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幡然醒悟,父與子(下)
第175章 幡然醒悟,父與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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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二人目光對視,整個太極殿的氛圍瞬間便降到了冰點。
——李承乾的眼光莫名的堅定。
雖然帶著對於自己這個父皇的畏懼,但亦是堅定著自己的信念。
他有何錯?
正是因為太過於了解自己這個父皇想要什麼。
他始終都在堅定著自己的道路。
於國策之上,雖然相比於李世民要激進的多,但也僅此而已。
至於殺那兩個人罷了。
為王者之人手中又豈會無血?
他又有何錯?
李世民的眼光微微一變,看著眼前的李承乾,他甚至有些難以相信李承乾竟然到了現在還不肯服軟。
往昔的一幕幕在李世民眼前急速閃過。
眼前的景象竟與當年他和李淵之間何其相似!
雖經歷各異,承受不同,
但這父子對峙的格局,又何其相似!
剎那間,李世民的身體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起來。他猛地盯緊李承乾,怒聲呵斥道:「你沒錯?!」
「——奢靡無度,濫殺大臣!」
「怎麼?」
「莫非你想做第二個楊廣?!」
李世民渾身顫抖,顯然已經徹底暴怒。
沒辦法,李承乾給他的這種感覺,像極了乾綱獨斷的楊廣。
雖然現在一切都還沒表露出來。
但楊廣不也是亦然?
人向來就是這樣,至高無上的皇權能夠改變太多太多。
「最難的是保持初心。」
這句話可不是簡單說說而已的。
就連李世民自己,這些年來都已經有了一些改變,更何況是李承乾?
身為帝王,李世民不能去賭,也不敢賭。
因為稍有意外,他竭盡一生努力所打造出的局面,便會有坍塌的風險。
「楊廣?」
李承乾萬沒料到父皇竟以暴君相喻,整個人如遭雷擊,面色瞬間慘白。他怔怔地望著御座上的李世民,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父皇.竟以此等亡國之君喻兒臣?」
「莫非在父皇心中,兒臣他日.亦會成此等昏聵之主?」
李世民目光如炬,毫不退讓,厲聲道:「窮奢極欲,獨斷專行!此非楊廣之象而何?!」
——針尖對麥芒。
如今這父子二人之間便是如此。
大唐的社稷實在是太重了。
而李世民又對後世子孫會毀掉這一切極為的抗拒,自然而然便演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寂靜;
死寂!
李承乾緊緊的盯著李世民,身體忍不住的發抖。
楊廣之象——
這絕對是當前這個世道對一個儲君最具侮辱的評價。
而這句話,更是出自李世民之口!
李承乾十分清楚,當李世民說出這句話之時,他的儲君身份便已經走到頭了。
因為已然說明了李世民有了這種想法。
哪怕後續他消氣也不可能會去賭后世到底如何。
無數的思緒瞬間湧上心頭。
回想著這些年來,自己所經歷的一切,他的眼眶瞬間便紅了起來。
李承乾就這樣看著李世民,唇邊泛起一絲慘澹的笑意,聲音平靜得如同深潭死水:「父皇既言兒臣有楊廣之相.」
「可是.欲廢儲君?」
空曠的大殿內,這寥寥數語卻如金石墜地,字字分明,迴響不絕。
他的語調,是令人心悸的平靜。
唯有一雙赤紅的眼,泄露了那洶湧的悲憤。
李世民也就這樣看著自己的這個兒子,並未開口,但這種沉默卻也已然說明了一切。
「哈!哈哈!哈哈哈——」
見父皇默然,李承乾陡然爆發出一陣長笑,就似徹底解脫了一般,滴滴的淚水也不斷從他那赤紅的眼中滾落。
「二十一年了!整整二十一年了!!」
「兒臣.兒臣頂著這儲君的名號,已然二十一年了!!!」
他死死盯住御座上的父親,積蓄多年的委屈與怨憤如決堤洪水,傾瀉而出:「自母后崩逝,兒臣足疾致殘以來」
「父皇.又可曾正眼看過兒臣一眼?!」
「若非當年大將軍力諫回護,兒臣這徒有其名的儲君之位.焉能苟延至今日?!」
「你寵幸魏王,致使東宮、魏府之爭,朝野洶洶!」」
「不得已,方令鄭國公兼領東宮詹事,欲以此塞天下悠悠眾口。」
「然則——父皇可曾想過!」
「那些東宮輔臣、詹事府屬官,又是如何苛責於兒臣的?!」
「動輒以『德性有虧』、『行止不端』相繩!」
「二十一年!整整二十一年了!」
「莫非.還不足以證兒臣之德,無礙於秉政治國?!」
聞言,李世民驟然開口,聲如雷霆:「朕憂懼者,正在於此!!」
「父皇憂懼錯了!」
李承乾幾乎是在李世民話音落下的瞬間便厲聲頂回。
說話間,甚至是直接站了起來,就那樣默默的注視著李世民:「為君者,首重社稷之功,豈在虛名之德?!」
「自古以來,當為明君者難不成全是聖人?」
李承乾語聲微頓,抬手拭去眼角殘淚,神色間竟透出一絲異樣的釋然。
他默默凝視著御座之上,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哽咽:「父皇.您究竟為何.獨愛魏王至此?」
這一刻,李世民竟不敢迎視兒子的目光,下意識地側過了臉。
他無言以對。
往昔尚能自欺欺人,可此情此景,如何還能迴避?
這經年累月,他待魏王的偏私……實在太多、太重!
此乃不爭之實,無人可辯。
李承乾唇角泛起一抹苦澀的弧度,緩緩搖頭。
積壓心頭多年的巨石轟然卸去,竟感到前所未有的鬆快,那些深埋心底、日夜煎熬的話語,今日……終得一吐。
「你我父子之間,我與魏王兄弟之間。」
「走到今日.」
「到底是我的過錯?還是魏王的過錯?」
「又或者……錯的,本就是父皇您?!」
他直視著御座,拋出了這最後的詰問。
說罷,也不再猶豫,更不再行禮,李承乾決然轉身,一瘸一拐的朝著殿門走去。
「承乾——!!莫要逼朕!!」
李世民雙目赤紅,死死攫住兒子漸行漸遠的背影,嘶聲厲吼,聲音里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逼你?」
李承乾腳步猛地一頓,緩緩側過半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極的譏誚:「是兒臣……在逼父皇您?!」
「父不知子,子不知父……」
李承乾低低重複著這宿命的判詞,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徹底的厭倦與解脫:「我倦了!!」
「這東宮的戲碼,我……演夠了!!!」
「我這就回東宮候著——是賜下白綾三尺,還是鴆酒一杯,抑或流徙萬里,我……靜候聖裁!」
「東宮不過寥寥數十人,」他猛地指向殿外東宮方向,目光灼灼如焚:「父皇盡可睜眼看個分明——」
「看看您口中這德行有虧的太子,到底是如何待他身邊之人的!!」
仿佛要將這二十一年的壓抑盡數傾瀉。
說到這,李承乾似乎已經完全豁出去了,猛地轉身,指向了那代表著至高無上的的龍椅,字字如刀,擲地有聲:
「至於這位子——父皇!」
「您就牢牢坐穩了,坐穿了!千萬……莫要留給兒臣這等不堪之人!!!」
說罷。
李承乾再不回頭,決然向殿外走去。
殿內死寂無聲。
望著兒子漸行漸遠的背影,李世民的淚水無聲滑落,他身體劇烈顫抖,無法抑制,卻只能強自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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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獨自坐在殿中,良久才緩過氣來,隨即命人召李泰前來。
整個皇宮籠罩在沉重的寂靜里。李泰隨內官步入大殿,甫一進門,便「撲通」跪倒在地,聲音顫抖,帶著哭腔:
「父皇!兒臣知錯了!」
——兩相對比,天壤之別。
以往的李世民會認為這是乖順,但這一切在如今看起來竟然是這樣的不堪。
「你」
他沉默了良久,才開口說道:「你哪裡來的膽子?」
「父皇,兒臣知錯。」
李泰將頭深深的埋在地上,哭泣著說道:「兒臣是被蠱惑的,是那些大臣建議兒臣這麼做的!」
「他們說待兒得父皇如此恩寵。」
「待太子來日繼位,定不會饒了兒臣」
「兒臣是被他們蠱惑了!」
他的身體忍不住的顫抖。
對於這個擁有著如天一般功績的父皇,李泰完全沒有任何的直面之心。
他害怕失去自己目前所擁有的一切。
不僅僅是李世民的偏愛,同樣還有自己的地位。
文人終是文人。
李泰就是典型的文人性格。
面對李世民,他就不可能做到如李承乾那般坦然直面一切,將自己心中的委屈盡數說出來。
李世民就這樣看著李泰。
這一刻,他甚至都已經沒有了問下去的心思。
但想著這個兒子昔年所做的一切,他沉默了良久之後,不由得還是道出了一句話:「若你為儲君,該如何治天下,如何對待你的弟弟們?」
聽到這話,李泰瞬間便是一愣。
完全沒料到李世民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雖然不知道到底是發生了什麼。
但他看著李世民那如淵一般的眼神,猶豫了一下後,這才開口說道:「若若兒為儲君。」
「當效父皇治國之法。」
「施仁政.,輕徭薄賦,使民休養生息;廣開言路,納諫如流,效父皇之胸襟;」
「.」
李泰仍是如同往常討好李世民那般給予回答,「至於後事.」
「在兒臨終之前,兒定會殺掉子嗣,傳位給稚奴。」
他確實也同樣了解李世民,十分清楚「玄武門」乃是李世民的一塊心病,想要看到自己的子嗣們和睦。
這種話,若是在以往的話。
李世民絕對會感嘆李泰的孝心。
但現在則完全不同。
——殺子傳弟!
李世民的眉頭幾乎瞬間便皺了起來。
且不說這其中到底有多麼的傷害人倫,就光以李泰此次的所作所為,李世民就根本不可能去相信這些話。
一瞬間,他的眼神更加的黯然。
想想剛剛的李承乾,再想想如今的李泰。
他心中竟然生出了一股悔意。
後悔這些年來的所作所為。
可後悔又有何用?
李承乾如今的性格已經完全養成了,李泰也已經到了如今的這個地步,後悔也早已晚了。
繼續讓李承乾當儲君?
且不說他能不能成為一個明君,李泰就一定會死。
以李承乾的性子,就連他也絕無可能保全李泰。
而後世的大唐也終將受其所影響。
兄弟之間的爭鬥將永無止境。
一切,皆是自他而始!
這念頭如驚雷般在李世民腦中炸開,瞬間湧起萬般思緒,他臉上的神色愈發複雜難辨。
「父皇?」
見李世民沉默不語,李泰眼中竟驟然閃過一絲熱切。
他竟以為,這問題是立儲的暗示。
「下去!」
李世民毫無廢話,只一揮手,聲音斬釘截鐵。
「父皇……」李泰如遭雷擊,僵在原地,全然不解。
可對上李世民那驟然轉厲、寒冰般的目光,他心頭一顫,終究不敢再言,慌忙叩了個頭,狼狽退去。
大殿之內,死寂如鐵,壓得人喘不過氣。
李世民端坐於龍椅之上,淚水無聲淌過面頰,一行又一行。
來人!」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嘶啞著開口:「召太傅立刻入——」
話音未落,卻戛然而止。
似乎是想到了什麼,他又是直接搖了搖頭,輕聲自語道了句:「罷了。」
一邊說著,李世民一邊緩緩起身,步履沉凝,徑直走向凌煙閣。
召見顧靖又能如何?
顧靖終不是顧泉。
顧靖是不可能對參與任何關於國本之事的。
他是李世民為後世之君所留的支柱,李世民也不願將他牽扯到這其中。
凌煙閣。
在那肅穆的殿堂里,李世民緩緩走進最深處,最終停在了顧泉的畫像前,旋即便如同昔年那般,隨意的坐在了地上。
「子淵——」
「若你還在,一切又豈會落到今日這般地步?」
他看著顧泉的畫像,喃喃說道。
顧泉能不顧一切讓他冷靜。
而只要他能夠冷靜下來,如今這一切或許就真的不會演變成這樣。
但這也只是自我安慰罷了。
顧泉其實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他對太子過於刻薄了一些,但李世民以往卻從未在意過。
這對父子二人之間的關係無人能夠徹底改變。
當長孫皇后崩殂,當李承乾腿瘸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經早已註定了。
在一切未曾演變到最後之時,李世民這種自傲自信之人,是絕對不會覺著自己錯了的。
就如,如今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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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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