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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巡遊(7)

  這位曾經跟隨過塞薩爾祖父約瑟林二世的老騎士早已老邁,在那顛沛流離無所著落的十幾年裡,他陸續失去了自己的兄弟、妻子、兒子,現在跟在他身邊的只有他的小孫子,而這個年輕人如今也只不過十八九歲,還只是個扈從,尚未成為騎士——如果沒有發生這件事情的話,塞薩爾接下來賜封的騎士中必然也有他的一個位置。

  他站在眾人面前,又是焦慮,又是惶恐。

  一見到塞薩爾,他屈膝跪下,卻連句話都說不出來。

  「好的,好的……我都知道,我會解決這件事情的……」

  塞薩爾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站起身來,叫他上了馬,一同向城堡內走去。

  留守阿德亞曼的老騎士是個性情穩重,為人謹慎的人,即便商人們許諾了多少,他都不曾意動——他始終謹記著塞薩爾的吩咐,只願意為他守好阿德亞曼。

  他固然會率領士兵出城巡邏,但也僅限於周遭百里之內,畢竟留給阿德亞曼的也只有這些人,哪怕折損一個士兵對阿德亞曼來說都是一份無法在短時間內補充的資源。

  那麼,是什麼讓他改變了主意呢?

  

  當然是塞薩爾即將到來的緣故。

  塞薩爾的使者早幾天便到了阿德亞曼,這位老騎士當然會希望自己的小主人看到一個繁榮而又寧靜的城市——換做誰也無法去責備那個忠誠的人,他或許只是沒有意識到自己也老了,即便有著天主和聖人的庇護……

  「不,那是一群同樣有著受到賜福或者是啟示的人。」

  老騎士的孫子急切地說道,一旁有騎士走上前來想要勸住他,他們甚至還未離開甬道……無論如何,這裡也不是一個可以長談的地方,何況他面對的並不是一個侍從,又或是一個僕人,而是一位真正的君王。

  塞薩爾可以看得出這個少年人有著滿腹的憂慮想要傾訴,「讓他說。」

  「他們並不是普通人,」在得到塞薩爾的許可後,這個年輕人連忙說道,「他們可能已經在這裡盤踞了十來年,不但兇猛、殘忍,還很狡猾——如同埋藏在沙土中的蠍子,只有在狩獵的時候,才會將自己暴露在人們的眼前。

  他們的襲擊總是那樣的毫無預警、迅速,並且乾脆利落,他們甚至不會將家將隊中的人賣作奴隸,而是將他們一個不留的殺死,直到風傳來了血腥的氣味,或者是風吹動沙子,露出了底下的皚皚白骨,人們才意識到又有一群無辜的人遭遇了他們的毒手。

  留守在這裡的老騎士曾經不止一次和他們戰鬥過。

  有些時候是因為他們劫掠了周圍的村莊。有些時候則是因為他們將路過的商隊視作了獵物,老騎士也和自己的孫子說過一些情況——年輕的扈從竭力回憶著「他們的每個成員都身著鏈甲,有些還在鏈甲之外套上皮衣,其中有一些人戴著皮帽,他們的武器也相當精良,」


  「我的祖父也曾經試圖尋找過他們,但是總是一無所獲。因此在得知這些人又出現了的消息後……」老騎士便不假思索地追了出去。

  「他怎麼……」塞薩爾只說了兩個字就打住了。

  在他的世界中,臣子為他們的君王工作,若是在他們的管轄地中出現了他們無法對抗的狀況,無論是瘟疫、饑荒還是盜匪,他們都是可以向上司,甚至直接上達天聽,向他們的君主求援的。

  但在這個世界,這個時代,君王們並未享有獨裁的權力,當然也沒有將萬民視做子民的義務,他們將領地分封給騎士,就是要他們統治、管理那裡,至於在這個過程中遇到了怎樣的難事,騎士們都需要自己解決,畢竟他們的主人也有自己的領地需要打理。

  而且,有些時候對於那些強有力的大貴族,國王甚至會希望他們多多地遭遇災禍,畢竟在某些時候,他們也會成為國王的敵人和競爭者。

  如今,凡是塞薩爾麾下的騎士,尤其是那些年輕人都知道,若是遇到了困難,可以向塞薩爾求助。

  但阿德亞曼的老騎士就沒有這個概念了,雖然塞薩爾並未將阿德亞曼作為他的封地,但他依然將自己視為這裡唯一的支柱,並不想讓自己的小主人為此擔憂——當商人們蜂擁而至向他訴苦時,若不是有教士的建議,他都不會寫信告訴了塞薩爾。

  哪怕是這樣,他都覺得這是對一個騎士的羞辱——向君王訴苦,不是沒能力,就是不忠誠。

  「他什麼時候出去的?」

  塞薩爾突兀地問道,年輕的扈從頓了一下,「他是在教士們做夜禱的時候出去,月上中天時有一個騎士回來報了信。」

  現在正是早晨。

  「那些盜匪有派人來索要贖金嗎?」

  「沒有。」不知道是時間太短,還是他們遵循著以往的規矩,直接將老騎士殺死在那裡了。

  但在他們一路搜索過去的時候,確實沒有發現老騎士的蹤跡。年輕的扈從滿懷希望地看著塞薩爾,比起他,其他人的神情就要淡漠得多。因為不管怎麼說,老騎士都失職了,甚至可以說,換了一個更為暴虐和苛刻的君主,他甚至有可能被奪走騎士的金馬刺和劍帶,這意味著他再也不能做一個騎士了。

  這份恥辱甚至可以直接殃及到他的家族和子孫。

  但塞薩爾並未如那些人所期望的那樣發怒,他從身邊抽出了一根又細又長的鷹哨,並且把它放在嘴邊吹響,片刻之後,一道猶如白光般的身影出現在他面前,笑盈盈地抬起頭說:「跟我來吧。主人,我為你找到了他們的蹤跡。」

  萊拉的出現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而塞薩爾嘉許地對她點了點頭。很顯然,這裡的小鳥或者是吹笛手一早便察覺到了不對,他們馬上探聽到了這個消息並傳遞給了萊拉,而萊拉在得到消息後,並不需要塞薩爾吩咐,便派出人去尋找那些盜賊的行蹤,幸好其中耽擱了也只不過幾小時的時間,黎明前人們還沒出來活動,很多痕跡尚未被破壞。


  「殿下?!」

  「我們先去把這件事情解決了。」

  「讓我去吧,abba。」

  艾博格急忙縱馬出來,有些失禮地擋在了塞薩爾的馬前:「您一路連續作戰,已經十分疲憊了。」

  為了儘快趕到阿德亞曼,塞薩爾一直騎在馬上——雖然這對一個受福深厚的騎士來說也算不了什麼,但若是什麼事情都要他自己去做,那麼他養著他們,又是用來做什麼的呢?

  「唯獨這件事情不能讓你去做。」塞薩爾說,也不能讓洛倫茲,吉安或者是讓任何一個騎士去做。

  現在老騎士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塞薩爾的援救是主君對臣屬的仁愛,無論結果如何,他都不會受到埋怨或仇恨。

  但換做其他人或許就會出問題,雖然這很沒道理,但有些人確實會因此遷怒於率軍前去救援的人,他們或許會認為他們到的太慢了,或許認為他們沒有竭盡全力,也有可能會懷疑對方是否埋藏了什麼私心。

  譬如艾博格,他們會認為,一個撒拉遜人根本不會真心實意的去救助一個曾經的敵人,一個基督徒騎士。

  「我很快回來,」塞薩爾說道,然後他轉向了鮑西婭,「你們在阿德亞曼城堡等我。」

  於是,阿德亞曼的主人還未踏入城中,便徑直撥馬離開,一百名騎士跟隨著他,還有相同數量的撒拉遜戰士,他們個個奮勇,決心要叫那股不長眼的盜匪好看。

  萊拉也騎著一匹馬兒,這匹馬兒要比騎士的馬兒更纖細一些,並不是那種可以穿盔戴甲上戰場的馬,卻格外的輕盈,速度也超出其他的馬匹。

  騎士們緊隨在後,哪怕塞薩爾騎乘的是波拉克斯也依然只能追逐著它所留下的沙塵,波拉克斯不滿地打了幾個響鼻,而塞薩爾則輕輕地撫摸著它的鬃毛來安撫它。

  同時他慶幸自己今天騎出來的不是卡斯托,不然的話,卡斯托必然要和這匹淡金色的阿拉比馬一較高下。

  波拉克斯很快就安靜了下來,它確實能夠與萊拉的馬一較高下,但這個時候它知道它的主人並不需要在這個上面爭個高低。

  萊拉是去做前哨的,不久之後她就已折回,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塞薩爾一看就知道她已經看見了那些盜匪。

  真幸運,那裡是他們的一個臨時宿營地,萊拉看到了他們,還有老騎士。

  「他現在如何?」塞薩爾問道。

  「他在那群人里,看起來有些虛弱,也沒有人給他吃喝,但還活著。」

  還活著就好。

  那群傢伙人數不少,在河邊宿營的,在岩洞裡休息的,四處巡邏的,還有在一處陡坡下準備飯食的……大約有兩百五十人。


  塞薩爾平靜地應了一聲,他指指身邊的吉安,然後比了一個數字,「只需要五十人。」

  吉安先算上自己,然後告訴其他騎士,現在需要二十四個人,因為按照塞薩爾的脾氣,那二十五個名額必然是留給那些撒拉遜人的。他們的整隊過程非常迅速,且悄寂無聲。

  畢竟無論是騎士還是戰士,他們早已在平素的訓練和戰場上確定了自己所應在的位置。

  ————

  「要給他些吃的嗎?」

  「給什麼?讓他有了力氣,然後一刀砍下你的腦袋嗎?」盜匪之一不屑地說道,給了那還弄不清情況的傢伙一腳。

  「嗯,那我們幹嘛要帶著他?」

  「殿下要一個基督徒騎士。」

  「你這麼個老傢伙……」這句話沒說完就被一個耳光打沒了。

  老騎士蜷縮在地上,臉頰貼著冰冷的石塊,以此來緩解乾渴和飢餓——他閉著眼睛,仿佛一頭隨時可能倒斃的老羊,但他的耳朵始終豎著,他必須承認,昨晚的倉促應對是他的錯。

  不過,他也不曾料到這群猶如毒蠍般的盜匪之中,竟然有著如此之多的被選中者。

  盜匪之中,會有那些被賜福過的騎士和得到過啟示的戰士嗎?當然有,而且隨著羅姆蘇丹的內亂,這樣的盜匪越來越多了。

  但一般來說,一百個當中能有一個就很不錯了,畢竟得到過賜福和啟示的人都應當可以在蘇丹王子的麾下得到一份恩賞。

  但這群盜匪中有多少被選中的傢伙呢?至少有五分之一,這個數量已經有些不對了。即便是在真正的軍隊裡,被選中者的比例也多在百分之一左右,哪怕是五十分之一、三十分之一就已經相當可怕了——可以說,只有在如爭奪聖地的戰爭中才會出現如此之多的被選中者,難道這些傢伙是衝著他們的君王而來的嗎?

  想到這裡,老騎士不由得握緊了手中的滿把沙子,握得吱嘎作響,他恨不能手中就有一把利劍,好跳起來將這些人全部殺死。

  等等,他好像也確實聽到了風聲,劍鋒破開空氣,然後是皮膚、肌肉和骨骼,它就如一陣急驟的風——老騎士猛的睜開了眼睛,正看到一個盜匪睜著眼睛不敢置信的倒下,而光的洪流正從一處山壁上急沖直下,盜匪們甚至還未來得及叫聲「敵襲!」就已經徹底地被他吞沒。

  這裡確實有著不少被選中者。

  但是塞薩爾這裡是百分之一百,全都是被選中者,還有那塞薩爾——聖城之矛與聖城之盾,盜匪們固然強悍,卻根本無法與之抗衡,第一波衝擊後,老騎士的周圍就沒有一個還能站立起來的人,見到這個場景,便有些盜匪想要逃跑——但塞薩爾只領了五十個人,其他人去哪了呢?


  當然是要等著他們自投羅網。

  「殿下!殿下!留一個活口!」老騎士突然大叫起來,因為他已經連續幾個小時沒有喝過水,而此時的阿德亞曼已經開始變得燥熱,這樣的大叫幾乎撕裂了自己的喉嚨,血腥氣猛然湧上他的口腔,但他沒有停止,直至塞薩爾輕輕撥動了聖喬治之矛的方向,讓這柄原本應當貫穿盜匪頭目胸膛的長矛改為穿透了他的肩膀,長矛呼嘯而至,猶如實體般的一矛將他死死的釘在了岩壁上,頭目發出了無比慘烈的嚎叫。

  鮑德溫曾經與塞薩爾說過,除了他自己以及塞薩爾之外,任何人伸手去觸摸這柄長矛,都會感覺被火焰焚燒,他的父親阿馬里克一世也不例外,敵人更是無需多說。

  這個盜匪頭目就像是在被火焰灼燒,他甚至覺得自己已經落在了地獄裡。

  「魔鬼!魔鬼!」他撕心裂肺地大吼著,但塞薩爾只是瞥了他一眼,縱馬過去,落在老騎士的身邊。

  老騎士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就昏厥了過去。他在之前的戰鬥中受了不輕的傷,又在接下來的這段時間裡也受了不少拷打,他雖然是被選中的人,被天主的光所照耀著,但無論怎麼說,都是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了。

  他之前一直咬著牙,騎上馬,跟著這些盜匪走,因為一旦他無法動彈,這些盜匪肯定會把他殺死。他並不畏懼死亡,但他擔心在這些盜匪身後還藏著什麼居心叵測的人。

  塞薩爾也想到了,他看了萊拉一眼,萊拉笑道:「很快。」

  阿薩辛刺客所練習的何止是殺人術呢?

  要潛入、搜索和探聽情報,刑訊逼供也是必不可少的。

  她將那個雖然被塞薩爾的長矛貫穿,但因為老騎士的一聲叫喊僥倖沒死的盜匪頭目帶去了丘陵的另一邊。

  就算是塞薩爾,在經過了十多年的磨鍊後,也不會對暴行和鮮血有什麼忌憚,但萊拉知道憑著自己的手段,這傢伙必定會屁滾尿流,涕淚俱下,那個樣子未免也太難看了,還是別讓她尊貴的主人白白地忍受這番折磨吧。

  確實如萊拉所說,很快。

  她回到了塞薩爾的身旁,神情有些詭異——不,這並不是什麼陰謀詭計。這些盜匪之所以留下了老騎士,沒有殺死他,是因為蘇丹之子需要一個身份尊貴的基督徒。

  「是想要贖金嗎?還是想要知道些什麼?」

  對於盜匪們的支持者可能是一個蘇丹之子的事情,塞薩爾毫不吃驚。

  甚至可能這些盜匪就是他一直養在這裡的,為的就是在必要時來個出其不意。

  萊拉垂著眼睛,她也有些不敢置信:「殿下,」她有些遲疑地說道,「他們要他——是要拿去吃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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