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師徒會面,杜恩領授(本卷完)
第552章 師徒會面,杜恩領授(本卷完)
落羽仙門,本門主峰。
孟長清面色凝重地來到這裡。
在他終於完成自己的本輪閉關,正式突破到合體期之後,還沒有趁著這個勢頭去找悔情真君算總帳,以及去那星空之中撈人救人,就先一步得到自己頭頂那註定要推翻者的傳召。
至尊。
落羽至尊。
他看著仍舊是那微微佝僂,略顯老態的模樣,不過此刻沒有盤坐在主峰小觀裡面,而是矗立在那並不高聳雄峙的山巔頂部。
不需要這座小山有多麼高多麼險,只因為他在這裡,這座小山便是世間最高最險的那座。
孟長清爬著山,攀登著山,走了很久,登了許久,都沒有登頂,都看不到頂,壓力並非漸漸積累,而是在某一個瞬間忽的頓悟,只覺得十分沉重。
剛剛突破的喜悅激動已經完全蕩然無存,因為他終於看到了前方的大山,那自己這輩子可能都無法逾越翻越的大山。
此刻的情緒開始混亂,原先的堅定亦有動搖。
自己在接下來面對老不死的時候,該是怎麼樣的表現才比較好?
話再說回來,這好像是自己第二次實際見到老不死吧?
他又為什麼在當初要收自己為徒?為什麼選擇傳授仙經真法?是因為要給上界的中祖前仙一個交代?還是只是隨意地順手而為,完全就不在意其他的?
他就真的不擔心自己會成為擊敗他的重要因素?
傲慢?自大?自信?
想不懂想不明,各種疑惑重重,說起來,雖然是在確定目標之後,一路向前高歌猛進,但仔細想來,自己好像其實沒有好好停下來思考過別的……不,不對,在突破到合體期的這段時間裡,是有停下來過的,有出現過關於理念目標方面的思索。
杜恩。
當初跟他產生了一些分歧……對了,還得去救他!
還有悔情。
還得去找她算總帳!
我不能在這邊浪費時間,我不可以……
越是迷茫疑惑,越是憤怒急迫,這座原本根本不高不險的山,就越是成為孟長清的阻礙,他在錯雜的情緒動搖之中,儼然意識到自己無法攀登到頂。
得到召見,卻無法見到。
這算什麼?
下馬威嗎?
有種頹然開始油然而生……也就是在這種時候,能夠感受到中都那邊傳來的異樣波動。
落羽仙門的中都與本門,不管是在深度上,還是在方位上,又或者是其他層面上,其實就是在同一個地方。
時間空間的混淆,重迭在一起的是與不是,像是永遠平行的兩個世界,卻硬生生於同一個相點上獲得迭放。
只有合體期才能夠勉強探究得到的領域,孟長清是那絕頂之姿,現在自然是可以做到清晰可觀的感觸,即便此刻受到頭頂那至尊師父的無形壓制,也還是可以覺察與準確判斷出中都異動的緣由。
是通天柱回來了。
星空之中,在他干涉不到的地方,顯然已經有了結果……
情緒剛剛才下意識地進一步緊繃起來,下一刻便立刻舒緩開。
因為有一輪平靜發光的太陽,出現在強者們的感識相里,那是新生的驕陽,那是作為人的金烏,那正是杜恩!
不只是孟長清這邊因此頃刻沒了眼下影響意志的重要干擾因素之一,便是落羽至尊那邊也有些情緒上的波瀾。
他的站位是在最高,他的目光看穿一切。
於是,在驕陽的環繞軌上,那二重環繞的光路,此刻可謂歷歷在目,無比的清晰。
朱君,中皇……兩條大道。
「原來如此,還有局中局,棋中棋。」
只需要看上一眼,就已經明白許多事情。
畢竟能夠讓他產生「無知」的,在這狹窄的無限人間宇宙裡面,也就是那麼不足十指之數的零星存在。
全新的博弈因此而立時展開,無形中的烽煙正在點燃,天下大勢濤濤如激流,推動著局面向著下一個高潮而去。
到了這個地步,落羽至尊也已經無法力挽狂瀾,將那一切反推回自己還完全掌控著的地步,但是正好,他本來就期許著無法完全掌控的狀況。
「如此,甚好!」
「就讓天下的大勢,再激盪一些吧!」
真正主宰天地現狀的至尊,已經有了具體的旨意。
即便只是五角中的一角,也足夠讓世間的一切順著自己的意願而改流。
正是因為如此,其實至尊們永遠都無法完全掌控一切,因為他們是複數的存在,他們的改流意願錯綜交雜,互相合和又互相悖逆。
且不提這些最上層者的意志已經在無形中展開交鋒,現在把目光放回孟長清這個終於證就真君的上層者身上。
他發現面前這座山沒有那麼難攀登了。
自己心境的穩定尚在其次,關鍵在於山頂者的心境有變。
所以,他沒有什麼開心高興,倒不如說有種莫名的不安,因為那是自己完全無法理解掌控的情況,讓他一下子就揪緊了內心。
「杜恩啊杜恩,你可真是個惹人注目的焦點,怎麼連老不死都對你產生這麼濃烈的關注,這我完全頂不住的啊!」
事實上,來自真君們的試圖干涉,他其實在無形中頂住了許多,但是即便如此,此前也有那馬失前蹄的時刻,所以現在輪到至尊這邊,他是真的完全頂不住!
所以心裡搖頭感慨嘆息,所以表情變得鄭重嚴肅堅定。
雖然沒法抗壓,但是可以頂線!
在現在,他終於是不用呆呆局限於一地閉關,本體也能夠參與進天下大潮裡面。
上下齊心,必能斷金,或者是被斷,總之,好過之前只能當半個旁觀者……
在如此的情緒之中,孟長清終於抓住間隙,成功來到那不高不險的山頂。
情緒在一瞬間陷入停滯。
因為種種感識捕捉到了前方那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的背影。
合體期,身與神合,鑄就道軀,容納己道,走向巔峰……各種各樣的描述,與大乘期其實沒有過於本質上的差別,只要確定道路,便一個是開端中途,一個是終點巔峰。
如同金丹是翹楚的分界,化神是天才的分界,合體是天驕的分界一般,下一個分界點,那絕頂之姿的分界點,其實是能否突破到大乘期之後的那個境界,那個現今已經消失的境界,渡劫期!
可是,這是什麼玩意?
他真的是大乘期?!
所有能夠比較直觀注意到區別的修士,都會對這一點產生動搖,劇烈的動搖,因為正常的大乘期尊者,那絕頂之姿的大乘期尊者,也就是稱號加綴的尊者罷了,完全不是眼前的這種存在,這種莫可名狀的東西!
剛剛才調整好心境的孟長清,這時候立刻又受到修仙觀的衝擊,因而陷入到呆愣之中。
落羽並沒有給他什麼舒緩緩神的時間,負手而立在山頂,眺望著山外高空的這至尊,只是幽幽地開口說出自己想說的話。
「誠如我者,終不能得道成仙。」
「遂有逐鼎之心,企以登真峰。」
「為求得願景,則必悔情過往。」
「不為此有動搖,只不移前行」
「可事到如今,亦不禁常夢那故往年少。」
他這麼幽幽說著,仿佛感慨,似有淡惆。
惆悵啊惆悵,望向人世之外,企以登仙升羽,終究不可得,終究只落羽。
這也是他會有五名弟子的緣故。
恰好有那麼五個人,契合著自己的人生五段五折。
於是他隨手給予他們機會,之所以恰好,只是因為這五人到底抓住了機會。
落羽微微停頓之後,並未有回頭轉身,可那淡漠高穹的目光,已經落在孟長清的身上。
「常夢,你還是沒變嗎?你還是在夢裡嗎?」
「……」
此刻孟長清已經因言而回過神來,面色沉凝,不為所動,不去回答。
他其實隱隱明白這些,所以一直牴觸這個道號。
註定要為敵者,結果自己卻象徵寄託著對方的一段人生,每每想到這個,他就覺得噁心,可同時也有無奈。
因為事實上,就連孟長清這個名字,都是落羽給他取的。
在一切都走到現在,這幾百年裡的關鍵最後時刻,好似「應運而生,應劫而降」的絕頂之姿,那出生時就清澈得愚蠢的眼眸……孟長清,夢常清長清,仿佛天地人間在向這至尊做出一種回答與警告。
真是,愚蠢!
落羽的俯瞰淡漠並無所謂,至尊的眼裡心中從未動搖,於是面對「愚蠢」的孟長清,自己的第五個弟子,不吝開放仙門的資源給予他,讓其能完全無阻礙地兌現才情。
不到兩百歲的合體期……稍微有點慢了。
所以。
「常夢,你會憎恨的,憎恨自己這麼晚才降生於世上,就像我曾經憎恨過,為什麼自己那麼晚才降生才修仙。」
「我跟你不一樣!」
「不,你跟我一樣。」
落羽至尊微微回頭,那淡漠的眼裡映照出了孟長清的身影,恍惚間又讓孟長清看到另一道身影,生在近古之世,仙門尚未獨霸,萬靈爭先舉旗爭鼎的混亂世道。
秉持純質初心,結識同道中人,為了自己的正本清源目的而奮發……
簡直一模一樣!
毛骨悚然!
孟長清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
他那前輩,他那師尊,落羽的至尊,只繼續幽幽道:「你之所以覺得跟我不一樣,只是因為你現在還有我這個目標,只是因為你現在還沒有站到山巔。」
「當你跟我一樣,只用了區區兩三百年的時間,便輕易地站到這個位置,然後抬頭往上一看,清楚地看到天上宮闕,那十分觸手可及,卻只是因為生慢了那幾萬年,就已經永遠無法觸及之境地,然後過去百年、千年、萬年,你就會知道與明白了,然後你就會變得跟我一樣。」
孟長清一時竟無言以對,只有呆滯怔然。
不過,他也不是會被三言兩語就戳破道心的人物。
或許會有那麼一樣的未來來臨,但或許也永遠不會有,畢竟他們看似相同,其實不同,不只是自身的不同,還有身外情況的種種不同。
總之,現在的孟長清還是那個孟長清,還沒有變為常夢無夢,於是,他重整旗鼓,重穩心態,厲聲起來,質問著道:「成仙難道就那麼重要嗎?!」
「因為成仙是修仙者唯一且絕對的正確!」
落羽至尊的話語充滿著絕對,事實也的確如此絕對。
不為成仙,不為修仙!
既是修仙,必為成仙!
任何粉飾這一點的修仙者,都只是滿口詭辯的拙劣之輩!
這,就是修仙、修仙者唯一且絕對的本義、的正確。
孟長清再度無言以對。
「當你失敗,當你後悔,當你從孩童的夢境中走出來,你就會理解的,萬般萬物皆是虛妄,唯有得道成仙才是唯一的至高!」
「……我不知道最終會不會這樣,但,至少現在不這麼認為,所以老不死的,我們到頭來還是此前一樣的立場,只不過你能栽培我,不管是出於什麼目的用圖,總之,我在這裡先謝謝你。」
抵達合體期,對於至尊與仙門而言,便是終於長成,不怕稀里糊塗就夭折的孩童。
所以該為這個階段做下了斷了,該脫離大人的庇護自力更生了,孟長清其實也想找個機會說這句話,此刻正好順帶說了。
等到下次再見,恐怕就是要決出生死的那個時刻!
落羽他,沒有再投來目光。
仿佛依舊在無聲說著他的愚蠢跟天真。
師與徒,到底是不歡而散。
一個繼續眺看山巔之上,一個選擇返身走下山巔。
當師徒二人不歡而散之際,杜恩也一路暢通無阻地行走到中都的正樞大殿之前。
種種目光,皆被他捕捉到,皆被他無視之。
只是顯得高調地宣揚自己的存在,只是為了表示自己的存在與決意已經無可動搖,他才會慢悠悠地走到這時。
所以,差不多該有結果了吧。
如是想著,看到那門的輪廓出現。
中都的正樞大殿,那是無門無窗,囚困至高玉座的冰冷鋼鐵建築。
而在此刻,門的輪廓出現在其上,隨著杜恩的走近,像是有著無形的魁梧力士,緩緩推動著門扉的向後移動。
且看你能否推門而入。
此乃證明強弱之舉止。
自無不可!
隆隆隆……
嘭!
偌大沉重,超過星辰質量的門扉,被無形之大力一推到底。
杜恩的步伐速度沒有出現過一點變化,在外界的光透門照入之中,他邁步走在光里,抬眼看向眼前。
有黑暗包攏深邃,一位位真人依照修為與派系,距離中間那僅有的光照,遠近不一地陳列站定,沒有一位敢於缺席,只有一個永遠缺席。
取而代之的,是沐光而來,直近玉座光照處,最終停定在光與暗邊緣的新人後輩。
莊重注視,莊嚴宣告。
「茲有杜氏名恩者,誠篤志靜,奮發證我,乃修仙不過四十載,已有真人之尊境,已有天驕之縱姿,實足可以耀我仙門,實足可以廣傳世間!」
此刻宣告著上層決議們的一致通過者,是何等人也。
是悔情真君!
看著她那並無勉強,只油然高宣的莊嚴表情,真人們沒有誰會笑會詫異會困惑,只有一個比一個嚴肅的表情,即便這也是他們沒有預料到的情況。
一致通過,無有反駁。
因為哪怕彼此是敵人,也不由讚揚杜恩所取得的成就。
雖不能說是前所未有之輩,卻也是足稱驚世駭俗之舉。
故而即便之後他們還是敵人,此刻亦不吝誠摯之話言。
她是主動攬過宣告之事的。
仙門沒有那麼多繁文縟節。
簡單地概括讚譽之後,便是乾脆直接的宣知。
「其之舉止表現,無可置疑,無有非論,故,特委其為南地主掌,兼仙門本門決議參贊,得有半票權,授九部下洞仙經之首,太玄合元仙經,及一應相關權限,即刻而起,付諸實際。」
「諭敕即此,萬法咸從!」
話聲落地,玉座生光。
有堂堂一玉章凝結,和命合因,敕刻其上。
曰主掌一地,曰無有禁忌,再曰可斷生死。
雖然早已旁聽知悉,但真人們仍不禁渾身一震。
此等榮授,前所未有。
硬生生將本只屬於上層真君的權柄分割出來部分,授予後來追近者。
落羽仙門的變易動盪改革,勢必因此而起,已然走在路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