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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冷血的溫柔

  第105章 冷血的溫柔

  當夏妮從沉睡中醒來,下意識去摸身邊的手機,模糊的視線勉強辨認出時間——自己竟然連續睡了十幾個小時。

  長時間緊繃的神經恢復如常,但渾身的肌肉卻像被卡車碾過一般酸痛,每一處關節都在發出抗議。

  臨時辦公室的換氣扇發出嗡嗡轟鳴,每六小時一次的消毒水味依舊如故。

  辦公室外的病房區響著此起彼伏的哭喊和哀求,醫療器械的警報聲交織成令人窒息的聲浪。

  夏妮翻身起床,想揉揉自己的臉,卻發現自己居然就穿著防護服睡在一張簡易的行軍床上。

  她方才想起自己原本只打算忙裡偷閒的坐會,沒想到竟然睡著了,也不知是誰好心給她弄了張床。

  「這場噩夢還沒到頭嗎?「她啞著嗓子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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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以為充足的睡眠能重振精神,沒想到久違的放鬆反而像打開了情緒的閘門,連日積累的疲憊與絕望瞬間決堤。

  記憶閃回一周前,當第一批患者湧入急診室,所有人都以為這不過是場來勢洶洶的季節性病毒傳染。

  主任醫師還在晨會上開玩笑說:「等這波高峰過去就好,我請大家喝星巴克。」

  那時誰又能想到,短短几天后,整個醫療系統就會像多米諾骨牌般崩塌?

  普通醫院已經沒有床位可以接受病患。

  現在,體育場館內擠滿了簡易病床,公共建築內躺著咳血的病人,連地下防空洞都被開闢成臨時醫院。

  但米國的醫護的組織性終究差了些,一旦發現情況不對,好多員工壓根不來上班,寧願躲在家裡,也不願跟疫情硬剛。

  夏妮也後悔,自己為什麼要為了三倍的工資參加『緊急醫療』,然後在這地下醫院連續工作六七天。

  早知如此,她也應該躲在家裡,先顧了自己再說。

  起床,上廁所,用涼水沖一衝臉,鏡子裡是個面容憔悴女人,長時間佩戴護目鏡,留下一圈黑到發紫的壓痕。

  辦公室的房門開合,黑人護士長從外面走進來,看見夏妮醒來,她像獲救般喊道:

  「太好了,夏妮,你頂我一會班,讓我睡會。再不睡覺,我會猝死的。」

  護士長進門時已經腳步踉蹌,幾乎是撲到簡易行軍床上,倒下後都來不及調整睡姿,幾秒後就進入深深的睡眠。

  夏妮嘆了聲,換了身防護服,稍微整理自己的容貌,抓起胸口的對講機向病房所有人喊道:


  「我是夏妮科斯塔,威廉士護士長要休息,我接替她的職務,有情況向我報告。」

  話音未落,對講機就傳來求助聲,「夏妮,3號區又有個病人出現急性呼吸衰竭!」

  「上帝啊!」夏妮心頭髮出一聲哀嘆,「我剛剛睡醒而已,甚至來不及吃點東西,恢復體力呢。」

  ——

  當夏妮急匆匆趕到3號區的病床前,發現有人搶了自己的活。

  有個穿防護服的高大身影抓著平板電腦,一本正經的對巡床護士說道:

  「這個病人有多達七種基礎病,肺功能喪失65%,血氧飽和度持續低於80%,已經沒有多少搶救意義,拔管,送到臨終關懷區吧。」

  夏妮聽得大驚,因為她看到床頭病歷卡上寫著患者身份——聯邦仲裁與調解局,威廉·豪斯副局長。

  這名頭看著不起眼,實際上美利堅第三級的公務員,相當於副部級,全米也就一百多人。

  她在電視新聞里見過這位銀髮政客,上個月還代表聯邦政府處理過西海岸港口罷工。

  按說這個等級的高官不應該送到這地下防空洞改建的臨時醫院來,但現在疫情之下亂糟糟,把人送錯地方也確實有可能。

  但這種高官擁有天然特權,在任何地方都受到優待,可不能隨隨便便送去『臨終關懷』。

  職責所在,夏妮不得不上前幾步,想看看究竟是什麼人這麼大膽子,敢隨意處置副部級高官。

  等她走到近前,看清面罩後的臉,訝然道:「維克多?」

  手握平板的赫然是本該當護工苦力的周青峰,他換了一身防護服,胸口還掛了一塊新的身份牌。

  上頭寫著『維克多周』,後綴是『博士』,底下是職務『病情評估專員』。

  夏妮當場傻了,被『博士』的牌子晃的眼花,還有點心虛,擔心自己貿然拉扯一位『博士』,會不會不妥當?

  有沒有一種可能,那位副部級的豪斯閣下確實年老體弱,被病毒折磨後痛苦不堪。

  有時候與其毫無尊嚴的插管苟活,不如做『臨終關懷』,體面的離開這個世界。

  ——

  周青峰轉過身,防護面罩後是一張紅潤的臉,微笑道:「夏妮,睡得還好嗎?餐廳區現在24小時供應熱食了,你應該先去吃點東西。」

  夏妮盯著他胸前嶄新的工牌,下意識抓住周青峰的手腕,「等等,維克多,這個'病情評估專員'是怎麼回事?」

  「我也很意外。」周青峰聳聳肩,「本來我就在搬運醫療垃圾,給重症區換氧氣瓶,把屍體送去停屍房,幫護士們減輕點負擔。」


  「負責管理這地下醫院的哈特教授突然把我叫到辦公室。」周青峰模仿著老教授扶眼鏡的動作,

  「他盯著我的眼睛問:'年輕人,你其實是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研究傳染病方面的博士吧?'」

  夏妮被這問話弄的一頭霧水,「約翰霍普金斯大學?」

  「我是個誠實的人,當然說不是。」周青峰繼續道,「可教授不死心。

  他又問我是不是哈佛醫學院畢業的,還問我認不認識諾貝爾獎得主康奈爾。

  我那裡知道什麼康奈爾?當然還是搖頭。然後教授依舊沒停的問,最後我實在被問煩了。」

  周青峰壓低聲音,湊近夏妮耳邊,「我就說'教授您覺得我該是哪個學校畢業的?'」

  夏妮已經是目瞪口呆。

  「結果教授猛地拍桌站起來,」周青峰突然提高音量模仿道,「'我就知道!你是加州伯克利的高材生!'」

  夏妮差點要大腦宕機,死死盯著男人的眼睛:「所以你到底是哪所大學畢業的?」

  「噓——「周青峰豎起食指抵在面罩前,「其實認真算起來,我高中都沒畢業。」

  夏妮倒吸一口冷氣,兩人隔著面罩,大眼瞪小眼。

  這會,哈特教授正朝他們走來,手裡拿著一迭標著「重症優先「的病歷。

  ——

  「維克多。」雖然兩眼布滿血絲,但哈特教授此刻的精神狀態似乎還不錯,「年輕人身體就是好,連續工作十幾個小時都不知疲倦。」

  教授笑哈哈的過來,目光自然掃過旁邊病床上躺著的那位副部級的『豪斯閣下』。

  如何處置這位尊貴的上位者顯然成了個難題。

  教授表情管理極佳,瞬間露出憂心神色,關切道:「這位病人的情況怎麼樣?」

  「不太妙。」周青峰此刻也是『演員』,語氣低沉的說道:「豪斯閣下正在承受巨大的病痛折磨,可我們已經束手無策。」

  他嘴裡蹦出些『血氧』啊,『呼吸』啊,『心肺』啊,一堆亂七八糟的詞彙。

  作為醫學專家的哈特教授聽得連連點頭,「維克多,你的意見是」

  周青峰很爽快的答道:「我認為與其讓他繼續像具活屍般躺著,不如進行『臨終關懷』。

  讓豪斯閣下的人生有個平靜的終結。相信此刻的他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這話一說,病床上的病人忽然劇烈掙扎,插管的口鼻發出『嗬嗬』的怪異聲音,像是被困在軀殼裡的靈魂在吶喊。


  蒼白的眼皮瘋狂顫動,渾濁的眼球在皮下劇烈滾動,仿佛下一秒就要衝破昏睡的桎梏。

  在場幾人盯著患者,一個個不作聲,也沒有眼神交流。只有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在沉默中顯得格外刺耳。

  眼看患者掙扎的越來越劇烈,周青峰在訝然兩三秒後,眼明手快關了病床旁邊的『人工肺』。

  『肺』一關,沒有自主呼吸的患者立馬缺氧,腦子就昏迷,也就不掙扎了。

  夏妮訝然看著周青峰,還想開口說點什麼。

  旁邊的哈特教授大鬆一口氣,搶著說道:「維克多是加州伯克利研究傳染病的,我相信他的判斷。

  人總是要死的,現在疫情太嚴重了。我們應該尊重豪斯先生,願上帝保佑他。」

  說完,教授仿佛為自己的觀點蓋棺定論,特意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喊了聲『阿門』。

  ——

  夏妮急急追著哈特教授的步伐,跟著進了地下醫院的院長辦公室。其實就是個布簾隔開的小空間,擺著兩張桌,一把椅子,一張行軍床。

  哈特教授像一灘爛泥般癱坐在轉椅上,青黑的眼袋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顯。他慢悠悠地摘下眼鏡,用白大褂衣角擦了擦鏡片。

  夏妮撐著辦公桌,質問道:「教授,你不能讓維克多這麼亂來。他根本不是什麼醫學博士,壓根沒有評估患者病情的能力。」

  教授眼皮子耷拉,一副想睡不能睡,只能硬撐的模樣。他都懶得高聲說話,只能嘆氣道:

  「夏妮,這裡不止你一個人有正義感,也不止你一個人在用盡全力的拯救生命。

  孩子,這個世界正在崩塌。

  如果有足夠資源,當然可以救所有人,但我們沒有。

  維克多至少還在救人,而那群西裝革履的混蛋們早就躲進了地堡。他做的很好,無可指責。

  現在我們只能從病患中挑選一些出來救治。總得有個人來負責這項艱難的工作。」

  「我理解你的意思,可事後怎麼辦?萬一有人追究維克多的責任」夏妮低聲道:「他會被送進監獄的。」

  哈特教授對此呵呵直笑,「維克多本身就是通緝犯,甚至不是米國人,他壓根不在乎。」

  「什麼?」夏妮說話有點打結,「他是通緝犯?」

  「你從來不看時政新聞的嗎?」教授輕笑道,「我見到他的第一眼,就認出其身份了。

  『聖光』集團總裁,身價十幾億的年輕富豪,在網絡上掀起巨大爭議,掌控一家可能改變未來世界的科技企業。


  他甚至不屑於隱瞞自己的姓名,多麼傲慢的天才啊。」

  夏妮仔細回想,直到恍然大悟,「維克多,我想起來了,他曾經被FBI和IRS聯手抓捕,上過新聞。」

  教授伸手拍了拍桌子,聲音突然變得輕快,「放輕鬆,護士小姐。在這糟糕的日子裡,我們需要一個不在乎規則的傢伙。」

  ——

  夏妮穿過嘈雜的走廊回到病床區。她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那個已經空蕩蕩的床位。

  豪斯閣下的名牌還掛在床頭,但床單已經換成了嶄新的白色。

  兩名護工正推著擔架床從她身邊經過。透過薄薄的被單,她能看到那位前副部長枯瘦的輪廓。

  老人的氣管插管已被移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塊方形紗布貼在頸部。他的眼睛半睜著,渾濁的瞳孔倒映著天花板上閃爍的應急燈。

  「讓一讓,護士。」護工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夏妮側身讓開,注意到他們推車的方向是標著「A區「的走廊盡頭——那裡被稱為「天使長廊「,是所有臨終患者的最後歸宿。

  轉身時,她的視線撞上了一雙明亮的眼睛。

  隔壁床位,一個約莫八九歲的男孩正蜷縮在擔架床上,瘦小的身軀幾乎要被成人尺寸的被單淹沒。

  男孩懷裡緊緊抱著一隻褪色的泰迪熊,輸液針頭在他蒼白的手背上顯得格外刺眼。

  「他們在給我的新床消毒。」男孩主動解釋道,聲音因為發燒而有些沙啞,「護士說等會兒我就能用上那個會呼吸的機器了。」

  夏妮突然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融化了。她蹲下身,幫男孩掖了掖被角:「你叫什麼名字?」

  「湯米。「男孩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我爸爸說,等病好了就帶我去看國民隊的比賽。」

  身後傳來醫療器械碰撞的清脆聲響。

  護士們正在豪斯閣下空出的病床上重整人工肺。

  銀色的管道在冷光下泛著寒芒,心電監護儀的屏幕亮起,等待生命跳動的綠色線條。

  這一刻,所有的道德困境都變得無比清晰。在死亡面前,年齡成了最公平的砝碼。

  走過中央護士站時,夏妮注意到登記板上的數據變化。

  原本密密麻麻的老年患者名單在快速消失,現在穿插著不少年輕的名字。

  兒科醫生們終於不再無所事事地站在角落,而是忙碌地穿梭於病床之間。

  最令人驚訝的是,她居然聽到了笑聲——有些患病的孩子病怏怏的,卻會在護士的安慰下做出回應。


  那些老年高官不管接受多好的照顧,也只會發出瀕死的嘆息。

  夏妮深吸一口氣,突然明白了周青峰『冷血』的背後藏著一份人性的溫柔。

  ——

  「夏妮護士,你現在代理護士長職位,是嗎?」兩名國土安全部的探員出現在地下醫院,唰的展示了一張通緝令。

  「見過這個人嗎?亞裔、黑髮,身高一米八左右,體格強壯」

  夏妮瞟了眼通緝令,不客氣的喝道:「滾開,這裡是加護病房,誰讓你們闖進來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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