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橫豎倭寇已平,此生我足矣!(滇馬記終)
第220章 橫豎倭寇已平,此生.我足矣!(滇馬記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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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位姓許的古聖人說過:活著就是要做有意義的事,做有意義的事就是好好活著。
何謂有意義的事?
大丈夫帶三尺劍,橫行天下,上報國家,下護黎民。這就是有意義。
接下來的一年裡,林十三將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對倭情報事上。南直隸、浙江、福建三頭跑。
有時為了取得一份情報,他會幾天幾夜不眠不休。
日子雖苦卻樂。因為他知道,他做的事將在史書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史書中或許不會提及他的名字,但他心甘情願。
在這一年裡,東南大勢已變。
取得台州九捷後,新任浙江都司戚繼光從義烏招兵,擴充戚家軍。隨即率六千戚家軍與戴沖霄部從溫州出發,入閩作戰。
首戰橫嶼島,大捷!
時值中秋節,戚繼光寫下了名垂千古的《凱歌》。閩地雅樂名士譜曲,《凱歌》成為了戚家軍的軍歌。
福建百姓簞食壺漿,慰勞戚師,給戚師送來了大量食物作為軍需。其中有一種烤餅,鹹甜可口,福建人稱之為「繼光餅」。
後簡稱為「光餅」,流傳數百年。
中秋過後,戚繼光率軍南下,再戰牛田,大捷!
十日之後,三戰林墩,大捷!
時浙江又有小股倭寇作亂。戚繼光率軍回浙。閩地倭寇嘆曰:戚虎終去矣。
沒錯,倭寇給戚繼光起了一個名字「戚虎」。
浙江倭亂平息,戚家軍二次入閩,四戰於平海衛,大捷!
五戰仙遊,大捷!
福建五戰五捷,共殲滅倭寇約一萬兩千人。戚家軍戰死六十三人,重傷一百零二人,僅此而已。
這五次大捷,宣告了東南倭亂的徹底平定。
終於取得了徹底的勝利!萬世之功!
嘉靖四十一年,秋夜,仙遊城外。
林十三騎著一匹馬,立在高處,目視著戚家軍凱旋而歸。
戚家軍的將士們高舉著火把,火把匯成了一道鐵血長城。這條長城將在今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護佑大明海疆、邊疆的平安。
直到「明日校場領餉,不必著甲」的歷史名場面上演。
戚家軍的將士們高唱起了凱歌:「萬眾一心兮,群山可撼。惟忠與義兮,氣沖斗牛!」
「主將親我兮,勝如父母。干犯軍法兮,身不自由!」
「號令明兮,賞罰信。赴水火兮,敢遲留!」
「上報天子兮,下救黔首。殺盡倭奴兮,覓個封侯!」
二十七歲的林十三坐在馬上,此刻已是熱淚盈眶。抗倭大業,今日全勝!
數十年來為平定東南倭患的那些忠臣良將,努力沒有白費。
無數烈士沒有白白犧牲。
自嘉靖三十四年,替名宦高忠尋犬算起,林十三已經歷了七年宦海沉浮。
如今的他已不是當初那個白面俊後生。東南沿海的烈日讓他的皮膚黝黑。
在官場上他日趨成熟。
不過,旁人都是官越做越大,良心越來越小。
他卻反了過來,官兒越做越大,良心也越來越大。
林十三隨戚家軍返回福州大營後,便等待著朝廷的封賞聖旨。奇怪的是,一連兩個月毫無消息。
這日,他剛從營帳中走了出來,只見一個肥胖騎士縱馬狂奔過來。
騎士見到林十三,一勒馬韁下了馬。
騎士是林十三的胖徒弟孫越。
孫越道:「鴿站那邊接到了京師的飛鴿傳書,師父,京里出大事了。」
林十三問:「出什麼大事了?」
孫越答:「嚴家父子遭御史鄒應龍彈劾。皇爺命三法司會審,嚴世蕃被判流放廣東雷州。嚴嵩削職為民。」
林十三聽後沉默不言。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東南平而嚴黨倒,這是明眼人都能預測到的。但林十三沒想到這一天來的竟然這麼快。
兩日之後,太監楊金水抵達仙遊城。
楊金水先宣讀了聖旨。戚家軍全體將士晉一級,無論官兵,皆賞銀五十兩。
戚繼光加三級任用,升授右軍都督同知,實授福建總兵。
在聖旨中,嘉靖帝毫不吝惜對戚繼光的溢美之詞:「卿用兵如神,豈直當今之虎臣,實為振古之名將。」
恩賞聖旨宣讀完後,林十三問楊金水:「楊公公,朝廷對胡部堂.」
楊金水嘆了一聲:「林十三,接旨。」
林十三跪地:「臣接旨。」
楊金水道:「上諭。南京錦衣衛鎮撫使林十三,勤於對倭情報事。抗倭功成,林十三功不可沒。然」
說道這個「然」字,楊金水嘆了口氣,隨後繼續宣旨:「然,林十三結交奸黨,與權奸嚴世蕃、羅龍文結為異姓兄弟。」
「朕賞功罰過,降林十三為京師錦衣衛北鎮撫司千戶。」
「浙直總督胡宗憲乃奸黨骨幹。雖有平倭之功,卻依附嚴嵩父子。著即革去一切官職。」
「著新任北鎮撫司千戶林十三前往杭州,將胡宗憲押解回京。欽此。」
林十三和戚繼光愣在原地,呆若木雞。
楊金水趕忙解釋:「皇爺倒嚴的決心很大。然而嚴黨在朝中經營多年,樹大根深。」
「皇爺罷了胡宗憲的官,就是要告訴天下人,凡是嚴黨官員,皇爺皆會嚴懲。即便是胡宗憲是這樣的國之干城,亦要治罪。」
「胡宗憲在東南做了那麼多事,得罪了那麼多人。朝堂上不知有多少人恨不能治他於死地。」
「皇爺讓十三老弟押解胡宗憲進京。為的是在途中保全他的性命。省得那些魑魅魍魎途中暗殺他。」
林十三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說:「楊公公放心。我定保胡部堂平安到京。誰敢意圖謀刺東南之柱,我窮盡一生精力也要殺他全家。」
楊金水點了點頭:「好。」隨後他又道:「皇爺賜了我司禮監秉筆銜,轉任浙江鎮守太監。有旨意,戚家軍乃是浙兵。戚繼光則為福建總兵。互不統屬。」
「著戚家軍立即調回浙江,交由浙江鎮守太監楊金水暫管。」
林十三脫口而出:「皇爺要繳戚帥的兵權?」
楊金水凝視著一旁的戚繼光:「戚帥,你不要誤會.算了,這瞎話我編不下去了。」
「胡宗憲是嚴嵩的人,你戚帥又是胡宗憲的人。如今嚴黨倒台,你自然要吃瓜落。」
「本來六科廊的言官上了聯名奏疏,要將你同胡宗憲一道鎖拿入京。是皇爺力排眾議,不光不治你的罪,反而將你升為福建總兵。只收奪你的兵權。」
「戚帥,我給你透個實底。等倒嚴這場風波過去,皇爺會把戚家軍的兵權還給你。」
林十三怒道:「這不是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嘛?我要上奏疏」
楊金水失聲喊道:「林十三,你消停些吧!你以為這是小孩過家家?這是政潮!嘉靖一朝最大的政潮!」
「六科廊言官本來參你是嚴黨骨幹,要殺你的腦袋!皇爺打算褫奪你的官職,堵言官的嘴。」
「是裕王爺讓張居正寫了一封奏疏保你。你才能得到明降暗升的結果!」
林十三最近一年通過李高可勁巴結裕王府,心血沒有白費。
有儲君做靠山,關鍵時刻真能保官救命。
林十三小聲罵了一聲:「東南倭寇平定,明明是大喜事,愣生生辦成了喪事。」
楊金水有些發急:「我的小祖宗。這話也就在我跟前說說。別出去亂說!」
「嚴嵩被罷官,徐階做了首輔。如今姓徐的那一夥兒人張揚的很。逮著人就往死里參!」
「吏部有個郎中,本不是嚴黨,只說了一句『切勿矯枉過正』,就被扣上了嚴黨的帽子,罷官奪職流放。」
「皇爺現在需要人手制衡嚴黨。調你回京,就是讓你輔佐朱希孝、陸繹他們制衡徐黨。」
戚繼光道:「任何一個有良知的人都會替胡部堂感到不忿。」
楊金水一聲嘆息:「唉!」
京城,永壽宮大殿內。
嘉靖帝的手邊放著一堆奏疏。無一例外,全部是六科廊言官參劾嚴黨官員的奏疏。
如今「嚴黨」成了萬能大帽子。看政敵不順眼?好說,給他扣一頂嚴黨帽子就是。
如果將這些六科廊言官的奏疏照准,京城諸衙幾乎全部都要停擺,六科廊和都察院除外。
嘉靖帝凝視著那一堆奏疏一言不發。
黃錦正在給他洗腳。呂芳則在一旁伺候手巾。
黃錦道:「皇爺,東廠得到消息。朝中清流言官正在私下串聯,若皇爺不准他們的這些奏疏,他們便要前來永壽宮跪諫。」
嘉靖帝意味深長的說:「任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任他橫,明月照大江。」
「叫陳洪進來。」
不多時,司禮監秉筆陳洪入內。
在司禮監四秉筆中,陳洪排行第二,卻是四人中最為陰險狠辣的一個。
陳洪給嘉靖帝磕了頭。
嘉靖帝道:「黃錦是個厚道人,心不狠,手不黑。提督東廠的差事,他辦著實勉強。陳洪,朕命你接替黃錦,執掌東廠。」
陳洪聽了這話兩眼放光,高聲道:「奴叩謝皇爺恩典!奴一定替皇爺管好東廠。」
嘉靖帝又不滿的說道:「陸炳薨了之後,朱希孝做了錦衣衛指揮使。朕的本意是讓他憑藉手中權力,保護孱弱敦厚的裕王。」
「可他始終跟徐階走的太近。很多事都動不了狠辣手腕。陸繹又太過稚嫩。」
「朕看,東廠監管錦衣衛乃是祖制。應該恢復這一祖制了。以後你要把錦衣衛一併管起來。」
陳洪心中再次狂喜,磕頭道:「奴謹遵聖命,一定連錦衣衛一併管好。」
嘉靖帝突然想起了什麼:「那個名叫林十三的傳奉官要回京了。此人堪大用,你要用好他。」
裕王府。
李妃正在給裕王剝一枚醃漬荔枝。
裕王道:「徐閣老手下的那些人最近也太張狂了一些。父皇棄用的人他們參,父皇要用的人他們還要參。」
「連孤暗示要保的人,他們都不放過,照參不誤。」
「孤算明白,為何嚴黨貪獰狡詐,父皇卻重用多年了。沒有嚴黨的制衡,朝廷里這群『道德君子』簡直要反了天。」
李妃道:「王爺,臣妾勸您一句話,眼下的事您不要管,也不要問。」
「您沒發現麼。父皇這兩年做的一切事都是在為您日後登基鋪路。」
「倒嚴這等大事是為了您的將來。讓朱希孝管錦衣衛是為了您的將來。提拔張太岳、高肅卿亦是為了您的將來。」
「徐閣老的那些人要鬧便讓他們鬧去。一群聒噪烏鴉,掀不起多大的風浪。」
「朝局如海。有疾風驟雨的時候,但始終要歸於平靜。」
李妃的見識不亞於聰明絕頂的政壇老油條。
裕王道:「胡宗憲呢?孤打算保他。」
李妃搖搖頭:「王爺,萬萬不可。他是天字第一號的嚴黨。您保他,豈不是在向朝臣們傳遞信號,您要保嚴黨?」
「那就成了跟父皇唱反調。」
裕王嘆了聲:「唉,可惜了胡汝貞啊!」
李妃道:「胡汝貞不光是東南柱石,還有宰輔之才。日後您登基踐祚,他可為閣臣。」
「臣妾猜測,父皇會為您留下這柄治國安邦的國之利劍。至多將他發回原籍閒住。」
「您欣賞他,待登基之後再啟用他就是了。」
李妃的猜測十分準確,只是她沒料到日後事態的發展。
誰也不是算命先生,「未來」二字最為多變。
十日之後,杭州城,浙直總督府。
胡宗憲的身邊放著一個箱子,箱子裡是全套的浙直總督冠帶。他自己則是一襲布衣,面容憔悴。
林十三站在他的面前:「胡部堂,朝廷又有旨意,撤銷浙直總督一職。自您之後,大明再無浙直總督。」
胡宗憲頷首:「哦。浙直總督本就是朝廷為抗倭設立的臨時官職。如今倭寇已平,自然該撤銷。」
「噗通」林十三給胡宗憲跪下了:「男兒膝下有黃金,只跪天地君親師。您是我的老師,教會了我做人、做事。請受我一拜。」
胡宗憲道:「起來吧。如今你是朝廷的正五品千戶,我只是一介草民,你這一拜我怎受得起?」
林十三道:「李高從京師來信。說讓您保重身體,暗示朝廷有重新啟用您的一天。」
胡宗憲嘆了聲:「我得罪了太多人。他們不會讓我活到那一天。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橫豎倭寇已平,此生.我足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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