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只有一個辦法,馴魚(四千字章)
第162章 只有一個辦法,馴魚(四千字章)
徐瑛讓鄒應龍待時而動。「時」很快就會到。
且說永壽宮大殿外,呂芳和林十三望著魚缸中的一堆魚戶一臉懵逼。
這水鳳凰哪裡是什麼祥瑞?分明是個以殘殺同類為樂的魔頭。
林十三一時頭大,這回他是真沒了主張。只得求助呂芳:「舅舅,這可如何是好?」
呂芳沉思良久:「回大殿裡去,向皇爺稟明實情。」
林十三一愣:「您讓我找皇爺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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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芳頜首:「我從興王府時便伺候皇爺,算來侍君已有四十六載。我了解皇爺的性子。」
「皇爺不在乎臣子犯錯。卻恨臣子犯了錯但不承認。」
「伺候皇爺,最重要的是四個字『侍君以誠」。」
「皇爺天天到百魚缸這邊餵金魚。這夷魚如此暴戾乖張,想瞞是瞞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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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瞞罪過越大。還不如及時向皇爺認錯,小杖受大杖走。」
林十三無奈,只得硬著頭皮進得永壽宮,認錯請罰。
嘉靖帝聽完林十三的講述大為驚訝:「都說老虎是百獸之王,林中飛禽走獸皆是它的盤中餐。」
「沒想到這水鳳凰是百魚之王。不,百魚的克星殺手。」
「走,去百魚缸那邊看看去。」
林十三沒想到嘉靖帝不僅不怒,反而對那條水鳳凰更感興趣。
呂芳著嘉靖帝來到百魚缸旁,命小宦撈出魚屍,又倒入十條金魚。
水鳳凰在水中如一條惡龍一般左衝右突,利齒扯鰓。不過片刻功夫,十條金魚全部死翹翹,翻起了白肚皮。
嘉靖帝驚奇萬分:「好一條魚中惡鬼。它殺同缸的金魚,似乎不是為了吃。
只是為殺而殺。」
林十三跪地:「臣糊塗。將水鳳凰進貢宮中之前,未嘗試與其它金魚同養。
請皇爺治臣辦差不利之罪。」
嘉靖帝大度的一揮手:「無妨。這還真是個稀罕物。今後就讓它單獨待在百魚缸中吧。」
「它殺氣重,又是水中鳳凰。說不準真能震那些欲放火弒君的魅。
」
林十三長舒一口氣,以為這一關就這麼過了。
他沒有察覺,之前圍在百魚缸邊看熱鬧的小宦少了一人一一永壽宮火者王喜。
西苑的北皇城根,王喜跟一個黑影正在密談:「你趕緊出宮告知徐三公子,
那水鳳凰根本不是什麼祥瑞。而是個水中凶獸。」
黑影問:「怎麼講?」
王喜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對黑影說了一通。
宮中內宦十萬,根本做不到鐵門栓、籬笆牢。嚴黨在宮中收買了不少內宦傳遞消息。同樣的,徐黨亦收買了許多內宦。
不過徐階從不親自出面跟內宦們接觸。都是他的三子徐瑛代勞,從內宦嘴裡打聽宮中消息。
王喜叮囑黑影:「這消息很值錢,你跟徐公子要一千兩銀子。」
黑影不解:「一條魚的事兒,又不牽扯什麼朝廷大案、重臣任免,咱們跟他要這麼多,是不是有點黑啊?豈不是拿他當了壽頭?」
這王喜雖是小宦,卻很有眼界:「糊塗。這條夷魚牽扯到跟佛郎機人貿易的事。一千兩一點都不多。快去吧!」
當日後半夜,徐府燈火通明。
一眾徐黨清流深夜被叫到了徐府。他們竊竊私語,不知出了什麼事。鄒應龍亦在列。
不多時,三公子徐瑛來到了眾人面前。
徐階這人做事十分謹慎。他吩咐門生故舊做事,從不親自出面,而是讓徐瑛傳話。
之前林十三在江南敲大族的竹竿,拿李高當替身。徐階則將小兒子徐瑛當成了替身。
出了任何事,他徐閣老都可以辯解:是我家教不嚴,導致幼子打著我的旗號肆意妄為.::::
橫豎他有三個兒子呢。庶出幼子就算死了也不影響徐家香火。
不得不說,嘉靖帝對徐階的評價至為允當:徐階小人。
徐瑛這二傻子,被老子坑了還沾沾自喜。他一直以為這是父親器重他。
徐瑛神氣活現的對一眾官員說:「諸位,朝廷里那些想發財想瘋了的貪官,
一門心思讓我大明與西夷人貿易。」
「這一回他們為了跟天津的西夷人做生意,竟編造出了什麼水鳳凰祥瑞的謊話!」
「在報祥瑞的奏疏上,嚴世蕃、楊博、賈應春、李春芳、黃錦都署了名。」
「呵,他們這是在欺君!那水鳳凰根本不是什麼祥瑞,而是水中凶獸。」
徐瑛將今夜水鳳凰咬死二三十條金魚的事,說給了眾人聽。
眾人聽罷個個臉上浮現出興奮的神色。
相比於水鳳凰,這些清流言官才是真正的凶獸、瘋狗。
只要聞見哪怕一絲血腥味兒,他們便一擁而上,咬住獵物就不撒嘴。
鄒應龍笑道:「我這就聯絡都察院的舊同僚,聯名參劾林十三諱為吉。」
「從嘉靖三十四年秋起,他這個侯臣、饞臣、弄臣已在朝堂上蹦踏了兩年多。」
「這一番,咱們定讓他身首異處!」
一眾言官紛紛附和:「沒錯。那林十三算個什麼東西?只不過會些養寵的市井把戲,也配在朝堂上招搖?」
「他不知拿了嚴家父子多少好處,處心積慮為通關開海這等違背祖制的事說好話。這回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這次要不弄死林十三,我就不配當科廊官了!我自請辭官回家抱孩子去。
」
徐瑛壓了壓手,示意眾人聲。
徐瑛道:「諸位,父親常教導我,做任何一件事先要明確目的。」
「這一番,咱們的目的不是滅掉林十三。一個小小的西苑弄臣而已,滅掉他值得滿朝有良知的清官廉吏聯手嘛?」
「咱們的目的是阻止通關開海。阻止這次朝內奸黨在天津衛跟西夷船隊的貿易。」
「凡事就怕開口子,出先例。要是天津衛的西夷人跟朝廷完成交易,那今後就樓不住了!」
「為了維護祖制,為了綱常倫理,我請諸位聯名寫一道奏疏。」
一名都察院御史道:「奏疏怎麼寫,三公子就吩咐我們吧。」
徐瑛喝了口茶:「皇上不是崇尚黃老之道,說治大國如烹小鮮嘛?小鮮,魚也!」
「華夏與西夷,就好比是漢家金魚與那水鳳凰。絕不能接觸,絕不能共處一缸。」
「西夷人嗜血蠻味,都是些未開化的野人。與華夏接觸,一定會先扮作恭順,再露出其嗜血本性......」
「你們可以建議皇上。讓夷魚水鳳凰跟咱們漢家的金魚共處一缸。讓群臣觀之。」
「若能在缸中共處,則這番貿易可行。若不能共處,則此番貿易違背天意!
」
「我這人嘴笨。你們都是兩榜進士出身,做文章寫奏疏是你們的本行。這奏疏具體怎麼寫,怎麼斟詞酌句,你們商議。」
「總之,這份奏疏一定要寫的有理有據。」
大明真是一個神奇的朝代。通關開海的朝廷大事,竟跟一條夷魚扯上了關係不及三日,禁海派官員的聯名奏疏、單獨奏疏如雪片般飛向永壽宮大殿。
永壽宮大殿內。
呂芳和林十三跪倒在了嘉靖帝面前。
林十三磕頭如搗蒜:「皇爺,臣自作聰明,惹出了這麼大的事端。臣該死!」
嘉靖帝倒很大度:「那群人怕跟佛郎機人的官方貿易先例一開,砸了他們的飯碗。即便沒有水鳳凰的事,他們也會借別的事裡挑外。」
「這群人都是攪屎棍。攪吧攪吧,把大明朝攪亡了,他們就高興了!」
嘉靖帝說完這話有些後悔。清流言官們是攪屎棍,那大明朝堂豈不成了糞坑?他這個皇帝豈不成了姐王?
嘉靖帝突然發出一聲龍嘯:「欺天啦!」
說完銅馨被摔出了青紗帷帳。
嘉靖帝怒道:「呂芳,你這個司禮監掌印、大明內相是怎麼當的?水鳳凰嗜殺是宮中隱事,這麼快就傳到了外臣耳朵里?」
「不然他們怎麼會逼著朕跟群臣賞什麼「夷魚、漢魚共處一缸」?」
「內外勾結!呂芳你難辭其咎!給朕查!看是哪個內宦給外臣透露消息。」
呂芳跪倒,重重的磕了一下頭:「皇爺,自兩日前清流言官們開始上奏疏老奴就驚覺宮中有外臣耳目。」
「老奴派人密查了那夜在百魚缸邊的十幾個內宦。查到是一個叫王喜的火者通風報信。」
嘉靖帝道:「既已查到了外臣耳目,還不速速審訊,順藤摸瓜挖出幕後黑手?」
呂芳叩首:「老奴剛派人拿他......他便上吊死在了西苑柴薪房中。」
嘉靖帝然:「那些人還真是神通廣大啊。殺人滅口如此麻利。」
呂芳道:「是老奴治下不嚴,導致宮裡出了內奸,給皇爺捅出這麼大的簍子。老奴該死。」
嘉靖帝卻道:「該死的不是你。而是那些把手伸到宮裡來的假君子真小人。」
「事情既已出了,總要找出一個解決的法子。總不能真因為一條夷魚,攪合了通關開海的大計。」
嘉靖帝望向林十三:「林十三,你善於馴寵。馴狗、馴貓、馴蟲、馴鴿甚至馴太液池裡的金龜都不在話下。」
「你能否馴魚?將那水鳳凰由暴戾嗜殺馴成溫順平和?」
林十三愣然:「臣不敢欺瞞皇爺。臣沒有把握,只能嘗試。」
嘉靖帝道:「為今之計,只有馴化水鳳凰這一個法子。朕會以閉關修道為理由,替你爭取七日。」
「這七日內,你得讓水鳳凰改了好殺同類的性情。」
「若你能辦成這事,那群噪的烏鴉便找不出理由反對天津衛的貿易。」
「若你辦不成這事,不但天津衛的貿易會泡湯,通關開海的國策都會被他們攻許,寸步難行。」
林十三咬了咬牙:「臣就算豁出去這條命,也要在七日內馴服水鳳凰。」
嘉靖帝大袖一揮:「快去辦吧。」
林十三出得永壽宮大殿。呂芳和黃錦跟了上來。
呂芳道:「十三,你給我透個實底。玩寵行當有沒有馴魚一說?你又能否將水鳳凰馴化?」
林十三道:「馴魚是有的。我聽我師父說過,二十年前香山慈雲寺有一善緣池。池中養了一群祈福錦鯉。」
「只要有善男信女往善緣池裡投銀子、銅錢,祈福錦鯉便從水底浮出水面,
搖頭擺尾,討善男信女開心。」
「這便是馴魚之法。只是其中竅門外甥不知。」
「至於能否將水鳳凰馴化......外甥心裡也沒譜。」
黃錦蠢直,他建議:「若七日後水鳳凰未被馴化,乾脆把它弄死,就說是水土不服。」
呂芳連連擺手:「不成!按十三和小閣老、楊部堂他們的說法,水鳳凰是上天保佑此次明、夷貿易的祥瑞。」
「祥瑞死在宮中,清流言官又會噪,這是上天不滿明、夷貿易降下的警示。」
黃錦倒吸一口涼氣:「唉!大明的皇帝也好,賢臣也罷,想做點利國利民的好事實在是太難了。總有噪的烏鴉,嗡嗡叫的蒼蠅出來阻撓。」
呂芳叮囑林十三:「不管如何,馴魚的事你一定要辦成!天津衛的貿易絕不能被清流攪黃。」
「東南的胡宗憲、譚綸,急等著這批精良火器呢!楊博也等著工部、錦衣衛仿造這批火器,充實九邊軍備。」
林十三滿面愁容:「舅舅放心。外甥一定竭盡全力。」
林十三回了馴象所,又派人回新宅把張伯請了過來。
他將事情說給了張伯、孫越、李高聽。
張伯聽後皺眉:「馴魚關係到了通關開海的國策?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林十三道:「是很滑稽。可咱們身處的就是這樣一個荒唐的朝堂,有什麼法子呢?」
「好了,咱們還是商議下馴魚的事情吧。我對馴魚一竅不通。師父,您老可知其中竅門?」
張伯搖頭:「我亦不知竅門。馴魚屬馴寵中的偏門左道。我所認識的玩寵高手中,無人通曉此道。」
林十三道:「你不是說二十年前的香山慈雲寺善緣池.....
張伯頜首:「嗯,善緣池裡的錦鯉有古怪。當年一定有專人馴魚。事不宜遲,咱們這就去一趟慈雲寺拜佛。」
林十三道:「不急。先回一趟新宅,取一千兩銀票。」
孫越問:「去拜佛取這麼多銀子做什麼?」
林十三一聲嘆息:「唉,沒看過吳承恩先生的《西遊釋厄傳》?連佛祖身邊的迦葉、阿難二尊者都好財貨。何況俗世中的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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