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如何平衡
接下來的事情當然無需塞薩爾費心,萊拉特意來向他稟告,當然也不是為了戈魯一人,更多的是為了提醒她的君主,如今他的朝廷之上已經有著這樣的暗流在隱約涌動。
之後的事情,她會處理的乾乾淨淨不留一點麻煩,畢竟塞薩爾力排眾議將她從一個阿薩辛刺客拔擢到現在的位置,難道就是讓她來問十萬個為什麼的麼?
只是塞薩爾在給出回復,回到他的老師宗主教希拉克略的房間時,就聽到了一陣絲毫不加掩飾的嘲笑唉,塞薩爾對這位老小孩沒有一點辦法,當希拉克略還是他們的老師時,他完全就是人們心中所想的那種形象。苦修士,權臣,手握著荊條和戒尺的教師,他和鮑德溫都曾經在希拉克略的手下挨過不少罰,比如徹夜祈禱、打手心、屁股上挨棍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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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屬於這個時代孩子們的「快樂」,他們的老師希拉克略可是一樣都沒叫他們錯過。但隨著年紀漸長,又在遠征中經歷了阿馬里克一世的猝然離世,之後更是發生了一一既是他的學生、又是他的兒子的鮑德溫四世因教會的陰謀死在了一杯毒藥之下的事情,希拉克略已經不再是原先的那個樣子了。如那些羅馬的白衣聖父和紅衣親王們所詛咒他的那樣,他簡直就像是個瘋子,他緊緊地將他唯一的一枚卵握在手裡,放在身下。作為亞拉薩路教會的守護者,任何敢於向他的巢穴伸出手來的傢伙都會被他狠狠地叼上一囗。
即便現在的塞薩爾已是亞拉薩路、伯利恆、敘利亞、埃德薩、亞美尼亞、賽普勒斯之主,但在他面前依然是個孩子。
不過有些時候老師在塞薩爾面前也似乎像個孩子,但塞薩爾知道他只是用這種方式和形態來告訴塞薩爾,他還能支持,「只要我還活著,只要我還在呼吸,只要我能夠睜開眼睛,能夠說話,就沒有人敢輕舉妄動,塞薩爾。」
「我或許不該在這個時候………」望見塞薩爾的眼神,希拉克略哈的一聲笑了出來
雖然這聲笑聲因為他現在呼吸困難顯得十分短促。
他用一種看傻瓜的眼神看著塞薩爾,「看看我遇到了怎麼樣的一個傻瓜啊?你看到大雁向南飛的時候,會為了不幸落隊的夥伴停下腳步嗎?不,它們不會,它們頂多在他身邊停留兩三天,便會毅然決然地離它而去。
你有看到過母獅為了照料生了病的小崽子而放棄出去狩獵嗎?不,它不會,它不但不會,甚至會咬死和吃掉那隻已經沒有希望的小傢伙。
而當一個老人即將逝去,人們也不會說再讓他多活一段時間吧,或者說別讓他受這樣的苦,而做出不明智的舉動來。
你如今已是個君王了,你所做出的任何一個決定都會牽涉到成千上萬的人。
你現在不準備起來,那麼要等到什麼時候?」
希拉克略閉上眼睛,略微休息了一會兒,又責備地說道,「鷹巢的山中老人為了給你造成障礙,將霹靂火的配方告知了所有他能夠告知的君主,甚至於埃米爾和法塔赫,他們一拿到配方便欣喜若狂、蠢蠢欲動這段時間來,我的教士和修士們也時常會告訴我說,在裏海和厄爾布爾士山脈旁,時常能夠聽到有雷霆從地平線升起,而不是從天上降臨。
他們畏懼你也畏懼你的雷霆火。當初拜占庭正式用他們的希臘火遏制了撒拉遜人的海軍一百年,你的霹靂火在覆滅鷹巢的時候用了多久?
一周還是一個月?
他們如何不會感到恐懼呢?無論是出於信仰、領地,還是民眾之心,你們都必然站在對立的立場上。何況還有個薩拉丁,你知道薩拉丁已經多次派遣使者去往摩蘇爾以及突厥塞爾柱了吧。
或許還有阿拔斯王朝的哈里發的宮廷,後者或許還不是那麼引人注意,畢竟他一向自詡為阿拔斯王朝最為忠實的臣子。」他嘲諷般說了一句。
「是的,第一次他派出了他的兒子,而後幾次則派出了他最為信任的幾個大臣。」
「這就對了,埃及的阿尤布王朝與拜占庭的杜卡斯王朝之間的戰爭已持續了好幾年。
阿歷克塞;杜卡斯,或許確實是個有為的君主,真是太可惜了。如果他有著你這樣的臣子,又或者是有著鮑德溫這樣的主君,拜占庭帝國可能還能夠苟延殘喘上好一段時間,只可惜這兩者他都沒遇上。現在他雖然是拜占庭帝國的皇帝,但他無法擺脫杜卡斯家族,也無法擺脫那些如同附骨之蛆的以撒人。他雖然勇武,深得軍士們的愛戴,但無奈的是,無論天主給予他的恩寵有多少,他也是血肉之軀,是要吃飯的。
而且君士坦丁堡的大主教似乎也有著自己的想法。據說他一開始極力反對以撒人進入君士坦丁堡,但後來又不知道為了什麼而改變了主意。」
「錢。」
希拉克略如同抽泣般的笑了一聲:「確實,錢,你說的一點也沒錯,只是以撒人的錢哪裡有那麼好拿的,你拿著他一個金幣,他恨不得你用一條命來還。
而且以撒人可不那麼老實,他們不敢去和薩拉丁直接碰面。」
「但他們顯然與薩拉丁的幾個兒子有所接觸,薩拉丁的長子埃夫達爾、三子阿齊茲、次子烏斯曼似乎一個都沒落下。」
「誰說沒落下,別忘了你這裡還有一個薩拉丁的兒子,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天賦不足,但勝在勤懇努力。」
「脾氣呢,他暴躁嗎?易怒嗎?殘忍嗎?還是恰恰相反?」
「恰恰相反,站在我們的立場上,我應當感到高興,但你一定會感到擔憂,你一向多愁善感,何況這個孩子在你身邊待了好幾年,而他的兄弟幾乎個個都是混球。」
希拉克略難得說了一句粗話。「但我想不久之後,薩拉丁就會寫信催促你將他的孩子送回去,這是必然的。鑑於阿歷克塞;杜卡斯即將向薩拉丁發起最後的決戰一一這場戰役對他乃至整個撒拉遜世界來說,都是至關重要的事情。
他不想在這個時候受到打擾,但亞拉薩路,賽普勒斯,亞美尼亞都是你的領地。如果拜占庭帝國向你求援………
「我或許會答應他們。」
「是啊,而且你若是介入這場戰爭可謂是名正言順,」希拉克略擡起沉重的眼皮,瞥了他的學生和兒子一眼,「你的那個海軍大將叫什麼來著?」
「安德洛尼卡.科穆寧。」
「是的,沒錯,他是曼努埃爾一世的外甥,他應當已經提醒過你,拜占庭的寶座你同樣有繼承權,你的正統性甚至高過阿歷克塞.杜卡斯。畢竟原先坐在那座王座上的乃是科穆寧家族的人。
而且,如果有他以及其他人的支持,你完全可以在姓氏里加上科穆寧,並且戴上拜占庭帝國皇帝的寶冠。」
「不過我可沒有那樣的想法,暫時沒有。」
「確實,現在的拜占庭帝國可不是一塊肥美的好肉,相反的它到處都是腐爛的毒瘤,滿溢流淌的膿水,杜卡斯和以撒人把它搞得一團糟。
薩拉丁選擇這個時機不可謂不巧妙,我都懷疑其中還有他的推波助瀾,而且對於十字軍來說,他們也不得不出兵一一將來十字軍若要繼續東征,無論是英格蘭,法蘭克,還是德意志,他們所經的路程,就幾乎只有陸上和海上兩處。
但如果走陸路的話,他們必然要經過拜占庭帝國,走海上的話,他們又必須經過薩拉丁的海軍所統轄的海域。
所以薩拉丁必須驅趕一些猛獸來咬住你的長袍,限制你的行動。而摩蘇爾,突厥塞爾柱以及阿拔斯王朝也確實站在了岌岌可危的懸崖邊上,沒有人能夠在見到你以及你的軍隊時,還能夠保持鎮定,以為自己還有時間的。
更何況錫南還給了他們足夠的理由。你現在偷偷地告訴我,」希拉克略放低了聲音,小小聲地說道,「他們所研製出來的那種霹靂火和你的霹靂火有什麼區別嗎?」
「有啊,老師,」塞薩爾壓低了聲音,小小聲地說道,「我的霹靂火可比他們強得多了。」希拉克略的臉上頓時露出了得意的神情。他的眼神仿佛在說「我就知道』,「總之他算是把你拖住了。無論你與摩蘇爾,突厥塞爾柱以及阿拔斯王朝的戰爭是勝是負,他都會是贏家。」說到這裡,希拉克略有些遺憾,「本來你完全可以以曼努埃爾一世女婿的身份繼承拜占庭帝國,現在卻不得不多了一道障礙。」「您那麼相信我嗎?老實說,薩拉丁是一個棘手的敵人,只不過在幸運方面他比不上我,他身邊沒有志同道合的好友,沒有可信的繼承人,也沒有一個可以隨時指點迷津的老師。」
「現在你也會說一些恭維話了,你才來到聖十字堡的時候,在某些方面簡直木訥得像塊石頭,不過這並不妨礙所有人都喜歡你,除了少數本性惡劣的雜碎。」
塞薩爾想起了那個威特,他微微搖頭,原本他早已將威特拋之於腦後,如同對待被踐踏過的塵土,但現在想起來,這傢伙反而是種契機,塞薩爾雖然成長在一個沒有信仰、沒有神明、更沒有任何無法解釋的力量的世界一但等他來到這裡之後,這種完全擊潰了他認知的事實卻是實實在在擺在他面前的,按理說,他至少會有一些惶恐一些遲疑,但他始終沒有動搖過,或許就是因為像威特這樣的人會被選中,並獲得力量,就讓他不得不質疑,要麼人們所信奉的神明也會出現差錯,要麼就是那個真正給予他們力量的存在,並不是一個具有人性和邏輯的存在。
也因為這個原因,迄今為止,他在這個世界所度過的歲月已經逼近了他在另一個世界中的生命,他依然牢牢地把握著他的根本和底線,沒有受到外界的影響,隨波逐流,同流合污。
「你那個時候做得很好,不過也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希拉克略說道,「那時候我把你帶回聖十字堡,但我一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是一個好孩子,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覺得你應當出身高貴,但很顯然你的父親沒有教給你太多的東西,你可能一直生活在你的母親和乳母的身邊,而缺乏父親的教導,讓你變得有些優柔真斷。
嗯,我是說,我曾經在修道院裡看到過不少和你這樣年紀的孩子,他們的人生出了岔錯,雖然是男孩卻養得如同女孩一般,在面對外界的惡意時,他們要麼就是哭哭啼啼,要麼就是張口結舌,什麼都說不出來,他們甚至不會反抗,而這樣的生命會很快消失在那些來勢洶洶的迫害與凌辱之中,但你的回擊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你雖然人善卻不曾姑息罪惡。
後來我去查看了他們為你所設下的陷阱,可以說你有絲毫猶豫和鬆懈都必然會死於非命,我承認,我是從那時開始對你升起好奇心的,因為你表現的與修道院裡的那些修士所說的完全不同,相當的果斷而又狠辣。
於是我便想這是否是你的一種偽裝,我甚至開始擔憂起鮑德溫,因為他顯然對你十分地信任,但後來你的所作所為又讓我生出了新的疑惑,你很奇怪,孩子,所有人在你眼中似乎都是一樣的。
無論他是乞丐也好,國王也罷。
如果說他人是浮動在水面上的落葉樹枝,只能被水流裹挾著沖往四面八方,那麼你就是一塊石頭,或許水流在衝過你的時候,你會有些許改變,但很快你又恢復了原先的樣子,甚至於你在面對阿馬里克一世和我的時候也是一樣。
阿馬里克一世認為這是你的傲慢,傲慢,或許是吧?
因為據我所知,世上只有一種存在會平等地看待每一條生命。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
後來我覺得,這可能是你對這個世界的陌生所導致的,但經過了好幾年,你不但沒有改變,甚至影響了鮑德溫,當然,這是件好事。」
那個時候阿馬里克一世已經離開了這個世間,而對於希拉克略來說,有兩個謙和而又正直的學生並沒有什麼壞處。
「我的意思是,從我開始觀察你直到現在,你都始終不曾有過什麼改變一一我曾經以為鮑德溫的驟然離去會讓你有些變化一一哪怕你就是變得瘋狂或者是殘暴,我都不會覺得意外,但你並沒有,孩子,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你仿佛有著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要去做,這件事情勝過了世間的所有。
但現在在你即將遠征的時候,我希望你能夠回答我一個問題。
在你的心中,你的那些貴族、官員和騎士是否與那些平民都是一樣的?」
「如果按照他們個人的才能、職位、性情來說當然是不一樣。」
「啊,你也學會對你的老師敷衍搪塞了。對,讓我們言歸正傳,你的那個農民吹笛手,哦,那個叫做戈魯的傢伙。
他雖然只是個例,但也能看出眼前有一些貴族和騎士對你的做法開始不滿了,他們或許並不敢反對你,或者也不想反對你,但他們會針對你所提拔上來的那些官員。」
「我的官員都經過考驗,他們不但在成為官員之前要接受考驗,成為官員之後也要接受考驗。貴族們的攻訐和不滿,也可以被視作考題的一部分。
或許有人說,這完全就是一種不公平,甚至於苛虐的測試,但這正是他們要面對的,畢竟這個世間並不只存在陽光和雨露。即便是我,即便是鮑德溫,也曾經遭到過陰謀的迫害,甚至為此受苦受難。他們從自己原先的階級躍出,成為了他們口中的「老爺』,當然也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他們不是孩子,我不可能一個一個手把手地教,甚至連我有時候也無法奈何得了那些陷阱。同樣以戈魯的事情舉例,整個過程中,想要陷害他的人,幾乎都沒有做出任何逾越我律法和規定的事情。他們只是將一盤甜蜜的誘餌放在了戈魯面前,只要戈魯稍有心動,他就會失去我的信任,這和我是否願意無關,而是我已經制定了律法,我就必須執行它,遵守它,而不是出於我個人的情感去隨意修改。若是那樣的話,律法根本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那些貴族之所以如此做,也正是因為看準了這一點。
而且即便我這次幫了他們,他們也未必能吸取教訓,避免重蹈覆轍。但貴族若要策劃陰謀,辦法可多了,這次沒有了還有下次,唯一一個能夠避開這些陷阱的方法,就是一直走在我給他們指定的那條路上,絕不偏移。」
「這可太難了。」
「是難,所以我的回報很豐厚,所以如果他們做不到,我就只能收回給予他們的權力,轉交給其他能夠做到的人。」
「你可真是嚴苛啊,比我嚴苛多了。」
塞薩爾瞪著希拉克略,希望希拉克略沒忘記罰他和鮑德溫徹夜祈禱以及棒打屁股的事情,希拉克略卻只是嗬嗬地笑了笑:「是啊,欲戴王冠必承其重。這句話可並不單是指君王的,只是那些貴族和騎士的不滿,你有想好應當如何解決嗎?他們嫉妒,是因為原先他們看不起的人現在和他們坐在了同一個位置上,甚至可能還會成為他們的上司。」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老師你應當知道,當初我接手亞美尼亞、埃德薩和敘利亞的時候,這三個地方幾乎已經完全成了一片白地。田地荒蕪,水井幹涸,房屋倒塌,曾經在那裡耕作、放牧、種植的民眾不是成了流民,就是成了荒草中的皚皚白骨。
就算那些權力架構還在,也沒法用,他們的治理只能用粗疏來形容,沒有詳細的數字,也沒有具體的名錄。問起什麼來,就只有大概、也許、可能……
這讓我感到很煩惱。我知道這不是他們的過錯,但我確實需要足夠多的人手,受過教育的,懂得數數和計算的,能夠寫字和的,我並不介意騎士和貴族與農民爭奪職位,事實上,他們應當比農民更有優勢,畢竟他們身邊有教士,他們的孩子可以接受教育。
而農民在我建立起學校之前,他們幾乎沒有什麼可以學習的地方和時間,貴族們比起農民來,至少已經領先了二十年。如果這二十年之內,他們還追不上來的話,他們有什麼臉來抱怨我?」
「你原本可以不用做得那麼艱難。」希拉克略嘆息道,「你可以成為又一個理查,又一個亨利六世或是亞拉薩路國王,但你的野心絕不在此是嗎?」
「我承認,老師,但只有在您面前。」
「有些時候我甚至會覺得您來自於另一個世界。我是說您是否當真如同耶穌基督一般,是上帝讓您來到這個人世間的呢?在您的思想中,似乎就應該有這麼一個人人和樂,萬事無憂的世界。
你看到人受凍挨餓缺衣少食,就會覺得忍受不了,想方設法地要改變,哪怕他們並不是基督徒。你所做的甚至比以往的聖人還要多。以往的聖人只是教會人們應當行善積德,應當虔誠地行事,不去作惡和犯罪,但你卻在身體力行,用鞭撻與小麥叫他們往正確的路上走。」
「可以這麼說,老師。」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你是否已經掌握了能夠讓一個普通人成為被選中者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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