交稅交錢。

  顯然這樣的事情朱載坖是不願意看到的,但他也不願就這麼放任自流,任由南方如一處獨立王國一樣,在整個大明都火燒眉毛了,它們還是能自顧自的過著自己的小日子。


  如果這樣的話,那麼江南對於朝廷的意義又何在?江南對天下的意義又何在?

  它們不能一邊占著朝廷的好處,一邊占著北方地區對他們的保護,就以為所有一切都是應得的。

  因此,朱載坖必須要改變一些江南的風氣,讓江南的大族世家們和那些自詡風流的雅士們,切實的履行一次幾十年後顧炎武所言的「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要不然就只會說漂亮話,只會挑問題,而不能切實的做出貢獻,解決問題。

  那麼這樣的江南對朱載坖而言,還不如北方邊鎮一處駐守草原的衛所重要。

  至少這些駐守在邊塞的衛所,還能在關鍵時刻起到一定的抵禦外敵,警示內地的作用。

  朱載坖端起孟沖剛剛端過來的茶水,打開了蓋子微微吹了一下,然後輕輕的啄了一口,濕潤了一下嘴唇,最後放下茶盞在身前的案几上。

  朱載坖看著徐階等四人道:「諸位先生對南京和南京六部有何看法?」

  徐階等人聽到朱載坖突然把話題轉移到了南京和南京六部之上,他們也都不由的露出了一個迷茫的神態,但很快他們也把這一抹迷茫的神態給收起來了。

  徐階,李春芳,袁煒,嚴訥四人此刻也如老僧坐定一般,誰也沒有第一個抬頭回答問題,而都是在用餘光注意在自己的前後左右,看看誰會第一個張口說話。

  好像誰先開了頭,他們就知道後面該怎麼說了一樣。

  顯得極為謹慎和雞賊!

  當然他們這些態度和樣子,坐在高處的朱載坖也是盡收眼底。

  不過朱載坖也未因此而覺得氣惱,畢竟當官的哪有不謹慎的呢?

  更何況是做閣老的大官。

  他們的謹慎態度,更是讓人嘆為觀止。

  所以,朱載坖也先點名了。

  朱載坖看著徐階道:「徐閣老,你是松江府人,自幼也在江南地區長大,想必對江南也有一定的了解和認知。而南京又作為大明的兩京之一,又在江南地區。想必閣老對南京和南京六部應該也有一套自己的看法吧。」

  「今天孤就想閒聊一下南京的事情,閣老只管暢所欲言,就算有些話說的不對,孤也不會怪罪。」

  朱載坖先一句定下了基調,好像他提及南京就是一次心血來潮的閒聊。

  但是能坐在這個殿裡的人,哪個又不是人精呢?

  他們怎麼可能以為朱載坖就是心血來潮,要閒聊南京的事情呢?

  所以,在這一刻不管是被點了名的徐階,還是沒有被點名到的李春芳,袁煒,嚴訥等人,他們的大腦也都不由自主的瘋狂運轉起來,回憶著這段時間,是不是有關於南京的重要事情被他們忽略掉了。


  就這樣在點名了徐階之後,朱載坖就靜靜的等著,也沒著急再催徐階。

  徐階一邊努力的回憶著思考著,一邊又慢聲細語斟字酌句的回著朱載坖的話。

  徐階道:「王爺聖明,臣是自幼生於松江,對於江南地區也算有一定的了解。江南自古繁華,千年以來更是文脈昌盛,南京作為大明兩京之一,自兩晉以來,亦有不少王朝興替在在此。也造就了南京獨特的政治地位。」

  「而且,太祖皇帝肇造大明首都南京,使得南京成為當時的天下之中。永樂十八年後,成祖皇帝遷都京師,南京作為留都,雖不復太祖之時的重要之位。」

  「但在這一百五六十年來,南京依然還是朝廷管理南方六省的重要之地。就比如前番胡宗憲在東南剿滅倭寇之時,南京就是作為朝廷在東南地區的總指揮中心,南京兵部尚書在幫助胡宗憲剿滅倭寇的過程之中,也發揮了重要作用。」

  「所以,王爺問臣南京和南京六部有什麼看法,臣認為不管是當年定都於南京的太祖高皇帝,還是後來遷都京師的成祖文皇帝,他們對南京的處置都是非常切合時宜的。」

  朱載坖看著徐階,他只是微微一笑,並未表示自己贊同或不贊同徐階的意思。

  因為徐階的這番話說的實在是太圓滑了,幾乎可以說就是避重就輕。

  朱載坖要問是他對南京和南京六部的看法,結果他卻把朱元璋和朱老四當初的決策提了出來,而且還強調了一番東南抗倭之時,南京兵部在這場抗倭剿賊之中的作用。

  說實話,這個回答朱載坖是很難滿意的。

  南京兵部是在胡宗憲抗倭的時候出過力,但絕對沒有徐階說的那麼大。

  當時的南京兵部只是朝廷在南方設置了一處名義上的指揮中心,真正負責東南剿倭戰事的,還是親臨在一線的胡宗憲,以及戚繼光,俞大猷等武將。

  南京兵部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匯總東南的戰報,然後交給朝廷,接著再作為居中者,傳遞朝廷對東南剿倭的態度以及要求。

  所以,要說南京兵部在胡宗憲抗倭剿倭期間起了多大作用,那簡直就是對胡宗憲,戚繼光,俞大猷等人的侮辱。

  徐階說完之後,朱載坖沒有第一時間表明態度,只是微微一笑。

  這個表情自然也落在了李春芳,袁煒,嚴訥的眼中。

  雖然三人此刻也猜不透朱載坖真正要的答案是什麼,但他們可以肯定的就是徐階的回答,並沒有讓朱載坖滿意。

  而且從朱載坖的反應來看,他似乎要比曾經那位藏在西苑精舍內修仙不見人的嘉靖皇帝還要讓人難以琢磨。

  但其實朱載坖難琢磨嗎?


  朱載坖其實一點都不難琢磨!

  作為一個年輕人,自然是有不同於老人的雄心壯志。

  他們的心理,只要願意多去接觸,自然也就會明白,這些年輕人想要做的事情,無非就是一種與以往不同的新東西。

  就比如年輕氣盛的大漢棋聖要削藩,年輕氣盛的漢武大帝要集權,年輕氣盛的隋煬帝要征高句麗,年輕氣盛的建文小可愛要往死里搞叔叔。

  

  這些例子無一不在證明著,年輕人就是喜歡瞎折騰!

  折騰成了他們是明君榜樣,折騰壞了他們就是昏君庸主。

  但是作為比皇帝穩定多了的老臣們,他們是不願意折騰的,哪怕知道有些問題是不改不行的死路,但只要不是在自己手上被玩死的。

  他們就依然不會改變現狀,甚至還會絞盡腦汁的打補丁,以求這條本來就不會的死路,可以再走慢一些。

  所以,很多王朝之所以會崩潰,並不能靠簡單一句「土地兼併」就把鍋全甩出去。

  它們的崩潰,大多都是因為故步自封,因循守舊,導致原來可以解決的問題,最後演變成了碰都不能碰的禁忌。

  因此王朝的崩潰,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幾乎都是自找的,和所謂的各種客觀上的問題關係其實並不大的。

  但是有些事即便是知道了病根,還是不能根治。

  這其中最大的問題和原因,就是因為這些病根本身就是解決病根的關鍵所在。

  這就好比是人體內免疫細胞,它們在發現一些小病毒和小問題的時候,可以迅速的反應過來嘎嘎亂殺,把問題解決掉。

  可若是在解決這個小問題的時候,這些免疫細胞殺瘋了,不顧宿主本身的承受能力,開始瘋狂亂殺,那麼它們就會成為問題的本身,最後不僅問題解決不了,甚至連宿主的命都得搭進去。

  所以,指望官員本身去改革和改變當下的問題,差不多就等同是用不受控制的免疫細胞去問題病灶嘎嘎亂殺。

  他們是會殺掉和解決掉一部分問題,但在他們嘎嘎亂殺的同時,他們可能就會變成脫韁的野馬,看誰都覺得不正常,看誰都想給兩刀。

  而那些要被殺的細胞和病菌,自然也不會坐以待斃。

  因此在他們雙方都不顧一切拼殺在一起時,到時候別說是解決問題治病救人了,宿主不被折騰死就算是謝天謝地了。

  李春芳猶豫了片刻,也微微起身一拜,他對著朱載坖說道:「臣以為南京之於京師,有不可取代之重。自古以來,凡有聖朝一統,必取南京而定南方。」


  「所以,為長久計,南京之於朝廷,之於天下,之於南方,都有不可懈怠之重。尤其當今江南之地,乃朝廷重要賦稅之地。」

  「在嘉靖四十年前,京師近八成之糧都要通過運河運抵,而能夠保證南方之糧準時安全抵擋京師,而不至於荒廢於野,皆賴南京在江南之地的重要作用。」

  朱載坖聽到這裡,也終於微微的點了點頭,李春芳這些話說的不錯。

  在嘉靖四十年前,京師近乎八成的糧食都要通過運河才能得到保證,否則京師必然會有糧荒之憂。

  雖然這些年隨著朱載坖在京師周圍的一系列舉措,也使得京師周圍的糧食和其他副食得到了充足的補充,不再像原來那麼依賴南方之糧。

  但是還有半數之糧需要運河來補充,要不然,京師百萬之巨的人口,根本就沒辦法吃飽飯。

  試想一下,作為天下之首的京師,竟然都無法保證吃上糧食,這還如何了得?

  而且在長久的歷史發展之中,漢唐也早就把這個問題暴露過了。

  當年的漢朝長安人口在經過一兩百年的膨脹之後,糧食也是不夠吃的,所以當劉秀再造大漢的時候,國都就從長安換到了洛陽,以此獲得更多的糧食和資源的支撐。

  後來到了唐朝,他們也把國都定在了長安,但僅過去幾十年的時間,長安的承載能力就到了極限,以至於後來的李治武則天經常去洛陽就食。

  雖然後來唐朝還是把國都留在了長安,但由於長安一直都缺糧的根本問題存在,使得長安的皇帝們在經歷了安史之亂後,始終都無法靠著長安幫他們養活一支可以拱衛京師,橫掃天下的雄師。

  因此在中唐到晚唐的近二百年歲月里,長安所面臨的問題不僅僅只是政治上的混亂,更多的還是因為長安的資源不足,並不足以支撐長安的皇帝和百官們再有雄視天下的實力!

  所以終唐一朝之後,長安就徹底的失去了國都地位,後來的王朝只要腦子沒問題,都不會再定都長安。

  因為他們都怕一旦國家面臨大患,將要失控的時候,貧瘠的長安不僅不能快速的反應起來,而且還沒有足夠的糧食和資源度過危機,那麼國家很可能就會直接崩潰。

  所以在唐朝之後,除了源於異族建立的遼金元等王朝在貼近他們基本盤的北方建都之外,漢人政權都會選在糧食和資源相對充沛的中原地區,比如開封汴京。

  要知道當年老朱動心遷都的地方之一就有此地。

  而且到了民國時期,也有一段時間要將中央政府搬遷在開封之地。

  由此足見,資源對首都的重要性!

  雖然大明最後在遷都的時候,沒有選擇開封,而是選擇了資源更加緊張,且位置更北的京師,但這並不意味著大明的首都戰略是問題的。

  要知道,大明的京師可是直接與北方草原接壤的,這裡雖然資源不夠豐富,但是在兵源和對整個北方防控的問題上,京師是可以快速動員,並且可以就近安排和處理應急問題的。

  所以,大明的京師會選擇在資源更加匱乏的更北邊,其實也是出於對整個國家安全的大戰略方針的考慮。

  並不是因為朱老四覺得這裡是他的大本營,才費心費力的遷都於此。

  這都是有大戰略的選擇!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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