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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巡遊(4)

  聖約翰節並不是撒拉遜人的節日。

  而之前的博佐瓦一直處在突厥人或是撒拉遜人的統治下,也就是說,城中基督徒的數量必然要少於突厥人和撒拉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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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不知道突突什是怎麼做到的。城中的民眾雖然不曾參與到祈禱與遊行之中,卻也聚集到了在大街小巷以及廣場燃起的篝火邊,或許只是為了那杯免費饋贈的淡酒和麵包——但就算是最苛刻的基督徒,在此時也不會在意他們究竟是為了什麼而來——這是這座城市回到基督徒手中後的第一個節日。

  在彌撒與遊行之後,基督徒們舉著火把,猶如一條閃亮的巨龍般穿梭在城市的各個角落,直至照亮所有的地方,而後,他們又從城內走向了城外,在那連綿的丘陵上,他們又點燃了更多的火,並且開始了推火輪遊戲。

  因為聖約翰節最早是古羅馬的仲夏節,在這個節日裡,人們為了慶祝太陽的到來和離去,會點燃車輪,然後把它從山坡上推下去,以此象徵太陽的起落往復。

  塞薩爾雖然參加了彌撒和遊行,卻不曾離開博佐瓦,只是在行宮和庭院之中也有許多慶祝聖約翰節的年輕男女,他們戴著由聖約翰草編織的花冠,輕歌曼舞,眉眼傳情——在聖約翰節的最後一天,他們還要從年輕的男子與年輕的女子之中,各選出一個國王與王后。

  雖然真正的國王和王后就在這裡,但無論是塞薩爾還是鮑西婭都不是那種心胸狹隘的人,他們甚至微笑著為那一對前來尋求祝福的男女戴上了聖約翰草編織的王冠,而這對年輕男女則笑盈盈地獻上了裝在金杯與銀杯之中的露水,祈求他們的君王能夠子孫昌盛、繁衍不息。

  這也是聖約翰節時人們所遵循的傳統之一。

  只是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突突什的侄子不禁附和了一句:「是啊,確實有這個必要。我們的蘇丹正在最好的年紀,但他膝下卻只有這麼兩個孩子,其中一個還是女孩。若他是個撒拉遜人,現在只怕已有七、八個孩子圍繞著他的膝蓋叫爸爸了。」

  他頓了頓:「他既然已經是我們的蘇丹了,就應當有更多的女人才對,就算他不願意捨棄他的第一個妻子,也可以叫她做第一夫人,她和她兒子的地位都不會被動搖的。」

  但突突什卻有著不同的意見。

  「行了吧,別傻了,小子。對於我們的這位蘇丹而言,凡事過猶不及並不是什麼好事。我倒覺得,萬幸他的第一個孩子是女孩——雖然他也十分的疼愛她,並且許諾給她一處領地,但女孩和男孩終究是不同的。

  若他的頭生子是男孩,那麼只需過兩三年,那孩子便已成年了。」

  「那不是好事嗎?」他的侄子沒反應過來。


  突突什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我們曾經的主人,突厥塞爾柱的蘇丹阿爾斯蘭二世,一共有九個兒子,看看現在的羅姆蘇丹吧,你覺得這還是一樁好事嗎?」

  他的侄子頓時啞口無言,埃德薩的戰火得以平息,但小亞細亞半島上,戰爭、瘟疫與死亡的陰影卻依然無所不在。

  暫且不說羅姆蘇丹,埃及與拜占庭帝國迄今為止仍舊處在戰爭狀態,無需多說,這完全就是以撒人做的孽,他們鼓動拜占庭人攻打了埃及的亞歷山大。

  如果只是趁著蘇丹薩拉丁攻打亞拉薩路的時候趁火打劫,或許還不算什麼,頂多讓人嘆息一聲——拜占庭帝國不但失去了往日的力量與智慧,就連僅存的一些尊嚴也沒了。

  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他們殺死了薩拉丁的父親。

  可以說,哪怕亞歷山大、吉薩、福斯塔特全都淪陷了,只要開羅還能堅持,薩拉丁都未必會從亞拉薩路撤軍。

  他們本不必這樣做,薩拉丁的父親已是個早已垂暮的老人,也不知何時就會聽見天堂的召喚,他固然曾是個勇武的將領、睿智的長官,但這已經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他活著並不會妨礙任何人,但死了可就未必了。

  不久前,薩拉丁已經徹底占領了克里特島,並且以這座島嶼作為跳板,悍然向龐大的拜占庭帝國發起了攻擊。

  不僅如此,他還竭盡全力地扼殺了拜占庭帝國的海上力量,拜占庭帝國的海軍曾經憑藉著最後一絲餘暉成為了塞薩爾的助力——為亞拉薩路解除了被圍困的憂慮——或許是那次勝利來得過於輕易,他們高估了自己,當撒拉遜人的艦隊出現在海面上的時候,這些傢伙無所畏懼地拉起了金帆,徑直向對方衝去。

  那只是一群海盜而已,一群烏合之眾,拜占庭的海軍大臣是這麼說的,但現實很快就給了他們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得他們暈頭轉向。

  沒錯,法蒂瑪王朝的海軍曾經敗給了拜占庭,但薩拉丁如何會重蹈覆轍?

  他暫時還未組建起一支真正的海軍,但他可以用金子彌補這點缺憾,他從威尼斯人、熱那亞人那裡買船,並且在船頭加裝鐵撞角、弩車和投石機,在甲板上安裝了「烏鴉」。

  「烏鴉」就是古羅馬海軍作戰時所用的一種跳板。

  它被安裝在船頭或船尾,可以轉向各個方向,末端鑲嵌著一枚巨大的釘子。平時的時候,它會被吊起。

  海戰的時候,羅馬人會飛快地驅使船隻靠近敵人,然後放下「烏鴉」,其尖端的鉤子或釘子會猛地砸在對方的甲板上。

  而後羅馬士兵便會一擁而上,與敵人展開肉搏戰。

  法蒂瑪和阿尤布們在這裡採取的也是這種戰法,畢竟對於以海盜為主力的撒拉遜海軍來說,刀對刀、劍對劍的近戰才是他們最擅長的。


  最後拜占庭海軍不得不拿出了殺手鐧——希臘火,撒拉遜人卻在這方面做了諸多準備,沙子、水、厚重的帆布和最重要的「勇氣」,任何人在面對著不熄的火焰時,都難免畏縮,但金子,只要有足夠的金子,便能叫他們忘卻這份畏懼。

  至少對於這些海盜們如此。

  他們捨生忘死,奮勇出擊,不但接連奪取了多艘船隻,還將近海的海面染成了一片血紅。

  而且在拜占庭人使用希臘火的時候,薩拉丁一方也拿出了海上作戰的利器——那就是小巧快速、轉向迅捷的三角帆船,它們數量可觀,同樣滿載著裝有油脂的瓦罐——薩拉丁陸續籌集到了幾百艘這樣的小船,當它們熊熊燃燒著撞向拜占庭的艦船時,沒人覺得可惜,海盜們甚至會聚集在甲板上、桅杆上大聲地嘲笑那些倉皇從船上跳入海中的拜占庭人。

  而在遭到了如此大的挫敗後,拜占庭的海軍幾乎被全面壓制,以至於多條航路和商道斷絕,拜占庭帝國甚至有些地方因此出現了饑荒。不過,以撒人正在全力支撐著這個搖搖欲墜的帝國,他們這次也發了狠,硬了心,竟然不顧一切地從各處高價收購糧食,於是……帝國中一些對他們不利的言論也迅速被消滅了。

  雖然這明顯是以撒人引來的禍端,但無論如何,以撒人也給了他們麵包,只是不知道這種狀況還能夠支持多久。

  薩拉丁先前遠征所繳獲的糧食、輜重以及錢財全都用在了這場戰爭中。

  不僅如此,克里特島以及拜占庭沿海的幾座大城被他攻克後,他所獲得的戰利品也足以壓制住那些反對的聲音。

  因此,當塞薩爾開始決定巡遊的時候,埃及的蘇丹薩拉丁與拜占庭的杜卡斯阿歷克塞一世正處在一個僵持的狀態。

  據說,皇帝阿歷克塞一世曾想過與薩拉丁和談。但首先,這場戰爭並不是薩拉丁發起的,再則,薩拉丁的父親已死,除非能讓死人復生,否則這場和談很難繼續下去。

  而薩拉丁所要求的交出罪魁禍首、割地賠款,阿歷克塞一世同樣無法接受。

  即便克里特島現在在薩拉丁手中,但這個地方並不屬於他;若是他們立下的合約明確將克里特島割讓給了薩拉丁,在不久之後,薩拉丁必然會發動第二次進攻。

  撒拉遜人曾經兵臨君士坦丁堡,拜占庭所擁有的土地遠比敘利亞或者是埃及更為富饒——相信撒拉遜人不會更進一步,倒不如去相信猛虎不會吃肉。

  而比起拜占庭的民眾,更為不幸的則是羅姆蘇丹國中的民眾。

  阿爾斯蘭二世有九個兒子,九個兒子!在長子死在戰場上後,剩下的幾個兒子幾乎沒有一個人願意成為別人的奴隸。

  正如突突什所說,羅姆蘇丹現在已經成為了猛獸角逐的決鬥場,他們明明出自於一個巢穴,卻已經殺紅了眼睛,不將對方徹底地吞噬,誓不罷休。


  在內部戰爭受苦最多的,當然還是羅姆蘇丹國中的民眾,他們幾乎沒有一刻安寧,不是被劫掠,就是被賣做奴隸。他們的房屋被燒毀,牲畜被拉走,錢財更是早已被士兵和盜匪搜刮一空,他們到處奔逃,尋求憐憫,但誰也沒有辦法給他們幫助。

  而且這樣的漩渦正在不斷地擴大。不僅羅姆蘇丹國,就連拜占庭帝國的邊緣地帶也已經受到了波及,阿德亞曼以北,以西的地方,也就是努爾哈克與阿德亞曼之間的地區,頓時成為了被屢次試探的地方。

  那些突厥人知道塞薩爾的厲害,並不敢輕易招惹他,但對於那些城堡之外的地方,他們可不會輕易放過。

  ————

  在獲得了塞薩爾的允許後,突突什為他引薦了幾個努爾哈克的商人,他們之前已經去懇求過駐守在阿德亞曼的十字軍。

  但那位十字軍騎士正是原先的埃德薩老騎士之一,塞薩爾非常的愛惜他們。只在最關鍵的地方,才會用到這些忠誠的好人——他當然不會為了一些錢財就背叛塞薩爾,他冷淡的拒絕了這些商人,並且告訴他們說,如果他們再來糾纏或者是意圖收買他,他會把他們通通吊死在城牆上,他們別想獲得十字軍的幫助。

  那些商人他們之中有突厥人,也有撒拉遜人或者是以撒人,可惜的就是沒有基督徒,他們百般無奈,只得去尋找另外的方向。

  他們的家園,他們的果樹,他們的麥田還有最為關鍵的商路,現在全都因為羅姆蘇丹國的內亂支離破碎,他們深深地為那些依然滯留在羅姆蘇丹的家人擔憂,也不知道他們是死了,還是藏起來了,又或者是被賣成了奴隸。

  這個時候國家之間並沒有明顯的邊界線,哪裡屬於哪位君王,或者是領主,完全看那裡有沒有他們的城堡,這也是為什麼曾經的曼努埃爾一世在與羅姆蘇丹國的交界處建起城堡,會激怒阿爾斯蘭二世的緣故。

  這些商人設法說服了突突什。

  那些可憎的盜匪,他們不敢攻打阿德亞曼也不敢攻打馬拉什,但隨著他們吞噬的地方越來越多,總有一天他們會對埃德薩伸出手——比起阿德亞曼與馬拉什這兩座大城,博佐瓦只是一座小城,他們未必敢長久地待在這裡,卻可以如暴風驟雨般的來,又如暴風驟雨般去,再小的火苗,若是坐視不理,也會釀成巨大的災禍。

  何況你的主人又是一個內心仁慈的人,他又怎麼會看著民眾深陷地獄而坐視不理呢?

  這句話說得有些牽強,這些商人可不是塞薩爾的子民,他們或許也曾經去求過那些蘇丹的兒子,只是沒能得到什麼回應,或是受到了變本加厲的勒索和敲詐,他們才轉向了塞薩爾。

  而突突什之前說,並不想讓這些商人輕易得逞,確實也有著屬於他的考量,不僅僅是為了他自己,也是為了他的蘇丹,他可不想看著埃德薩變成第二個羅姆蘇丹,而且這些商人只想訴訴苦,就能讓塞薩爾為他們出兵,也真是異想天開。


  塞薩爾看著這些人,其中為首的那個人已經雙鬢雪白,臉上的皺褶似乎填滿了憂傷和苦痛,還未開口,那嘶啞悠長的嘆息聲便讓人不由得心生憐憫。而他並沒有一上來便長篇累牘地向塞薩爾傾訴他們的不幸,而是張開了嘴——只是張開嘴。

  「他曾經是努爾哈克最為成功的商人。」一旁的一個人說道,「他的駝隊甚至可以環繞努爾哈克山一周,他樂善好施,寬仁虔誠,從未害過人。

  而這場戰爭開始之後,每個蘇丹之子都想要從他這裡敲詐錢財,他給了,自己的、親眷的、朋友的,他不能不給,畢竟正如那些突厥人所說……」塞薩爾聞言看了他一眼,確定對方應當是個波斯人,那麼,他這樣說,倒也沒什麼可奇怪的。

  「但無論有多少錢財,也總有被勒索乾淨的那一天,他向那些人告饒說,自己實在沒有更多的錢財了,但那些人並不相信他。

  於是他們在殺死了他所有的孩子之後,就把他架起來,一顆接一顆地拔掉了他所有的牙齒。」

  果然那黑洞洞的口腔里,不要說牙齒,就連舌頭都沒有了。

  「他被拋在沙漠裡幾乎死去。幸好我的駝隊經過把他救了。」

  塞薩爾微微蹙眉,這種衝擊性極強的畫面確實勝過千言萬語,但在他的計劃中,徹底征服埃德薩並將其變為自己真正的領地至少也需要好幾年。

  而現在,羅姆蘇丹正如這些商人所說,就是一個布滿了鋒利刀片的絞肉機,即便是拜占庭的阿歷克塞和埃及的薩拉丁投入其中,也只會落得個血肉橫飛的下場。

  所以埃德薩剛收復,他就開始催促東征的十字軍騎士們儘快離開聖地,返回法蘭克、德意志和英格蘭,羅姆蘇丹那時候的狀況還未到最壞的程度,但局勢確實正在敗壞,再加上薩拉丁必然要和拜占庭人發生一戰——萬一他們被困在這裡就麻煩了。

  「我們並不需要您給予太多,」一個商人見狀連忙說道,「我們只想把親人從羅姆蘇丹接出來,並建立新的商道。」

  他們沒敢說,這對塞薩爾也是有好處的。如果他們不經過羅姆蘇丹,那麼從拜占庭出來,就必須經過亞美尼亞和埃德薩,而商人們就像尼羅河的河水,他們浸潤到哪裡,哪裡的土地就會變得肥沃,哪裡的民眾就會變得富裕。

  「我不能馬上答覆你們,」塞薩爾說道,「你們回去聽候消息吧,無論是否同意,我總會給你們一個結果。」

  商人們滿心哀戚,卻又無可奈何。

  這確實不是他們做得了主的事情,何況他們也要知道自己的要求,確實有些無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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