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兩場戰役(上)
當後世的人們翻閱這個時期的史書時,埃德薩奪回戰與亞拉薩路守衛戰必然是其中最為濃墨重彩的兩筆這兩場戰役都可謂是聲勢浩大,意義明確。對於基督徒與十字軍而言,埃德薩於1144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陷落的過往曾令整個基督教世界不寒而慄,這仿佛是一種徵兆,一種對於基督徒來說極其慘烈的創傷,它打破了一個神話,那就是一十字軍是不可戰勝的。
上帝或者是真主站在法蘭克人這一邊一一這個說法早在第一次聖戰的時候就被教士們精心構築起來,並且用諸多的聖物以及勝利予以裝點一一至少在聖城陷落之後埃德薩淪陷之前,無論是基督徒還是撒拉遜人都那麼認為。
但現在這道堅固的城牆被打破了,而這個裂痕是那樣的大,大到足以讓撒拉遜人看見他們的敵人露出的驚慌神色。
這個消息甚至讓當時的教皇尤金三世難以安枕,他請來了當時最有影響力的宗教人物克萊爾沃的伯納德,由他發出呼召,發動第二次聖戰。
第二次聖戰中,身份最為崇高的兩位莫過於法王路易七世和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康拉德三世。可惜的是,他們還未抵達阿頗勒,便在途中因為突厥人的騷擾,斷糧缺水,疾病山洪等原因導致士氣低迷,人困馬乏,更叫人吃驚的是,一個國王和一個皇帝,竟然最終決定,不去收復埃德薩而是去攻打大馬士革……而大馬士革是當時十字軍的撒拉遜盟友……
據後來人分析說,當時這位國王和這位皇帝所想的,或許並不是什麼天主的旨意,騎士的使命或者是別的什麼崇高的理由,他們就和最普通的強盜那樣,所渴求的就只有財富。
當時的大馬士革富庶繁榮,當然比一個經過了數次戰火創傷的埃德薩更能吸引他們的注意力,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埃德薩沒有奪回就算了,他們圍攻大馬士革的計劃也失敗了,最終這兩位君主雙手空空地回了家。
贊吉在1146年遇刺死亡後,約瑟林二世曾經短暫地奪回了埃德薩,但隨後又被贊吉之子努爾丁擊敗,城中的基督徒遭到了第二次清洗。
從此之後,埃德薩就再也不是一個基督徒的城市,而是撒拉遜人所放牧的羊群了。
幸好,第三次東征的結局令人欣慰,無論締造這一奇蹟的鮑德溫四世最終死於陰謀,還是死於原先的疾病,他所獲得的成果是毋庸置疑的巨大、輝煌一大馬士革、霍姆斯、哈馬、繼而是被譽為敘利亞珍珠的阿頗勒。
對於那些虔誠的人們來說,這是上帝的光輝時隔百年之後,又重新照在了十字軍的身上,大量的年輕騎士再度湧入亞拉薩路,希望能夠用自己的刀劍為天主執行他的審判,更多的土地,更多的教堂,更多的信徒。
而在第四次東征中,他們雖然遭遇了小小的挫敗,但只要能夠奪回埃德薩,那就如同一段被剪斷的亞麻布重新被放到織機上修補、延續,又或是像是一本精美的手抄本再被擱置了許久之後再度被翻開一一隻要能夠奪回埃德薩,十字軍的傳說就能夠在這片廣袤而又陌生的土地上繼續流傳下去,甚至傳到更遠的地方。對於阿頗勒等新占領地來說,這也是一樁有利於基督徒的好事,以免這些城市重新被撒拉遜人奪回一基督徒能夠看明白的事情,撒拉遜人當然也能夠看明白,他們失望於北埃德薩的突厥人敗給了基督徒的事實,嘲笑蘇丹過於相信那些狡猾的以撒人,並在最後時刻拒絕了一個明智的提議,不曾固守在城中,而是出城與基督徒的軍隊決一死戰。
「他們有「法迪』(塞薩爾),」他們這樣說道,「我們的戰士寧願與野獸赤手空拳地搏鬥,用牙齒相互撕咬,也不願意去用血肉之軀去撞擊冰冷堅硬的岩山,一個戰士若是在戰場上隕落一一無論是否連同著他的敵人一起,這種犧牲不但不會令人產生畏懼之情,反而能夠激起其他人心中的凶性,發誓要向他們的敵人討還這份血債。
但如果一個戰士只是徒勞無益的將自己的性命葬送在陡峭的山壁或者是洶湧的海水之中,他的犧牲固然是可敬的,但也不得不讓人感到沮喪。」
這次賽義夫丁終於按住了自己心中那頭咆哮的猛獸,他一早便放棄了出城與基督徒軍隊對抗的想法,而是默默開始積聚糧草,訓練士兵,加固城牆,埃德薩城堡經過多次攻打,最後一次更是千瘡百孔,即便努爾丁曾經多次修繕,但還是不盡如人意,尤其是曾經被贊吉攻破的地方。
雖然最後撒拉遜人也曾對這段城牆進行過修復和加固,更是填充了許多碎石,以保證它不會像原來那樣輕易坍塌,但埃德薩城堡一直就有著一個天生的弱點。
它不像艾爾茨或西庸城堡那樣,原先便矗立在一塊足夠大的岩石上,它的下方是堅實的夯土。努爾丁重新奪回了這座城堡之後,他不但在外面修築了外城,而且又在外城的城牆下修建了巨大的石頭斜坡,也就是說,如果攻城一方想要挖掘地道,用贊吉曾用過的辦法來導致城牆塌陷的話,他們的作業就會變得十分的緩慢而又艱難。
這個艱難並不在於時間和補給。
這裡多的是工兵和民夫,還有那些用來挖掘地道的工具一一單嘴鎬。
這個時代,鐵製工具硬度不夠,損耗會非常快,尤其是用來挖掘堅硬的泥土(其中還可能混雜碎石)時,但現在這不算什麼問題,塞薩爾在賽普勒斯的工匠已經開始按照他交給的鑄造法試製。來自於梅爾辛的煤炭在經過加工後極大地提高了熔爐內的溫度,赤紅的鐵水沿著溝渠流入模具,冷卻後取出,稍加打磨和修整就能一下子造出許多柄結實的鎬頭。
這個速度和質量是以往的鍛造法遠遠不能企及的,挖掘地道的工匠與民夫一邊稱讚著這種新工具的便利、輕便和堅固,一邊又不由得惋惜它競然被用在了這樣的地方。倒不是說不可以,只是眼看著這麼一件亮閃閃的好東西在自己手中損壞,總會有人捨不得。
他們的心疼導致在悶熱、潮濕、黑暗的地下坑道中,還得加上一個監察官。
他走來走去,督促著工匠和民夫們:「用力些,再用力些!不要吝嗇你手中的東西!加快速度!」損壞的鎬頭很快會被運出去,然後重新送到賽普勒斯融化為鐵水,其中固然有些損耗,但這些損耗相比起埃德薩來,不值一提。
很快又有一車一車的閃亮的新鎬頭送了過來。
「你估計這要挖多久?」
理查看了一會兒,搖搖頭:「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也需要好幾周的時間。」
他說的一切順利指的是在挖掘地下通道的時候,沒有遭到任何滋擾和阻撓的情況下,但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這不可能。
塞薩爾在一旁饒有興致地聽著,畢竟在之前的幾場攻城戰中,他對於挖掘地下通道的手法、要求以及可能遭遇的困難都不是很清楚,但無論是亨利六世還是理查,甚至腓力二世……在攻城戰的方面所積累的經驗都要比他多得多。
現在外牆上的撒拉遜人已經開始攻擊那些被稱為「母豬」的工程器械車以及車下的士兵,他們投擲火把、裝著油脂的罐子以及沉重的弩箭,一些車輛不得不退回到大營中,一旁的民夫馬上舀起沙士揚在上面以撲滅上面的火焰,也有倒霉的士兵被穿透了木板的弩箭所傷,哀叫不已的被人擡進了醫護營地。同樣看過去的利奧波德不得不說,在這場遠征中,最幸運的就莫過於這些普通的士兵和民夫了。無論是亨利六世之前遭遇到的那場騙局,還是在戰場上,這些受傷、生病的士兵與民夫放在以往,都是絕對活不了的。
君王們上戰場,身邊當然也會有教士。但這些教士自恃身份,並不會為普通人治療,或者說即便他們願意治療,普通人也支付不起醫療費一一當然,這費用是以「奉獻」等名義收取的,但對於這些可憐人來說,有的時候他們寧願失去一條腿,或者是一隻手,也不願意放棄自己用性命換來的幾個銀幣。但現在這些營地中一直駐紮著幾個教士,甚至還有撒拉遜人的學者。
這種景象著實叫人覺得古怪。但站在受傷和生病的人的立場上,發自內心地說,向誰祈禱不是祈禱呢?如果他性命堪憂,生死只在須臾之間,哪怕需要他改信也無所謂啊,反正痊癒後也可以再改過來,或者是辦一場贖罪彌撒也就夠了一一就算君王們也會這麼想,更不用說這些可能連十字都劃不好的農夫了。但他也發覺了,在這些醫護營帳中起到最大作用的一一還是那些學生們,他們可能是預備教士、學者,但也有可能只是被買來的奴隸,被僱傭的僕人。
但他們跑來跑去,端點熱水,擰著紗布,洗著床單,居然也能極大地安撫那些受傷或者是生病的士兵那顆焦躁不安的心,當然,也有可能是一部分心理作用,盛裝著「真十字架」碎片的大十字架,就被立在一個醫護營地的中央,在陽光下,它所發出的光輝,甚至不遜色於天空中的太陽,而營帳的開口幾乎都朝向它,只要營帳中的傷者一擡眼睛就能看到,讓他們意識到自己正在天主的看護下。
塞薩爾甚至允許他們去觸摸真十字架外的聖物龕,雖然每天只有一次機會,但對於這些人也是莫大的安慰。
理查卻沒注意這個,他一向就是個直來直往大大咧咧的人,他能夠分辨好壞,但看到好的,他並不會去深究它的源頭,覺得好,他就拿過來用,壞的就扔掉,就是那麼簡單。
他只想著自己也該弄個什麼醫護營地,隨後就把它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那些工兵身上,有了那麼一個巨大的石頭斜坡,除了能夠延緩工兵挖掘地道的速度之外,還有的就是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可以被外牆上的撒拉遜人看得很清楚。
這次理查帶來了大量經驗豐富的工兵和地道兵,「經驗是最重要的。」他與塞薩爾說,「約瑟林一世就是那麼死的,」他毫不在意一旁的亨利六世投來的白眼,興致勃勃地說道。
「1130年的時候,他在圍攻阿蘭的一個城堡,下去檢查坑道的時候,卻因為坑道不幸塌陷而被掩埋,他在事故中受了傷,一年後就死了。」
他興高采烈地比劃著名,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所說的就是塞薩爾的先祖。「我帶來的工匠絕對沒問題。他們在這方面是老手。完全知道該怎麼挖,挖多深末端的長廊又該有多少體積,需要多少支撐用的木樑。對了,」他轉過頭來對塞薩爾說道:「還要謝謝亞美尼亞人運來的木頭。」
既然早就知道十字軍的目標是埃德薩,賽義夫丁早已命令他的士兵們將周圍的樹木砍伐一空。幸好塞薩爾在此之前已經征服了亞美尼亞,亞美尼亞又多山林,運來的樹木甚至只需要簡單的修整,就能運入坑道,用作支撐的木樑。
「埃德薩城堡畢競不是一座普通的軍事要塞,」理查說,「尤其在修築了外層以及外面的石頭斜坡之後,他們大概沒法用偽裝的工程車來掩蔽真正的地道開掘處。」
雖然在地下也可以改變方向,但守軍方也不會對此束手無策。
「一般而言,有兩種方法。」理查拿起一個酒杯向塞薩爾示意,「將杯子倒滿水,放在地面上觀察水紋震動,震動越強烈,就代表這個地方有可能會被挖通。」
但這種方法只有在地道已逼近城牆的時候才能用。
第二個方法就是打一口又窄又深的井,放一個人下去聽,聽那些從四面八方傳來的聲音。當然,這種方法也可以讓那些被選中的人來做,尤其是在聽覺方面擁有著卓越天賦的那些。」
「我們現在人手足夠物資充足,完全可以嘗試從更多地方挖掘。」利奧波德插嘴道。
「但只要開始挖掘,越靠近城牆,被發現的可能性就越大。如果賽義夫丁決定要和我們好好地打這一場守城戰,他肯定會做多手準備。一旦被發現,他們就有可能設法反制我們,譬如說在城牆可能塌陷的地方快速地建起城牆或是工事,又或是挖一個垂直地道,再往橫向挖,直到挖進我們的地道……」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微微停頓了一下,「不。」一開始還聽得興致勃勃的塞薩爾馬上打斷了他的話:「我不可能讓一個國王下到地道里去。」
「身先士卒才是一位統帥應盡的義務,也是我的權力。」理查理直氣壯地說道。
「不可測性太大了,你不知道會遭遇到什麼樣的人,或者是發生怎樣的事故。亨利!」塞薩爾高聲叫道,而正在和亨利六世說話的腓力二世也同時將目光投了過來。
他們聽了塞薩爾和理查的對話,頓時露出了一番不敢恭維的神情,顯然是持反對意見的。
「你要打仗盡可以在戰場上肆意縱橫、馳騁往來,但一個國王若是死在了陰暗潮濕的地下通道里,這未免也太有損於一位君王應有的顏面了。」腓力二世是第一個這麼說的,理查二世噓了一聲。他曾被奧地利大公利奧波德抓住,被迫接受了十五萬馬克的勒索,但他也不是沒動過腦子的。可以說,當時他四面皆敵,甚至包括了曾經與他親如兄弟的腓力二世,他看不慣惺惺作態的腓力二世,也對那時候落井下石的亨利六世沒什麼好感。
「讓他去!讓他去!」
此時打破了這股令人不太愉快的氣氛的競然是奧地利大公利奧波德,他眉飛色舞地喊道,只差在手中打起個小鼓,「讓他去!這有什麼不好的,若是他死在了坑道里,我們甚至能少挖一座墳墓,只需要在城牆上立塊墓碑,墓碑上寫著「上帝的騎士,英格蘭國王理查一世喪命於此,連同四十頭膘肥體壯的大豬。』你看如何?」
理查差點氣得跳起來和他打一架!
「這確實不是你該做的事情。」塞薩爾不得不好言相勸。
他知道理查所說的反敵戰術。也就是說,首先在察覺到攻城一方挖掘地道時,守軍也可以從城內挖掘一道通向敵人的地道,只要衝破那堵薄薄的隔斷,無論是殺死對方的工兵,還是燒毀對方地道的支撐木桿,都是一個不錯的方法。
因此,無論是地道戰還是反地道戰都需要大量經驗豐富的人士,他們一邊挖掘,一邊傾聽,一旦發現對面也傳來了相同的響動,這就代表他們相隔不遠了。
於是工匠、民夫這些沒有什麼戰鬥經驗的人,必須馬上後撤,換來全副武裝的士兵和騎士,若非如此的話,己方必然損失慘重一普通人在面對被選中者的時候毫無抵抗之力,尤其是在這種狹窄的地道中,長柄武器和弩箭、盾牌都作用不大,完全靠著個人的武力和強壯的軀體。
更不用說剛剛就發生過一樁與地道戰相關的慘事,1107年,希臘人圍攻拜占庭城鎮杜拉佐時,同樣是守軍與攻城方在地道中遭遇,那時候守城一方只有普通的工匠一一他們沒來得及換上戰鬥人員一一於是所有人都被殺死了。
這些人甚至不是死在刀劍之下一一攻城方提前使用希臘火點燃了地道。當時的景象就連記錄這件事情的教士都為之顫抖不已,絕望的慘叫,滾滾的濃煙,脂肪與皮肉燃燒著的劈啪聲和焦臭氣味……還有那些最終凝固在地道坑壁上的黑色影子,那就是一個活地獄。
像是這種戰鬥幾乎是不可測的,而且迴旋和躲避的餘地也很小,在戰場上理查可以得到教士們的祝福和扈從們的保護,站在地道里,即便是受到過天主賜福的騎士也是血肉之軀,他能夠承受得住上噸泥土的擠壓嗎?能夠承受得住足以融化鋼鐵的火焰灼燒嗎?
守軍中若是有一個強大的學者,不顧一切也要將理查留在這猶如陵墓般的洞穴之中,又該如何是好呢?腓力二世感覺到了理查對他的冷漠,但他不以為意,反而繼續勸說道,「其他不論,難道你願意讓塞薩爾與你一起下坑道嗎?」就這麼一說,帳篷里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塞薩爾。
雖然在戰鬥中,泥沼也好,沙地也好,甚至灘涂和血湖,騎士都不會在乎,但塞薩爾就站在那兒,如同黃金、白色大理石與翡翠,就算是一向無所顧忌的理查也不由得沉默了一下。
「你的勇武無人質疑,你的榮耀更是無需更多。如果你依然想要與朋友並肩作戰的話,你完全可以選擇攻城車,或者是在城牆塌陷的那一刻衝進去的第一批騎士,地下通道確實不怎麼適合你。」腓力二世委婉而謙和地說道,這下子就連理查也不由得緩和了神色。
「陛下。」
薩克森公爵從外面走了進來:「撒拉遜人的使者朝我們這裡來了。」
之前十字軍已經向賽義夫丁遞交了戰書,要求他交出這片亘古以來便由上帝所掌控的土地,賽義夫丁當然不可能答應,因此,他所派遣來的使者並不是來求和的,而是來宣戰的,而使者離開的時候帶走了十字軍的回覆。
三月二十五日是開戰日,也是聖母領報日。
「多奇妙啊。」亨利六世忍不住說道,「那是個新生的日子,我們卻為那些撒拉遜人帶來了死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