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5章:公議定罪?不,此乃表彰大會 (新年快樂)
通政司內,闃靜一片。
馬自強這番話。
可謂打在所有彈劾沈念私德有瑕的官員臉上。
有人想反駁。
想稱拒貪是拒貪,打人是打人,不可混為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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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想抗議。
抗議翰林院護短,儼然有結黨之趨勢。
但一見翰林院諸官這番架勢。
一旦反駁,恐有挨揍風險,便咽了口吐沫,將腦袋低了下去。
翰林院這群人有一半都兼著經筵日講的差事。
即使打了人。
內閣也不會將他們嚴辦,不然小皇帝的課業豈不是就落下了!
與此同時。
值崗的錦衣衛與十餘名身材魁梧高大的太監站在門外,一旦發生群毆事件,他們立即就會衝進去阻攔。
就在這時。
一名在內閣輪值的文吏快步走了進來。
「諸位大人,三位閣老經過商議,決定明日皇極殿另增午朝,公議翰林院檢討沈念打人之事,都請回吧!」
聽到此話,官員們都是一愣。
愈發覺得不對勁!
即使沈念打人之事鬧得內閣奏疏如山,其性質也不過是一個從七品官打人。
而今竟要增設午朝,百官公議,顯然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一些全身唯有嘴硬的官員則是覺得又到了自己在朝會之上顯露才能的時候。
打人,無論何時都不可能是正確的事情。
站在道德的至高點上,此番彈劾絕不會有錯。
隨即。
在翰林院眾官員離開後,官員們便都散去了。
……
北鎮撫司衙門。
曹威聽聞今日通政司之事後,逐漸明白沈念為何要執意受笞刑了。
他看向下方,朝著當值的錦衣衛道:「去,先將那個晉商喬文道抓起來!」
「指揮使,咱以何罪抓人?」
曹威眉頭一皺,瞪眼道:「怎麼?沒罪就不能抓人了?北鎮撫司抓人,何時需要證據?」
那名錦衣衛嚇得連忙躬身。
「屬下……屬下不是這個意思,是喬文道與閣內張部堂有一點點關係,是不是……」
閣內張部堂,指的乃是新晉閣老兼禮部尚書張四維。
曹威眯起眼睛,想了想,道:「抓!他若敢提及張閣老,立馬撕爛他的嘴!」
「屬下明白!」
一個時辰後,一臉懵的喬文道被錦衣衛扭送到了詔獄。
他欲使錢知曉因何罪被抓。
結果被一名錦衣衛正反抽了數個耳光,腮幫子再次青腫起來。
……
入夜,沈宅內。
沈念趴在軟榻之上,顧月兒手拿糕點,朝著他的嘴裡送。
今日下午,顧月兒給沈念略微破皮的屁股上塗抹了三次藥膏,然後還落淚了三次。
沈念卻一直很興奮。
就在剛才。
馬自強已命人告知沈念,明日增設午朝,公議沈念打人之事。
而沈念在近午時前往翰林院等候結果即可。
沈念篤定,笞四十後的自己,鐵定不會再有罪過。
他很好奇。
明日張居正到底會針對年輕官員貪墨採取什麼樣的解決方案。
張居正願聽沈念之計。
其實也想整治一番貪墨成風的大明官場。
雖不敢全整,但殺雞儆猴還是能震懾一批人的。
減少年輕官員的貪墨行為,也有利於各類新政的施行。
……
八月十七日,近午時。
沈念趴在翰林院檢討廳的長塌上,邊喝茶邊等待結果。
而此刻。
皇極殿內,百官齊聚,所有上奏過的官員都來到了朝上。
小萬曆坐於御座之上,李太后垂簾幕後。
多名彈劾過沈念的官員已打好腹稿,思索一夜後,他們基本都是緊抓兩個重點。
其一,依《大明律》,打人有罪,有罪即德行有瑕。
其二,翰林院諸官齊齊為罪官辯護,有結黨之嫌。
很快。
官員們一拜三叩頭後,午朝正式開始。
張四維率先出列。
他高聲道:「今日增設午朝,是為眾議翰林院檢討沈念中秋午後毆打商人喬文道之事,沈念打人之緣由,大家都已知曉,便不再贅述!」
「首先,我來宣讀一下內閣對眾官員彈劾翰林院檢討沈念「私德有瑕,不宜侍立君前及日講講史「奏疏,草擬的答覆。」
「商人喬文道行賄未遂,翰林院檢討沈念遭惡意威脅,為保清名,出手致對方青腫。依《大明律》,應笞四十,北鎮撫司判罰無誤,沈念也已遭懲。然關於其私德有瑕之論斷,內閣認為完全不成立,故而打回眾官員的彈劾奏疏。」
唰!唰!唰!
聽到此答覆,數名官員長袖一甩,大步走出。
張四維抬起頭,看向那些出列的官員,瞪眼道:「能容本官說完否?」
張四維剛入閣。
張居正有意讓其出面言事,以增其威信。
面對張四維凌厲的眼神,出列的官員只好再次退了回去。
張四維環顧四周,繼續道:「其次,經由翰林院檢討沈念拒賄之事,內閣令刑部翻閱了近年來官員受賄情況的案宗,赫然發現入仕五年內因受賄被貶謫或罷黜的官員,大多是因不良商人以財色誘之,先是小節失守,隨後被商人以名聲威脅,最後同流合污!」
「我朝選官,三年一科,入仕甚是不易,年輕官員因財色貪腐陷於囹圄,實乃朝廷損失,故內閣針對年輕官員被引誘威脅受賄,特擬定《青年官拒賄條例》,所謂青年官,即入仕為官五年之內者。」
「其主要內容如下——」
「其一,或困於京債、或家庭困窘、或因病因傷導致欠債者,可視個人情況向朝廷提請,預支俸祿。」
「其二,有陷於商人、同僚、地主、外戚等賄賂者,主動坦白,首犯且被動者,從輕從緩懲罰;再犯,依法懲罰,有三次者,從重處理。」
「其三,拒賄且主動舉報行賄之人者,計入考績,以作銓選擢升之參考事項。」
「其四,因拒賄而辱罵、毆打行賄人,從輕懲處,且不算暴力行事,德行有失。」
其五,對行賄入仕為官五年之內官員者,從重從嚴懲罰,行賄未遂,仍依照行賄處置。」
……
張四維一口氣宣讀完了《青年官拒賄條例》。
簡單來說——
就是入仕為官五年以內的年輕官員被動貪墨,可輕懲;拒賄且主動舉報行賄之人者,有機會擢升時,朝廷重點關照。
第四條,似乎是為沈念定製。
禮部左侍郎、翰林學士馬自強聽完後,扭臉看向一臉平靜的張居正。
越看越傾佩。
朝廷對待貪墨官員,向來都是公文甚嚴,行動甚松,只敢殺雞儆猴,不敢全面推翻。
沈念之計是:欲藉此事,讓大明朝颳起一陣反貪之風。
然張居正微調後,竟將大明年輕官員當成受害者,以此來令年輕官員拒貪。
其實。
誰都知曉,官場貪墨,是一場雙向奔赴。
有商人的錯,也有官員的錯。
然張居正卻將年輕官員受賄的懲罰降低,將行賄者的懲罰加重。
雖不算公允,但卻使得年輕官員懸崖勒馬。
年輕官員可是日後新政的主力。
張四維講完後,扭臉道:「下面,諸位可以暢所欲言了,若內閣所言有失,聽諸位高見,陛下自有明鑑!」
頓時,殿內官員無一出列者。
再言沈念私德有瑕,就是反對此條例,就是助漲官場貪墨之邪氣。
誰也不願觸這個霉頭!
……
就在這時。
一名鬍鬚花白的官員從後面走了出來。
其為禮部主事楊甚成。
此人乃是個老學究,通曉禮制,花甲之年,在這個位置上已幹了六年,大概率要在這個位置上致仕了!
「陛下,臣以為,此條例甚是不妥!」
「《大明律》對朝堂百官一視同仁,為何要優待青年官?若心有朝廷、諸事為公、又怎會受賄?」
「受賄就是受賄,不可輕懲!翰林院檢討沈念打人亦為實情,這就是私德有瑕,此類官員絕不可再留在陛下身邊!」
楊甚成這個人,最喜歡的就是摳字眼,喜鑽牛角尖。
唰!
楊甚成說完後。
翰林院檢討、官話說的甚不順溜的劉克正突然站了出來。
「稟陛下,楊主事之言,臣翰林院檢討劉克正不敢苟同!」
「臣出身寒微,見過諸多惡商之面目,他們為拖官員下水,不擇手段,青年之官,初入仕途,經驗尚淺,有情有義,往往易被哄騙。」
「此條例,乃是朝廷仁厚之表現,若事情死依教條,不知會有多少賢能之臣被埋沒。」
「如翰林檢討沈念,他為拒貪而動手,臣以為,他不但無錯,反而是當下年輕官員之楷模!」
「試問,當下有幾名年輕官員敢如此做!若如此做被處笞刑便被認作私德有瑕,必然會使得行賄者更加猖狂,令受賄者為免遭誣陷,更加不敢言!」
「楊主事這番話,看似公正,實則迂腐不堪,朝廷新政之下,理應依照情理而行,而非站在道德至高點上,窮究腐典!」
……
劉克正說完後,不由得長呼一口氣。
昨晚。
他預測可能會有官員如此發難,故而準備了這樣一番話,且刻苦練習了一番。
王祖嫡、趙永賢、劉楚先三人一臉驚訝。
沒想到一向舌頭都捋不直的劉克正,今日說起官話竟然如此板正,且辯駁對方的理由,充分而有力度。
「臣附議!」翰林學士馬自強大步走出。
「臣附議!」翰林侍讀學士申時行大步走出。
「臣附議!」翰林院一眾修撰、編修、檢討全都站了出來。
翰林院的官員們相當團結。
就在有官員想要出列彈劾翰林院諸官有結黨之嫌時,突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道洪亮的聲音。
「臣附議!」說話者乃是內閣次輔呂調陽。
而後,張四維也拱手道:「臣附議!」
緊接著,六部堂官齊齊拱手,高聲道:「臣附議!」
最後,張居正緩緩朝前走了兩步,拱手道:「臣附議!」
這……這……這,誰還敢反駁?
頓時。
楊甚成傻眼了,腦袋一低,迅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此刻,哪個官員再出言反對,那就是嫌自己的仕途太順利了。
……
數息後,張居正看向御座上的小皇帝。
「不知陛下可有異議?」
小萬曆挺起胸膛,笑著說道:「朕無異議,朕甚是欣慰,當朝朝風,當如此也!」
張居正又道:「陛下,內閣能擬此條例,翰林院諸官功不可沒,臣為他們請賞!」
「准!」小萬曆說道:「依諫言之功績,遵照常例,分別賞之,此外,翰林院檢討沈念與劉……劉克正,再加賞銀八寶二十兩!」
小萬曆出手很大方。
張居正又道:「陛下,翰林院檢討沈念拒賄打人,頗有太祖年間官員之風,本朝甚缺,臣建議,依照特例,命沈念以翰林檢討之職兼任日講官!」
「准!」
張居正話音剛落,小萬曆便應了下來。
他最喜的就是沈念講史,生怕有人反對,而此刻,哪還有人敢亂言。
隨後,便退朝了。
……
翰林院諸官一起朝著翰林院走去,臉上皆笑容燦爛。
尤其是劉克正。
他沒想到皇帝能親自念到他的名字,沒想到皇帝專門賞賜了他,沒想到內閣閣老、六部堂官對他的話語表示:附議。
這簡直就是祖墳冒青煙,才有可能發生的事情。
此事若傳到家裡,那他絕對立馬會成為全族的驕傲。
翰林院諸官都很感謝沈念。
沒有沈念根本不會有他們這次人前顯聖,向所有人證明:翰林院乃京師第一衙門。
片刻後,檢討廳。
在劉克正的講述下,沈念知曉了午朝的一切。
在他眼裡,《青年官拒貪條例》就如同是一個「新手保護期」的規定。
在這種世風下,確實能夠保護一下品德尚可的官員。
他也明白,當下的大明,不適合施行全面反腐。
這次,他又將逆風局變成了勝局。
他較為驚喜的是,自己終於成為經筵日講官中的一員了,干老本行,他不弱於任何人。
片刻,馬自強走了過來。
他看向扶著腰、站在工位上而不敢坐下的的沈念,道:「張首輔要見你,單獨召見!」
馬自強將最後四個字咬得很重。
一旁的檢討們皆甚是羨慕。
張首輔的同鄉劉楚先都沒有享受過這種單獨召見。
沈念心中道:「自己終於入這位張首輔的眼了!」
……
註:京債,即新任命的外官赴任前在京借的高利貸,用於置辦行裝等,也指一些官員在為官之前,於京師讀書生活時所欠的錢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