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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亞歷山大城(下)兩章合一

  薩拉丁的使者站在了塞薩爾的面前一一距離他們奪回埃德薩已經有十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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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初的一周內,所有人都在為他們的親朋好友哀悼,但這種悲哀很快就被歡樂所稀釋,因為他們很清楚這些英勇的騎士必然能夠在死去的那一刻升入天堂。

  有些人決定將死者埋葬在聖地,有些人決定帶回他們的屍骨,舉行過三次安魂彌撒後,他們又決定舉行一場盛大的宴會和比武大會來慶祝這場幾乎等同於復仇的大勝。

  商人們絡繹不絕地進入了這座城市,哪怕戰場的硝煙還未散盡,空氣中還能夠嗅到鮮血和內臟的氣味,但這裡有著三萬人的大軍,還有著數位君王。

  這次不但是塞薩爾和理查,就連亨利六世和腓力二世,還有奧地利大公利奧波德都慷慨地拿出了自己的一部分戰利品,或是獎賞給他們看中的某個騎士,又或者是將它化為烈酒,麵包,各種各樣的肉,讓所有的人都能得以享用。

  騎士們終日作樂,沉浸在狩獵、跳舞、唱歌和飲宴中,牛羊成群地被宰殺,雞鴨的羽毛幾乎可以為埃德薩外的平原鋪上一層地毯,理查一世曾經懷疑過塞薩爾是不是招募了整個敘利亞地區的工匠來打造那些挖掘坑道的工具,現在他卻要懷疑是不是整個地中海的廚師都被他們聚集到了這裡,烤爐日夜不歇,潔白的亞麻布鋪上餐桌又很快被撤去,越來越多的小丑、吟遊詩人和伎女聚集到了這裡,就算是最謹慎和吝嗇的騎士也會忍不住大把大把的花錢。

  不過在這種狂歡之下,還是有一部分騎士和教士在規律的運作和維持著另外一套體系。

  他們與那些沉醉於酒精與女人之中的騎士仿佛處在兩個世界,這個世界冷清孤寂,但就如上足了發條的鐘表那樣一一滴答、滴答,規律而嚴謹地走動不停。

  所以當一隊撒拉遜人來到城外,作為薩拉丁的使者前來向一個基督徒騎士報喪的時候,這個機構中的一部分人雖然萬分吃驚,但還是迅速並且冷靜地將他們迎了進來。

  不僅如此,他們將這些人帶到塞薩爾面前的時候,幾乎沒有驚動其他的人。

  使者們帶來的正是薩拉丁的父親阿尤卜的消息,這位年過八旬的老人在不久之前的那場戰爭中死去了。「那並不是一場戰爭,是一場無恥的陰謀和下作的叛亂。」

  卡馬爾說道,他被薩拉丁派過來,當然是有緣由的,不管怎麼說,他們曾經承了塞薩爾的恩情,才能夠從混亂的阿頗勒逃出來,而與薩拉丁一樣,他們對這個年輕的基督徒騎士頗有好感,兩者之間也算是有些緣分,更深知薩拉丁與塞薩爾的關係,換了其他人,或許會以為他們的蘇丹精神錯亂了。

  「向你們的蘇丹致哀,願他不至於過於哀慟。」


  卡馬爾相信這並不是他的錯覺,他確實在那雙碧綠的眼眸中看到了震驚與悲哀。

  「我相信你已經接到了一些人傳遞給你的信息。」卡馬爾委婉地說道,但現在還有誰不知道天上的鳥兒也會為他面前的這個年輕人收集消息呢?現在各地的蘇丹和哈里發都在紛紛效仿這種做法,薩拉丁也是其中之一。

  「我確實聽說了,但具體的情況我並不是非常清楚。如果薩拉丁允許你又願意為我解除這個疑惑的話………

  「我當然願意。」卡馬爾將手按在胸膛上,緊緊地,他不那麼做,就無法按捺在內心中噴涌的怒火。當那些拜占庭人的使者來到亞歷山大的總督宮,去向蘇丹的父親表示敬意時,他們的形容、話語與舉止,幾乎沒有什麼可挑剔的地方,而他們願意向宿敵示弱,似乎也不是那麼不可能的事情。畢竟杜卡斯家族等於是第二次弒君上位一一曼努埃爾一世麼,歸根結底,在他的前半生依然算得上是一個英明睿智、勇武果敢的國君,如果不是他錯誤地估算了形勢,將希望寄托在與十字軍的聯盟上,而廢棄了自己的第一段婚姻,轉而與十字軍的安條克聯姻,他的帝國還不至於這樣迅速地垮塌。

  在他不名譽的死去之後,杜卡斯家族與外來的安條克公國勢力相互絞殺,使得雙方都很狼狽,更是引起了民眾的質疑。

  當然,無論是朝廷還是民間,大部分人還是傾向於杜卡斯家族的,雖然杜卡斯家族也並不怎麼算得上光明磊落,但法蘭克人若是想要染指拜占庭皇帝的寶座,怎麼可能得到這些眼高於頂的民眾的支持呢?亞歷山大二世過於年幼,又缺乏作為人君的天賦,杜卡斯家族做事也相當乾脆利落,在塵埃落定前就殺死了他的母親一安條克的瑪麗,這就導致了在這場政治亂戰中,法蘭克人缺少了皇太后這一大助力一一但依然是個麻煩。

  而且隨著阿爾斯蘭二世以及其長子的死去,拜占庭帝國與羅姆蘇丹國的交界部分必然會戰火不斷,畢競直到現在,羅姆蘇丹國也沒能出現一個值得信任的統治者。

  無論阿爾斯蘭二世的哪個兒子與他們簽訂盟約,都有可能被另一個勝利者宣布無效。

  「還有的就是亞美尼亞。」拜占庭的使者推心置腹地說道,相當諷刺的是,曾經的拜占庭皇帝為了對抗撒拉遜人,向羅馬教會求援,大開門戶迎接了遠道而來的十字軍,但他們很快就後悔了。

  很顯然,十字軍對他們的威脅要遠大於那些與他們信仰不同的異教徒,幾乎可以說,在第一次十字軍東征尚未開始的時候,那些農民遠征軍就已經給君士坦丁堡帶來了巨大的壓力,更不用說十字軍在拜占庭帝國的支持下,連續打下了加下拉法,雅法,的黎波里,亞拉薩路,安條克這些地方之後,並沒有如拜占庭皇帝所期望的那樣,將這些原本屬於拜占庭的土地還給他們,不但沒有,他們還毫無廉恥之心地將這些新占領的土地收入囊中,並且建立了自己的國家。


  他們先是說需要休整,然後說願意接受拜占庭帝國的統治,作為臣子來為皇帝代為管理這些新領地,之後呢,他們索性將誓言和約定拋在了一邊,完全以這些土地的第一個主人與最後一個主人自居了。更讓拜占庭人焦灼不已的是,亞美尼亞現在也成為了十字軍的領地,他們被塞薩爾擊敗,並且對他的年齡和權威感到恐懼。

  這麼一個年輕人,沒有接受過系統的騎士教育,如果不是僥倖被阿馬里克一世所救,並且成為了王子的侍從,他如今就算不是荒漠裡的一堆白骨,也只會是某個哈里發或者蘇丹宮廷中的一個宦官。現在他手上已經有了三頂或者是四頂王冠,然後等他奪回埃德薩,將埃德薩與亞美尼亞連為一體,拜占庭很有可能就要面對一個與羅姆蘇丹國不相上下的威脅了。

  他們之所以在這個時候到亞歷山大來,覲見蘇丹的父親,也只是為了能夠提前取悅這位可敬的蘇丹,偉大的勝利者。

  從禮物和態度上來看,這些拜占庭人也確實頗費了一番心力。

  那三艘金帆船上所運載的大量貨物,就是他們此次帶來的誠意,純金的盤子,白銀的杯子,青銅的器皿,成箱的錢幣與絲綢,其中有五十件紫色的絲袍,使者還解釋說,這是因為之前的亞歷山大二世過於奢靡了,他用了許多深紫色的布料來做自己的衣服,並且將它們裝飾在房間的牆壁上。

  「這些是阿歷克塞.杜卡斯在成為皇帝之後所有紫色絲袍的一半。」

  「你們的皇帝阿歷克塞.杜卡斯呢?」阿尤卜問道。

  使者聞言露出了一個苦澀的微笑:「他現在還在和那些突厥人打仗呢。」

  阿尤卜低下頭去,思考了片刻後,又詢問起使者的來意,或者說是盟約的雛形,他們曾經是不共戴天的仇敵,因為信仰不分晝夜的廝殺,最糟糕的時候,君士坦丁堡不止一次地受到了撒拉遜人的威脅。他以為,拜占庭人與撒拉遜人之間幾乎沒有任何緩和的可能。

  「確實我們將來或許會有一場不死不休的戰爭。但問題是,就算是有著血海深仇的兩個人,行走在荒野上的時候,面對著群聚而來的狼和虎豹也必然會背靠著背,將自己的性命託付給對方吧。

  若不然,等著他們的,就只有被這些猛獸猛撲上來,咬斷喉嚨,撕裂血肉的份兒,而蘇丹薩拉丁所面對的最為緊迫的工作,並不是要與我們為敵,而是要奪取聖城亞拉薩路。

  而後就是敘利亞,這畢竟是他舊主努爾丁的領地。他自認為是努爾丁之子薩利赫的艾伯塔克,也切實許下了承諾。

  那麼,無論事態走到哪一步,他將來都必然要面對十字軍們。

  而我們的皇帝認為,至少在完成這兩件重要的任務之前,你們並不需要多餘的敵人。」


  「那麼你們的訴求呢?」

  「亞美尼亞和安條克。」

  「多麼狂妄的口氣,多麼貪婪的欲望。」

  「我們依然擁有大半個小亞細亞,而我們的新皇帝是一位能征善戰的軍人,還有數十萬的士兵,上萬的騎士和將領,以及數也數不清的稅收和糧食,商人們如同最勤勞的螞蟻一般不斷地為君士坦丁堡搬運金子和銀子,我們的皇帝只是不想在與你們相互廝殺的時候,反而讓他人討了便宜。

  不管怎麼說,我們都可以說是文明的繼承者。我們的老師是古希臘和古羅馬人,那些突厥人呢,他們與法蘭克人一樣,都是一些剛從洞穴中走出來的野蠻人,他們粗魯無禮,蠻橫冷酷,身上沒有任何可取的優點。」

  那麼蘇丹的父親阿尤卜是否相信了他們的話呢?

  他們做了這樣多年的仇敵,也有著根本上不可能調和的矛盾,阿尤卜又是一個無論在宮廷還是在戰場上都有著豐富經驗的老者,他不信這些人,但這樣的事情絕對不是一地總督可以決定的。

  「阿尤卜並不打算放他們走,尤其是在蘇丹薩拉丁攻打亞拉薩路的時候,他將他們留了下來,將他們半軟禁在總督宮。」

  卡馬爾說到這裡沉默了一會。

  「但這原本就是那些小人所期望的一一他們並不是為了亞美尼亞和安條克,他們就是為了亞歷山大。他們帶了兩位公主,這兩位確實是大皇宮中的女眷,紫衣的貴婦人,年輕、美貌,且都是處女。拜占庭的使者說,其中一個將會被送給我們的蘇丹薩拉丁,另一個則送給蘇丹最小的弟弟,拜占庭人甚至願意讓她們皈依我們的宗教。

  阿尤卜的士兵們監視著那兩個使者,從未懈怠,只是他們帶來了大量的商人,這些商人一到亞歷山大,就如同潑灑海水那般的潑灑手中的錢財,他們說是要為兩位公主置辦嫁妝。

  當然這些嫁妝之中最為貴重的是那三艘金帆船,還有那近十艘長船,這樣的日子一共持續了兩天一夜。卡馬爾的聲音低了下去,塞薩爾應該猜到了這三天就是這些人用來降低亞歷山大各方警惕心的時間。「他們遊走在各處,」綺艷」的房間,咖啡館,商人以及官員的宅邸一一而人們也確實鬆懈了,或者說那時候,從總督到最底層的衛兵都在忙於日食之事。」

  撒拉遜人對於日食沒有多少恐慌,但因為第一先知曾經在日食時跪拜祈禱,因此在日食當天,寺廟依然要舉行特別的祈禱活動,這個祈禱活動可能要持續大約大半天的時間,包括背誦經文,鞠躬,站立……每個人都要專心致意,心無旁騖。

  而且他們也要保證城中的以撒人和基督徒不會因為這種異常的天象而變得瘋狂。

  禁止船隻進出港口,儘可能的避免人群在廣場和街道上聚集,集市也要關閉,包括咖啡館、食鋪以及一些特殊場所等等。


  這些事情說起來簡單,做起來著實繁瑣零碎,叫人疲憊不堪,他們忽略了那些以撒商人過於忙碌的行為「掀起叛亂的只是以撒人嗎?」

  「當然不,亞歷山大城中雖然有許多以撒人,但真正掀起了波瀾的,還是那些正統派的信徒。在薩拉丁成為埃及蘇丹之前,他就開始強迫埃及重新歸入阿拔斯哈里發的統治之下,廢除原有的曆法,改用巴格達紀年,規定宮廷儀式中不再誦讀與正統派相關的內容,國庫收入的十分之一作為貢賦送往巴格達。

  不僅如此,寺廟的廣場上或是任何一處宣傳教義的地方,都要從原先的正統派改為傳統派,那些行走在各處的學者和他們的學生也是如此。」

  但正統派的火苗是否熄滅了呢?

  當然沒有,不僅沒有熄滅,反而在暗處燃燒得愈發旺盛,這導致薩拉丁不得不捨棄第一次遠征可能得到的果實,寧願接受一次失敗,也要將這些在陰晦處涌動的勢力一一絞殺。

  但對薩拉丁充滿惡意的人還是有很多。

  有人說,法蒂瑪王朝的最後一位哈里發阿蒂德雖然死了,但有關於他的傳說依然在帷幕之後悄然流傳有人說,在他死前曾經得過一個兒子,而這個小王子正在某個隱秘的地方,接受學者和戰士的保護和教養;也有人說阿拔斯王朝的哈里發,同樣對這個叛逆之人充滿了厭惡和防備;還有人說,薩利赫就是第二個阿蒂德,而摩蘇爾的蘇丹早已決定要為叔叔與堂弟復仇。

  還有人認為他現在所說的和所做的完全背道而馳。

  他如同曾經的贊吉一樣肆意地殘殺與他有著同樣信仰的人,卻對他真正的敵人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或許是怯懦,或許是不夠虔誠,總之,他並未拿下什麼叫人心服口服的成績。

  而這樣的話語在那幾天,就如同得到了新鮮空氣的焦炭一樣迅速地燃燒了起來。

  或許以撒人,以及那些被以撒人所誘惑的人,早就已經在暗中煽風點火許久了,他們此次只不過是要引爆這個火藥桶。

  叛亂發生在日食的前一天,阿尤卜帶著諸位官員和學者在寺廟中祈禱時,一群以撒人和基督徒沖了進來。

  亞歷山大有薩拉丁的軍隊駐紮,還有著五百人左右的馬穆魯克一一也就是他最信任的奴隸兵,阿尤卜也有自己的親兵,還有那些願意追隨和遵從薩拉丁的民眾。

  但那些可憎的異教徒衝擊的正是寺廟裡那些正在潛心禱告的民眾,後者甚至還沒能反應過來,就被他們砍倒在地。

  不僅如此,在阿尤卜組織起隊伍反抗的時候,這些可恥的叛逆居然還用長矛挑著經文,大聲高呼「真主不叫我們自相殘殺!」

  那些虔誠的學者和戰士前來迎戰,一見到他們這樣說,又見到了那神聖的經文,便下意識地猶豫了一下,但他們猶豫了,叛賊可沒猶豫,他們繼續上前,將經書拋在地上,用隱藏在其後的矛尖,貫穿了那些好人的胸膛。


  然後那些佯作無害的拜占庭人,更是從船上搬下了裝有著希臘火的小瓦罐,他們四處縱火,到處殺戮,製造混亂。

  那是個極其漫長的夜晚,人們的廝殺聲直到天光大亮才漸漸消失。

  叛賊們以極其無恥的手段令得亞歷山大淪陷,那些拜占庭人則想要生擒阿尤卜,無論如何,他是蘇丹的父親。

  「我們的第一先知說「天堂的道路就在母親的腳下。』而在母親之後,便是父親,我們便要遵從我們的父親,母親是懷胎十月生下我們的,而父親是撒播下種子的那個人。

  他們以為只要能夠抓住他,不但能夠強迫薩拉丁交出亞歷山大這座城市,還能得到巨額的贖金,甚至於更多。」

  蘇丹的父親,那位可敬的老人,他經歷過了那樣多的事情,又如何會向這些無恥之徒屈膝投降?他原本就是庫德人的英雄,更是曾經受到塞爾柱帝國蘇丹馬利克沙的看重,做了提克里特的總督。如果不是受到了政治鬥爭的波及,他也不會離開提克里特,但他很快便在摩蘇爾的贊吉這裡得到了第二份官職。贊吉死去之後,他轉而效忠阿勒頗的努爾丁,並且在他的麾下立下了赫赫功勳,最後更是成為了大馬士革的總督。

  「他既然已經看出了那些叛賊和敵人的所想,就不會如他們所願的那樣成為要挾和脅制自己兒子的工具。」

  卡馬爾說道,「因為那時我正在蘇丹薩拉丁身邊,並不在亞歷山大,所以並不知道事情是怎樣發生的。但據那裡的居民說,他們看到蘇丹的父親被敵人追逐著,他們先是騎著馬,隨後馬兒被射死了,他們便跳起來,用自己的雙腿奔跑。」

  阿尤卜的身邊跟隨著薩拉丁派去亞歷山大的那位官員,他也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當人們看到他時,他的臉上滿是堅毅和血污,顯然已經打算好了要追隨阿尤卜到最後一刻。

  據人們所說,他們最先出現的地方,乃是亞歷山大圖書館的廢墟,那裡距離人們做禱告的寺廟不遠,有難以計數的勇敢民眾,為這位老人指出逃脫的路徑或者為他們攔截敵人,但更多的敵人從海上和街巷中出現了,他們不得不逃向古羅馬人留下的劇場,但那裡也有一些敵人。

  而後在龐貝柱附近,一部分民眾看到了蘇丹的父親以及其他人一一後來一想,他們可能是想要潛入當時的地下墓穴,以躲避敵人的追蹤,但一些正在地下墓穴中犯罪的以撒人看見了他們,就立即大叫起來,他們不但用尖銳的矛尖逼迫蘇丹的父親以及隨從退出地道,甚至還點燃了火把,派出了告密者,將追捕者引到這裡。

  迫不得已,阿尤卜大人便率人繼續轉向海邊的港口,只是那裡也已經被拜占庭人所占據了。眼看著他們已無生路,此時蘇丹的父親阿尤卜做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決定,他奔向了距離當時地點並不遠的亞歷山大燈塔。


  塞薩爾微微地閉上了眼睛,他已經猜到了後續。

  卡馬爾繼續說:「亞歷山大燈塔中儲存著大量的油脂,原本一部分油脂是要被運到最上方,傾入燈塔的火盆里用作夜間照明的燈油。

  但那時拜占庭人的金帆船正在海上出現,阿尤卜大人擔心是敵人來襲,於是便叫他們不要繼續將油桶吊往上層,而是繼續留在底層的房間裡。

  他們憑藉著這些油脂又與敵人戰鬥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第二天的夜晚來臨,更多的敵人到來了,他們占領了整個亞歷山大,如同蟻群沖向糖球一般將亞歷山大燈塔緊緊地裹住。

  後來我們的蘇丹薩拉丁審訊了一個拜占庭貴族。

  他說,蘇丹的父親簡直就如同一隻衰老但勇武的獅子一般,頑強戰鬥到了他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們沿著燈塔的斜坡一步步地後退,他身邊的人越來越少,他也衣衫襤褸,頭髮蓬亂一一他甚至來不及穿上甲冑,但被他的眼睛注視著的敵人沒有一個敢於上前。

  他在口中誦念著真主的聖名,又向曾經給過他啟示的先知祈禱,求他賜予自己勇氣。

  我們以為他所需要的勇氣是面對敵人,卻不知他所需要的勇氣是為了能夠讓自己更好地面對人人畏懼的死亡,我們一起把他逼到最高處。他依靠著石柱又連續殺死了好幾個人,終於,有一個人舉著長矛,刺傷了他的肩膀。

  他讓那個人打下了燈塔,然後他望向我們,又望向石柱之外,下面就是數百尺的高空,只有風和虛無的空氣,一旦跌下去,必定粉身碎骨。」

  「他跳下去了嗎?」

  「不,沒有,那個貴族說……他跳進了那個火盆中,叛亂發生的時候是在深夜,後來因為城中的變亂,火盆並未被熄滅,裡面的油脂劈劈剝剝地爆裂著,滿是灼熱的氣流和火焰,誰也沒想到一一他縱身一躍,一瞬間,他的周身都被火焰包裹住了,他卻一聲不吭,一剎那間,他就成為了那些火焰的一部分,明亮、滾燙而又可怕的一部分。

  而他身邊僅存的兩個侍從,一看到他們的主人如此做了,他們也緊跟著跳了下去。

  那個拜占庭貴族一直申訴說,他並沒有想要殺死這個老人,他們只想擒住他,而後將他作為籌碼來和薩拉丁談判,但他們實在低估了阿尤卜大人,他能夠教出如蘇丹薩拉丁這樣的人物,就不會是一個思前慮後的普通人。」

  聽到這裡就連塞薩爾也不由得長嘆了一聲。

  阿尤卜已經八十多歲了,他原本可以在一個乾淨而又舒適的房間中,在親人的環繞下,靜靜地度過人生的最後一刻,現今他卻不得不做出這樣的抉擇一一賽義夫丁同樣是自焚而死,他這樣做,是因為他無法承受第二次失敗的恥辱。

  而薩拉丁的父親如此做,卻是出於愛,他對兒子以及對於這個嶄新的王朝的愛,他不願意成為兒子的拖累,更不願意讓他的兒子為他做出犧牲。


  他知道薩拉丁必然會做出犧牲的,無論是出於真實的感情,還是出於對先知教誨的尊重,他甚至沒有直接跳下燈塔擔心他的軀體依然會成為被用來交易的「東西」,他將自己投入了火盆之中。

  等薩拉丁回到埃及,將亞歷山大奪回之後,也只能哭泣著用白色的亞麻布將火盆中的焦黑油脂包裹起來。

  他不曾見到他父親的最後一面,也無法將他完整的收斂起來。

  「只是驅逐嗎?我說,那些拜占庭人和以撒人?」

  塞薩爾問道。

  卡馬爾搖搖頭,「他殺死了所有不曾逃走的拜占庭人和以撒人。最後,他為他的父親阿尤卜舉行了非常簡單但莊重的葬禮,為他淨體,念誦經文和禱告。

  之後他又七天之內為阿尤卜大人施捨眾人,尤其是那些在叛亂時遭遇到殘害的民眾。

  而後他召集了所有的人,詢問他們他的父親是否曾經欠過他們的錢。」

  這也是每個撒拉遜人在死後,不,應該說在死前所做的事情。

  一般來說,在他們得以安然離開人世之前,他們就會召集起各方的人來,詢問他們,自己是否還有在人世間欠下的債務不曾償還,這樣他才能夠毫無妨礙的升上天堂。

  但有些時候總會有些意外,像是沉船、戰死、急病……或者是如薩拉丁的父親阿尤卜所遭遇到的這種不幸,他生前沒有做的事情,就要由他的兒子來做。

  薩拉丁仔細地詢問了每個人,確認他的父親不曾欠過任何一個人的債,人們都說,蘇丹的父親從未欠過任何人的債,相反的,他倒是經常借錢和貨物給別人。

  別人欠他的債,他總是讓人不用著急,慢慢償還,如果欠債的人確實遇到了什麼無法解決的事情,他總是酌情消減,或是索性完全免去。

  每個人都這樣說,保證蘇丹的父親品行高尚,無可挑剔。

  「願真主祝福你們。」薩拉丁在宴會上如此說道,同時向他們表示感謝,然後他說道:「既然我的父親沒有欠任何證人的債,那麼我現在就可以討還一些別人欠他的債了。」

  人們紛紛贊同。有人甚至說,如果有人欠了阿尤卜的債,卻無力償還的話,他們可以代為償還。「但薩拉丁所說的並不是這個一一他所要追索的債務是以撒人和拜占庭人欠下的那些。」

  塞薩爾微微擡起了頭。

  那些人在這個時候欺騙蘇丹的父親阿尤卜,又用卑劣手段挑起叛亂、占領這座城市,正是看準了薩拉丁不在開羅而在亞拉薩路,他們所想的是即使薩拉丁立即回返,也無法在他們騙取亞歷山大之前趕回埃及,而等他回來的時候木已成舟。

  當然他們也想到,薩拉丁可能並不會在乎他父親的生死,會留在聖地,繼續攻打亞拉薩路,但這對他們來說也沒有什麼壞處,在擁有了亞歷山大之後,他們可以繼續謀求更多的領地,亞歷山大,杜姆亞特,吉薩,然後就是開羅。

  這裡原本就是拜占庭帝國的領地,他們理直氣壯,來勢洶洶。

  但阿尤卜的死顯然打破了他們之前的謀劃。

  不過這些人似乎並不在乎,他們從亞歷山大劫掠了一大筆錢財,又重重地挫了薩拉丁的銳氣,在君士坦丁堡的大皇宮中嘲笑薩拉丁的只怕不是一兩個人。

  塞薩爾聽到這裡,突然問道,「這件事情是阿歷克塞.杜卡斯的授意嗎?」

  「作為皇帝,他有權利和義務知曉在他的王宮以及戰場上發生的每一件事情。」

  卡馬爾這樣回答,也就是說,薩拉丁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撒拉遜人為親人哀悼的日期是五天,七天和四十天。薩拉丁必然會為他的父持續哀悼四十天,四十天之後……

  「請代我向你們的蘇丹薩拉丁轉達我最為正式並且沉痛的哀悼。

  雖然我們的信仰不同,但我同樣希望阿尤卜大人能夠升上天堂,安享永生。」

  此時塞薩爾已經明白了薩拉丁派來這個使者的用意。

  「法蘭克、德意志以及義大利的騎士們將會在你們的齋月前動身回到他們的故鄉。」

  卡馬爾安靜地點了點頭,就像是塞薩爾要奪回埃德薩的時候,薩拉丁會趁機攻打亞拉薩路,現在,薩拉丁將會為他的父親復仇,索回那些人所欠下的債務,那麼他同樣要得到一個保證,保證塞薩爾不會趁機攻打埃及。

  而塞薩爾在思考過後便答應了這個請求。

  這並不是因為私人情感或者別的什麼原因,而是因為十字軍們的疲憊也已經達到了頂峰。

  現在已經有越來越多的騎士生出了回去的心思,他們已經將自己的行囊整理完全,懷中揣著商人們開具的支票,與他們在戰爭中所結識的友人或者愛人告別,如果現在還要他們繼續打仗,甚至要穿過半個阿拉伯半島,他們是絕對不會願意的,哪怕塞薩爾提出更多的酬勞也沒用,甚至會引起他們的怨懟。而單憑塞薩爾手中的騎士和士兵攻打埃及,也不是一件什麼容易的事情,更何況他現在才奪回埃德薩,周邊還有一些零碎的地方需要他去安撫,或者是平定。

  他著實抽不出手去對付埃及,只是他實在沒想到,在十字軍踏入聖地的一百年後,拜占庭競然又與撒拉遜人徹徹底底地打在了一起。

  他原先還以為他們的目標是賽普勒斯,現在看來,生著一顆貪婪之心、妄圖蛇吞巨象的人還真是不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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