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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8章:朔望朝會VS一旬三朝(大章)

  京師的五月,多晴少雨,甚是繁華喧囂。

  街道上商鋪林立,車水馬龍。

  商賈百工、游寓文人、巫師僧道、青樓幫閒、游手無賴,隨處可見。

  自嘉靖朝起。

  朝廷法度廢弛、官員腐敗,商貿大興,田地兼併嚴重,底層棄田遷徙,禮法綱常逐漸破碎。

  自士大夫到底層百姓,異端言論瘋長。

  富貴者驕奢淫逸,浪費不贄;貧賤者無視法令,市儈狡詐。

  聽曲、游娛、狎妓、收藏奇珍異寶等逐漸成為社會新風氣。

  《金瓶梅》成書於這個時期,正是此等靡爛享樂的社會風氣所致。

  當今的京城,人口近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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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階層割裂嚴重。

  生活在一個地方,日子過得卻有雲泥之區。

  皇戚勳爵、京官巨商才是這裡的主人,其他階層皆如奴僕。

  簡言之。

  富貴者瘋狂掠奪,貧賤者躺平擺爛,大明已呈衰世之兆。

  這點兒,當官者都知曉。

  少數官員有治世之志,比如張居正。

  而大多數官員,都只想趁著手中有權,苦一苦百姓,撈一些,再撈一些。

  ……

  翰林院,檢討廳。

  沈念喝著清茶,不慌不忙地整理著起居注。

  當下的他。

  雖輪值記錄起居注的頻次升高了許多,反而沒有往昔忙碌。

  這是因為,修撰起居注除了要侍立君王之側外,還要統計撰寫朝廷的諭札、詔敕、冊文,內閣的題稿、留中章疏、六部章奏等。

  此類公務比編撰史志重要,卻是慢工出細活。

  馬自強減少了沈念編撰史志的公務,讓其公務重心偏向了修撰起居注。

  沈念抄抄寫寫的體力公務少了,含金量的腦力公務增多了。

  此時的他,雖是從七品的檢討。

  但做的事情儼然都是從六品的修撰,甚至正六品的侍讀、侍講所做之事。

  這就是張居正柄國的一貫做法:有能力者,便委以重任。

  沈念若能這樣幹上一年。

  對整個大明朝的政事、軍事、民事等各項事務的了解,都會遙遙領先於同級別官員。


  像嚴嵩、高拱、張居正三人。

  幾乎都沒有地方執政的經驗,皆是從翰林走出,然後迅速入閣。

  然又幹得不錯。

  就是因為,他們閱讀大量朝政章奏文書,通曉了整個大明朝的運行機制,更有大局觀。

  長此以往,沈念必然前途無量。

  ……

  五月十六日,又到了「上視朝」之日,沈念輪值記撰起居注。

  近四更天。

  沈念便從被窩裡爬起,匆匆奔向皇宮。

  早朝。

  逢三、六、九,一旬三次,一月九次,甚是辛苦。

  有距離皇宮遠的官員,需要穿過大半個京城上朝,不到三更天就要起床。

  但這已經比明初好了許多。

  當年,勞模老朱,那是一日兩朝。

  除了早朝日日有,上到六部尚書,下到九品小京官都要參與外,黃昏傍晚,若有大事,隨時都要召開朝會。

  每次都是數千人。

  而到了每月初一、十五的朔望朝,規模更是無比盛大。

  不過。

  那時的朝會,是皇帝現場辦公,真正解決事情的。

  而現在已變成了一種儀式。

  真正解決事情的,是內閣的票擬與司禮監的批紅。

  每日常朝,君臣都是照本宣科,走走過場。

  像上次國子監司業周子義突然在朝堂上奏言事,一年都不一定發生一次。

  很快。

  百官就位,足足有近千人。

  其中有一半都是站在皇極門外的空地上,殿內的朝會與他們沒有一絲關係,甚至都聽不到。

  他們只是湊個人數。

  沈念站在御座東南,胸膛挺得筆直。

  當下,五品以上和被宣入朝者才有資格參與朝會,共計近千人。

  沈念不算參朝官,而只是起居注官。

  他也瞌睡,但不得不站得筆直。

  因為鴻臚寺的禮官和都察院的御史就站在一旁監督,一旦發現誰有失禮之處,便會隨手記錄,歸入考績。

  沈念站在那裡,從他的視角望去。

  官員們都是意興闌珊。

  早起毀一天,在這些官員們的身上不斷應驗著。


  很快,行禮完畢,常朝正式開始。

  有奏疏是六部的尚書、侍郎宣讀,有奏疏是鴻臚寺的禮官代讀。

  隨後,小皇帝須一一回復或內閣代為回復,大多都有章程,念出來即可。

  真正需要現場處理的事情很少。

  ……

  眨眼間,一個多時辰過去了。

  常會即將結束。

  沈念的心情頓時鬆弛了下來,待他在起居注本子上寫上一句「上視朝」,今日的起居注任務便算完成了。

  因小萬曆未曾親政,接下來他不是讀書寫字,便是繪畫射箭。

  沈念不會再跟隨。

  就在沈念思索著是一會兒就去補覺還是中午再補覺時,一名侍班御史突然出列。

  他手拿一個本子,高聲道:「稟陛下,今日失朝官員甚多,經查,達二百八十三人!」

  失朝,就是不上朝。

  因常朝儀式化,什麼事情也解決不了。

  許多官員都會稱病或假裝有公務,請假不朝。

  這在大明乃是常有之事。

  人數不多的情況下,皇帝與內閣大臣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當然,太過分是不行的。

  比如:成化九年五月的一天,足足有1169人失朝。成化二十三年七月,明成祖朱棣忌日,足足有1118人失朝。

  幾十人請假,還能稱正常,超過百人,那就是懶朝了。

  朝廷的懲罰也都很有趣,命官員去灰廠搬灰,去磚廠搬磚,官階越高,懲罰越重。

  大明天子不上朝,其實就是跟這些官員學的。

  嘉靖皇帝不朝之後,官員們本著「法不責眾」的囂張態度,經常有官員不朝。

  每次朝會,缺席上百人,實屬正常,然這次人數著實多了一些。

  張居正眉頭微皺,大步走出。

  「陛下,上朝乃為臣本分,不朝者,無論因何事請假,都應重懲,祖宗舊制,絕不可違之!」

  張居正的聲音甚是洪亮。

  他喜歡上朝。

  每次上朝都站得筆直,連一個哈欠都沒有打過。

  此刻的小萬曆,其實也不想上朝。

  他坐在御座上,如聽和尚念經,一點意思都沒有。

  但張居正已經表態,他怎能不附和。


  小萬曆直起腰,高聲道:「元輔所言甚是,傳朕旨意,今日未朝者,皆罰俸一個月!」

  就在這時。

  都察院左都御史,即將致仕的葛守禮緩步走了出來。

  「陛下,臣以為,失朝之官當罰。然當下常朝,全是虛式,鴻臚引奏,照本宣科,文武百官,跪拜起立,了無實事。」

  「我朝之大小事務,皆是陛下與內閣欽定,常朝如擺設。」

  「臣懇請再減常朝之數,恢復朔望朝制,一月兩朝,如此,可為陛下與百官減負,也便於各個衙門處理公事!」

  葛受禮即將致仕,膽子也肥了。

  他有暗喻內閣獨攬大權,朝會全是走過場之意。

  但這是實情。

  上千官員,三更起床,寒暑皆至。

  只是在皇極門內外跪拜起立,高呼萬歲,確實有些務虛。

  唰!

  這時,又一名官員走出來。

  「臣附議,依照當朝實情,朔望朝會,便足矣。」

  「臣附議!」

  「臣附議!」

  ……

  一時間,數名官員站出來,表示附議,他們也都厭倦了全是儀式化的常朝朝會。

  張居正目視前方,一動不動。

  他向來喜歡後發制人。

  這時候,禮部尚書張四維站了出來。

  「臣以為,張閣老已將日朝變更為一旬三朝,若再縮減,有違祖宗之制,當年太祖皇帝,一日多朝都不覺得辛苦,而今不過一旬三朝,你們就覺得辛苦了?朝會,不僅是君臣之禮的體現,還是展現帝王天威的重要形式,我反對朔望常朝!」

  張四維說完,快速看了張居正一眼,見其沒有任何表情,便回到了隊列中。

  他在揣摩張居正的想法。

  一旬三朝是張居正提出來的,其目的就是為了去虛務實,而今一些官員顯然想要更務實一些。

  「臣附議!」

  「臣附議!」

  「臣附議!」

  ……

  頓時,又有十餘名官員站出,附議禮部尚書張四維。

  這些官員顯然不是愛上朝。

  大多是覺得左都御史葛守禮暗指張居正專權,故而要站隊,與葛守禮唱反調。

  稍傾。


  吏部尚書張翰站了出來。

  「臣以為,一旬三朝,繁而無用,不如變為朔望朝會,若有大事,再開朝會即可。」

  「臣附議!」

  張翰剛說完,戶部尚書王國光和工部尚書郭朝賓便出列附議。

  朝堂內。

  最有話語權的,除了內閣的兩個閣老,就要數六部尚書和左都御史了。

  吏部、戶部、工部三大尚書都附議左都御史葛守禮。

  禮部尚書張四維反對,而其餘兩位尚書,兵部尚書譚綸不在京,刑部尚書王之誥則並未表態。

  張四維見三位尚書都與他唱反調,不由得再次高聲道:「諸位,祖宗之法不可違,你們想一想太祖與成祖是如何上朝的,此等國之禮,斷然不可廢!」

  「祖宗之法?當年世宗皇帝是如何說的,諸位可還記得?」葛成禮高聲道。

  葛成禮致仕在即,顯然是要放飛自我了。

  沈念差點兒沒有笑出聲來。

  世宗皇帝,便是嘉靖皇帝朱厚熜,

  嘉靖二十九年,群臣劾他不上朝,他道:「未頃刻有滯於軍機,而朝堂一坐,亦何益?」

  直白來講就是:朕不上朝也沒有耽誤一件軍國大事,上朝有個屁用啊!

  拿嘉靖皇帝舉例,顯然不是個範例,但卻能反駁有違祖宗之禮的說法。

  某件事情,只要有一位皇帝做過,後續的皇帝再做,違反祖制的大帽子便扣不上了。

  縱使嘉靖皇帝荒謬。

  在這常朝之上,他孫子小萬曆面前,他兒媳婦李太后面前,誰敢數落嘉靖皇帝的不是!

  隨即,一名年輕的科道官站了出來。

  「臣以為,若不施行朔望朝會,更多公務應在朝會之上決議,由陛下、閣老、群臣共同裁定,而非交付內閣票擬!」

  聽到此話。

  一直沒有說話的呂調陽頓時大步走出,扭臉呵斥道:「胡說八道,若事事都現場解決,內閣有十個閣老都不夠,若人人都能參與裁定,諸事皆不能定!」

  那名科道官眼眶泛紅,當即退到了後面。

  這時,又一名官員出列。

  「臣以為,朔望朝會非臣子懶政,而是為了更好地處理政事,自考成法實施以來,各個衙門都是夜以繼日,甚是忙碌,朝會若只是形式,便應縮減。」

  「臣反對!朝會乃國之大禮,為臣者,若一月見陛下兩次,長此以往,君不知臣,臣不知君,有些臣子必然生出不敬之心!」


  「臣反對!」又一名官員站了出來。

  ……

  頓時。

  皇極殿內變得熱鬧起來,屋外的人也都踮著腳尖、豎著耳朵聽著殿內的辯論。

  此刻的沈念,甚是精神。

  他這個位置,乃是看戲的上好位置,若朝堂每日都上演這樣的好戲,那他就不困了。

  正所謂: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沈念不是參與朝會之臣,無鬚髮言表態,故而心情非常輕鬆。

  而此刻。

  就在小萬曆聽著下面的辯論,想法也左右搖擺之時。

  簾幕後傳來一道輕咳聲。

  「咳咳……」

  小萬曆立即起身,然後雙手虛壓,高聲道:「安靜!」

  這聲咳的意思是:有事不決,問元輔。

  一旁,傳來馮保尖銳的聲音。

  「安靜!」

  馮保這一聲,穿透力極強,朝堂瞬間安靜下來。

  小萬曆看向一直沒有表態的張居正,問道:「元輔,您如何看?」

  張居正抬起頭,朗聲道:「陛下,臣覺得,此事既然已經公議,臣再拿主意,不甚合適,不如站隊表決吧!」

  此種事情,最適合站隊表決。

  張居正有時也要照顧大多數官員的想法。

  他是官場勞模,但不是所有官員都想成為勞模。

  有些規矩,他還是願意遷就大多數的。

  小萬曆點了點頭,道:「眾卿,贊同朔望常朝者,站於右側,贊同一旬三朝者,站到左側,站定後,不許更改!」

  小萬曆說完後,又補充道:「二品及二品以上官員,站與中間,最後表態!」

  「鴻臚寺當值禮官,站隊之後,立即清點人數。」

  小萬曆很聰明。

  一旦這些尚書侍郎表態結束,其他官員大概率會選擇站隊,而非表現內心想法。

  隨即,皇極門內外,如同菜市場一般。

  穿青袍、朝冠三梁、束銀級花帶的五品官先動。

  然後是穿大紅袍、著雲雁補子、孔雀補子、錦雞補子、仙鶴補子的官員陸續移動。

  最後。

  張居正和呂調陽兩位閣老,同時站在了左側,即保持舊例,一旬三朝。

  片刻後。


  站在御座東南角的沈念,抬頭細瞅,發現兩邊人數差不多,都是烏泱泱一片。

  約一盞茶過後。

  鴻臚寺的一名禮官走上最前方,高聲道:「啟稟陛下,算臣在內,左側483人,右側483人,持平!」

  「啊?」小萬曆甚是意外。

  這時,官員們紛紛抬頭看向小萬曆。

  該他拿主意了!

  小萬曆眉頭皺起,他自然是贊同朔望朝會的。

  但他這樣做是逆元輔之意,朝會後定然會被李太后罰跪。

  可是,他又不願違背心意,繼續一旬三朝。

  他若贊同朔望朝會,必須想出一個令所有人都信服的理由。

  小萬曆想不出。

  這時,小萬曆突然注意到了不遠處的沈念。

  他不由得大喜。

  沈念也是文臣,也是有上朝資格的,他也能站隊。

  小萬曆決定讓沈念做這個艱難的決定。

  就在沈念正以看戲的狀態望向下方時,小萬曆乾咳一聲,道:「剛才元輔道,此事應眾卿表態,朕不宜做決定,不知諸位發現沒有,還有一名官員未做決定!」

  唰!

  眾臣齊齊看向不遠處的馮保,但立即搖頭。

  馮保作為內宦,他參與朝會,是當值,不是上朝。

  唰!

  這時,眾臣注意到了御座東南角的沈念。

  沈念正在環顧找人。

  當發現官員們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時,有些傻眼了。

  此刻的他,想要罵娘!

  他覺得,他的仕途,處處都是坎兒。

  先是因內書堂講學,差點兒替小皇帝背鍋,而後又因小皇帝冒失發言,他差點兒因起居注得罪小皇帝。

  若不是他聰慧。

  可能在京察時就被外放到窮鄉僻壤了。

  而今日,他若站隊,定然會得罪一大批人。

  他若贊同一旬三朝,許多官員半夜三更就要起床上朝時,嘴裡罵的定然是沈念。

  他若贊同朔望常朝,一些祖制禮儀衛道士,定會不悅,甚至一下子就得罪了張居正、呂調陽和張四維。

  一些官員望向沈念,忍不住都想要發笑,心中暗道:這個沈念,真是個倒霉鬼。

  他們不相信沈念還能再次想出兩全之法。

  ……

  注1:《萬曆起居注》:「五月十六日,上視朝,時未辨色,庭中猶舉燎,君臣多失朝者,侍班御史劾奏,上命錦衣衛、鴻臚寺查黜不至者二百八十三員,各罰俸一月。」

  注2:成化二十三年七月,失朝者達1118人,明憲宗朱見深令三品以上官員搬運5000斤泥灰,四品以下3000斤,九品以下1500斤;弘治八年二月,失朝者達620人,明孝宗朱佑樘令三品以上官員要搬500塊磚,四品以下300塊,九品以下200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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