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被選中的(中)
「呦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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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基努斯探著頭往下看,看到了一張比新月更慘白的面孔,他想起來了,那是鮑德溫王子,王子大概還沒見過他的臉。
他馬上縮了回去,他不知道隧道里是個什麼狀況,但如果王子抽冷子給他一弩箭,他真怕領他下去的魔鬼會笑到整個地獄都在震動。
「那是朗基努斯。」塞薩爾說:「我的僕人,我讓他在這裡等我們。」
仿佛是在呼應他的話,上面很快丟下一條打了好幾個結的繩索,朗基努斯像只大猴子似的從上面爬下來,在塞薩爾的幫助下將鮑德溫背在身上,又爬了出去,幾個呼吸後,他就再次爬了下來,塞薩爾沒有拒絕他的好意,伏在他的背上出了豎井。
鮑德溫已經裹著毯子在喝熱紅酒了,塞薩爾看了一眼,「你準備得真充分。」
「只要你願意花上幾個銀幣甚至銅幣……沒人會在乎是不是可以睡個整覺的。」朗基努斯還拿出了一大疊黏糊糊的烤奶酪,奶酪烤過後在融化的那層澆上蜂蜜,是一種做起來簡單就是有點貴的甜食,和熱紅酒一樣,是可以在短時間內補充大量能量的東西。
「是塞薩爾……讓你等在這裡的?」鮑德溫終於停下了顫抖,他一邊大口吃著烤奶酪,一邊含糊地問道。
朗基努斯瞥了一眼塞薩爾:「他讓我關注著聖殿那邊,說是那群貪得無厭的傢伙大概不會太過輕易地罷手。」
「聖殿那裡怎麼樣了?」
朗基努斯又去看了一眼塞薩爾,「說吧。」塞薩爾道。
「亞拉薩路的國王遇刺了。」
鮑德溫的動作停住了,看著他,又轉向身體緊繃的塞薩爾:「別擔心我,」他語氣平和得讓朗基努斯寒毛直豎:「我也是會思考的,塞薩爾,當你在門縫裡摸到了血,我就知道肯定發生了什麼大事,以至於他們沒法來看顧我們——可能時間很短,但也是那些人計算好的。」
「我是國王的兒子,除了國王,還有誰在我之前呢。」鮑德溫眼中閃爍著晶瑩的光,說起話來卻是咬釘斷鐵般的堅硬,每個字都如同擊打在仇敵身上的一柄鐵錘,「你說得對,那就是一群殘忍勝過耶弗他,貪婪勝過加略人猶大,惡毒勝過耶洗別(注釋1)的蛆蟲!魔鬼!糞便!」
「請不要過於悲傷,」朗基努斯急忙補充道:「在我趕來的時候,已經有騎士奔出來喊,刺客授首,國王無恙!現場也是秩序井然,並沒有哭聲。」
他一直緊緊地盯著聖殿,當聖殿西側的建築突然升起了火光,爆發出一陣激烈的吵鬧聲時,他馬上警惕了起來。
他或許沒有他的小主人那麼聰明,但他對那些修士、教士的了解可要比前者深刻得多了,他們做起事情來,只要做出決定,就必然是乾脆利落,毫不猶豫,不會給人留一絲半點退路的!
仿佛就在一瞬間,火把就朝著馬廄來了,朗基努斯不知道小主人的計劃是否能成功——萬一他們昏迷過去了呢,萬一他們沒有鑿開水房的牆壁呢?若是隧道口全都被堵住了呢?最可怕的是,他們被卡在了半途中呢?他不確定。
唯一能確定的是,如果他被那些騎士抓住,肯定會被視作刺客的同謀。
於是他不再遲疑,立即從自己早已窺準的小徑逃走。
他跑到了與塞薩爾約定的豎井邊,距離豎井最近的一個小屋子已經被他買了下來,男主人帶著其他幾個人去了鄰居家,只留下一個女孩給他做事兒,那些熱紅酒和烤奶酪就是他叫女孩一直預備著的。
讚美耶穌基督!他的等待沒白費。
「不知道你父親有沒有打開聖殿大門……」塞薩爾立即說:「朗基努斯,你儘快趕去聖殿山——鮑德溫,你拿一件信物……」
他頓了一下,他們身上只有一件濕透的亞麻短袍,僅有的魚鰾藥水也吞到了肚子裡,但鮑德溫馬上拿起朗基努斯遞來的匕首,割了一束頭髮下來:「把這個交給我父親。」
「你拿著這個,告訴國王,不,去找修士希拉克略說,我們在這裡,而後再問他,獵人還守在兔子洞旁嗎?如果不在,請他儘快做安排。」塞薩爾看看天空,金星尚未升起,晨曦尚未到來,他們還有時間。
朗基努斯點點頭,又問「你們要到我的那個小屋去休息一下嗎?」
「不了,」鮑德溫說:「我們就在這裡。」
從豎井到聖殿教堂,只要別走那條魔鬼開鑿出來的隧道,也只需要念誦五遍主禱文的時間。
原本塞薩爾想要讓朗基努斯直接去找阿馬里克一世,但轉念一想,此時國王身邊必然是警備森嚴,就算他見了朗基努斯,也不會願意聽從他的話叫眾人迴避,倒不如讓他悄悄找到希拉克略,再叫希拉克略去勸說國王。
只希望希拉克略沒有待在國王身邊。
希拉克略確實沒在國王身邊。
場面一度十分混亂——當阿馬里克一世高呼著聖喬治的名字,鮮血淋漓地衝出房間的時候,一旁值夜的侍從立即尖叫起了起來,消息如同漣漪般地飛速傳開,每個人都在呼喚自己的騎士與隨從。
有些人躲在房間裡,有些人則跑到樓梯上,還有些人撞進了大廳,更多人往國王這裡跑來,最糟糕的是,此時正是深夜,一些騎士們倉促之下甚至忘記了套上罩袍,另外一些騎士一見到不明身份的陌生人,就馬上拔出劍來與他們戰鬥……
希拉克略才給國王止了血,一見這個場景,就不由得面孔發麻,他馬上代國王下令,叫的黎波里伯爵,安條克大公等一概貴族,與聖殿騎士團與善堂騎士團的大團長,聖墓騎士團的司鐸長一起,召集了幾十個最為忠心耿耿而又強壯勇武的騎士,讓他們一邊叫喊著「國王無恙,刺客授首」,一邊舉著旗幟與火把走過每個地方。
被他們發現的人,若是能證明身份,就會被勒令回到自己的房間,如果不能,就被投入監牢,若是敢反抗,那就當做刺客的同黨當場處死。
忙完這些,希拉克略正要去向阿馬里克一世復命,心中卻猛然一緊,他顧不得許多,馬上奔向聖殿教堂,迎面正好撞上面色灰白的聖殿騎士團大團長,他已經發現了教堂外被殺死的六個聖殿騎士,他們甚至沒能發出一點聲音和動靜。
大團長高聲叫過,但裡面沒有回應,他無法決定是否開門,就轉回來詢問國王。
希拉克略只覺得眼前一黑,幸好這時候,一個侍從帶來了朗基努斯。
朗基努斯連忙向希拉克略轉述了塞薩爾的話,他說:「黑兔子和白兔子都安然無恙,就是不知道獵人還有沒有守在之前的洞穴旁。」
「獵人貪婪又狂妄,怎願費心耗力?」希拉克略回答道:「他早已回去,在枕頭上呼呼大睡——是個好機會,讓我們將兔子放回洞穴吧。」
他迅速地回到阿馬里克一世身邊,告訴了他這個好消息,阿馬里克一世立即站起來,要和他一起去,希拉克略還沒來得及勸阻,雷蒙就堅決反對,「要麼您就帶著我走。」
他一腔熱血,卻沒注意到阿馬里克一世驟然變色的面孔,「不了,」國王冷冰冰地說:「你留在這裡。」
雷蒙一下子愣住了,他一向是阿馬里克一世最為倚重的左右手,國王從來沒有這樣不尊敬和不信任他,對待他就像是對待一個叛徒。
他站在那兒,直到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優哉游哉,雙手抱胸地走過來:「別太在意,接二連三地遇到這些噁心事兒,就算是國王,也不免會情緒用事一回。」
雖然不怎麼喜歡博希蒙德,見到他來勸說,雷蒙的臉色微微好了一些:「我只是擔心……」
「哦,別擔心,別擔心,我們這裡最不需要擔心的就是你,」博希蒙德笑吟吟地說道:「我要是你,根本不會到阿馬里克一世面前去自討沒趣,你還沒發現一件事情嗎?他厭惡你。」
「什麼?」
博希蒙德靠近雷蒙,低聲說道:「事情還不明顯嗎,若是阿馬里克一世死了,王子鮑德溫也死了,那麼繼承亞拉薩路國王之位的人是誰呢?當然,只有你,鮑德溫二世的外孫,阿馬里克一世的表兄,距離王位最近的那個人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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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馬里克一世一見到鮑德溫,也顧不得他沒有戴著面紗,就把他緊緊地抱在懷裡,泣不成聲,希拉克略見了,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在胸中涌動——他快步走向自己的學生,顧不得詢問他之前的細節,就和他討論起馬上要籌備起來的事情。
亞拉薩路的宗主教確實已經回到了他的住所,他的住所距離聖墓大教堂不遠,他站在窗前,凝視著那最神聖之處,回味著當著無數民眾的面肆意唾罵國王的愉悅感受。
片刻後,他回到書桌前,用鑰匙打開一個木匣子,裡面有他精心寫就的三份文稿,第一份是王子鮑德溫沒死但也沒被選中的,第二份王子鮑德溫已死的(這樣選中沒選中就沒什麼關係了),第三份則是國王阿馬里克一世與王子鮑德溫都死了的。
當然,無論哪一份,他都盡心盡職地,苦口婆心地告訴民眾說,這正是天主降下的雷霆之怒。
是的,他承認,阿馬里克一世與其他十字軍騎士都是基督的戰士,但他們也已經獲得了天主許諾的豐厚回報,可他們並沒有因此感到滿足,反而滋生出了傲慢與貪婪的心。
這座城市本應屬於聖父,聖子,聖靈,凡人本無權僭越,他們倒是往自己的頭上戴上王冠了……
如今,他們是該感到害怕的,因為事實已經證明了,敢於冒犯上帝的人無論如何顯赫,都是要下地獄的,他們不但要下地獄,還要被鉤子勾著眉毛,在火湖上被炙烤到世界末日,蛆蟲在他們身體裡鑽來鑽去,吞噬他們的皮肉……
他想了想,又抽出一支木炭來——因為懶得叫教士來刮羊皮紙,在空白的部分加了幾句恐嚇的話,好讓信眾們更加老實……
修改完了文稿,把匣子重新鎖起來,宗主教就回床上睡覺去了。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阿馬里克一世抱著鮑德溫,朗基努斯抱著塞薩爾,連帶一個希拉克略,無聲無息地進入了聖墓教堂的大殿。
說起來也有趣,之前宗主教為了能夠出其不意地給阿馬里克一世一個打擊,慷慨地給出承諾,收買了一批教士——他們之前與傑拉德家族的多瑪斯作對,結果多瑪斯借著塞薩爾的苦修成功反敗為勝——這些日子他們不太好過。
他們為宗主教做事,也是孤注一擲,只是他們大概沒想到,宗主教達成目的後,就將他們拋下,不管不問了。
現在這些教士已經與傑拉德的多瑪斯換了一個位置,到時候就看多瑪斯是願意讓他們到沙漠裡苦修,還是去軍隊裡贖罪。
反正此時,聖墓大教堂又回到了多瑪斯的手中,對於阿馬里克一世的請求,他當然是無不允可的,「只是你們將他們從聖殿教堂帶出來,又怎麼和世人解釋呢?」
「你們盡可以去看,」希拉克略說道,「聖殿教堂大門上的蜂蠟完好無缺。」
「到時候我們怎麼說?」
「就說有魔鬼或是異教徒的僕從想要破壞揀選儀式,就在教堂外放了火,慈悲的天主看見了,就將兩個孩子撿出來,放在了祂獨生子的懷裡,好叫他們不受侵害。」希拉克略流利地說,看得出在路上就已經想好了說辭。
多瑪斯有點緊張,「聖殿教堂著火了嗎?」
「晨禱前會著的。」
多瑪斯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能說出來。
「我會來買一張一千年的贖罪券。」阿馬里克一世說。
多瑪斯立時一喜,當即一拍手,感嘆道:「這本就是天主的意旨呀,好叫人從錯誤的路上迴轉。」
他樂滋滋地親自打開了大殿的門,看著他們將兩個孩子放好,「他們……」他用眼神示意,「怎麼樣了?」
希拉克略一怔,被選中的時候,受試煉的人身上會爆發出一陣白光,從形狀上來說,猶如雷霆的就是「蒙恩」,好似河流的就是「賜受」,時間越長,光芒越亮,就表明得到的賜福越多,感望到的聖人越強大。
但他們見到鮑德溫與塞薩爾的時候,他們已經離開聖殿一段時間了。
也不知道他們是被選中之後離開的,還是……如果是後者,他們的揀選儀式就算是失敗了。
「這已經無關緊要了。」沒想到這次說話的是阿馬里克一世,多瑪斯看向國王,卻被他黑沉沉的眼睛嚇了一跳。
「現在知道這件事情的還有幾個人?」
「您,我,多瑪斯還有……」希拉克略看向朗基努斯:「這個騎士。」
朗基努斯只覺得自己還在那座冰寒刺骨的豎井裡,「在聖城,我唯一發誓過的人就只有塞薩爾。」
「他還不是騎士。」
「正因為他不是騎士,陛下,沒人會注意到我,您知道的,他們都說,我是奴隸的奴隸。」
阿馬里克一世短促地笑了笑,「還有其他人嗎?」他的視線沒有離開:「任何人。」
朗基努斯閉上了眼睛,「有……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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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恩」和「賜受」究竟是什麼呢?
塞薩爾握著鮑德溫的手,見到阿馬里克一世後,鮑德溫就再也堅持不住,昏厥了過去,塞薩爾也是說不出的疲憊與遲鈍,直到希拉克略給他們喝了解毒劑,他們才稍微恢復了一些。
不過能一起坐在這裡,無論是鮑德溫還是塞薩爾,都已經心滿意足。
「就算沒被選中,」鮑德溫樂觀地說:「也沒什麼關係了,到時候,我正好和你一起去做修士,如果他們不願意讓我和你在一起,我就叫父親為我們修建一座新的修道院。」
「我覺得即便你沒有被選中,你也未必會被捨棄。」塞薩爾說出了自己的判斷,不過他沒有說出阿馬里克一世真正的用意,鮑德溫或許總有一天能夠窺見殘酷的現實,但能晚一天,就晚一天吧。
鮑德溫轉頭朝塞薩爾看去,那雙猶如翡翠般的眼睛在光線微弱的地方就像是黑曜石——一點光亮正從黑曜石的中心緩慢地擴散開……
「天主……」他顫聲道:「天主保佑,塞薩爾……」
「不,」塞薩爾注視著正在發光的鮑德溫:「是你。」
注釋1:加略人猶大(耶穌的十二門徒之一,最終出於貪婪背叛了耶穌)、耶弗他(一個殘忍的將軍,通過犧牲自己的女兒來贏得戰鬥勝利)、耶洗別(以色列的一位王后,鼓勵丈夫進行殘忍的迫害和殺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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